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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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鄧銘鳶從房內出來，是在一炷香之後。
輕輕關上的木門，在最後一刻發出吱呀的輕響，微弱的聲音給死寂的院落帶來顫動。
剛一轉身，巨大的目光壓力襲來，鄧銘鳶楞了一下，沈吟片刻道：“他睡著了。”
對面那人似乎對這答案並不滿意，下意識地鄧銘鳶又道：“醒來後，心疾便不會再覆發。”
一語甫畢，鄧銘鳶皺了下眉頭，仿佛對自己方才說過的話，略感到不滿。
隨後，他朝各人打一招呼，帶著浩浩蕩蕩的眾人，轉身離去，瞬間，一大幫人消失在小路的盡頭。
來時迅速，去時突然，給餘下之人留下的，維有長久的心緒不寧。
院落中，騰出大片空地，淩祈安只覺自己呼吸都通暢了許多，天空都變成湛藍色，他故作自己將要窒息的模樣，撫撫自己的胸口，誇張道：
“終於走了，一個個表情這麽嚴肅，不知道還以為是來打架的呢！”
淩景逸攛緊自己的手掌，指尖因微微用力而發白，他微不可聞地呼出一口氣，接著對金重淵道：“金家主，當初你離開江安城到底是何故？”
金家家主的消失，猶如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水中，漣漪一圈接著一圈地蕩漾開來，直到現在都還沒讓那水面重能歸安寧，時不時某一處就開始波蕩起來。
好像有一只無形的大手，在背後操控這一切，要把江安乃至中洲都攪個天翻地覆。
一直以來，淩景逸都不相信是古離帝王，策劃金家家主的消失。
若是他不滿江安的世家，那又何必在金重淵不見後，急於給予金家實權，安撫各大世家。
他大可在這混亂之時，挑起爭端，趁著世家驚慌、力弱，對於他而言礙眼的異己者，斬草除根。
但古離帝沒有那麽做，相反他給予了眾世家恩惠，直到皇子成人，接手皇權，在這一段時間裏，淩景逸自問，從未感到有任何來自帝王的不悅。
疑心已起，消除怎易。
淩景逸這麽想，其他世家不這麽認為。
只要一有不如意之處，他們就認為帝王在對他們出手了。
在金家主這裏，要是能聽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或許一切還有轉機。
有風徐來，吹起他鬢邊半白的幾根長發，金重淵垂眸，聽完淩景逸的話。
忽得，他擡起頭來，望向天空中炫目的彩雲，道，
“這島上的生活不也是挺好的嗎？”
“你們坐著的椅子，喝茶的瓷碗，都是我親手做的，就連這間屋子也是我自己搭的。”金重淵悠悠地向他們道來，這些年歲的日子。
末了，他添上一句，“我知道你們來是為何，當年的離開沒有任何人逼迫，一切都是我自願的。”金重淵轉向遠處，語氣鄭重，“我不喜治理江山，隱居於此，此生都不打算離開。”
這番話原是淩景逸期待的，可是他心中仿佛壓上了一塊更大的石頭。
水中枯黃的蕉葉頂上，雨聲瀝瀝，瓢潑大雨隨著天邊壓來的黑雲一齊，應聲落下。
淩景逸始終站在船頭，面色沈重，出神的眼眸盯著那湖面。
直到他感到自己的衣角處，有手緩緩伸進，扯動了一下，淩景逸回過頭來，見段辰頭頂從河邊兩岸摘來的芭蕉葉，他一只手握住葉根，就像打了把紙傘一般，立於雨中。
葉片軟塌，承受不住無數玉珠濺地似得雨點，左側的一角已堪堪塌落下來，圓滾滾的水滴，大顆大顆落於他的發頂、衣襟，深色染濕了大片。
段辰此刻微低下巴，擡起圓眼的表情，加上那看起來有些脆弱的葉片，淩景逸覺得眼前之景有點滑稽。
段辰拉了拉淩景逸，從自己身後拿出了另一片葉子來，比他撐著的那張要大要新，顏色也更加漂亮，他猶豫著遞給淩景逸。
低頭瞧了一眼，視線描摹著綠葉上走勢覆雜的脈絡，等到擡起眼時，淩景逸語氣平淡：“給我的。”
段辰點點頭，握著蕉葉的手只伸出一點，沒有再進一步靠近他。
船上眾人要麽打著葉子，要麽脫下來外衣蓋在頭頂，站著的，蹲著的，盤腿而坐的都有。
雨勢有進一步見烈的趨勢，淩景逸見那水滴順著葉桿滑落，如絲線連珠那樣，持續不斷流進段辰的衣袖裏。
猛得，淩景逸接過蕉葉，速度之快，抖得葉片上堆著的淺水，簌簌落下。
在兩人都還未反應過來之際，瞬間，撒滿了淩景逸身前整片衣襟。
段辰、淩景逸同時睜大雙目，微張開雙唇，兩人一齊看向那打濕掉的衣物，視線不約而同地擡升，最後撞在了一起。
呼吸聲的加快，是在霎時之間，段辰在感受到自己慌亂後，手忙腳亂地要去掩飾，他拉上袖子，就要給淩景逸擦幹凈。
不管多麽用力，段辰都不能讓它覆原歸初，變回幹幹凈凈清爽的原樣。
突然，一只大手用力地扣在了段辰的手腕上，迫使他停下眼前的動作，手肘往上一提，段辰不得已擡頭看向淩景逸。
“我…我不知道，上面有水。”
握住段辰的手掌，並沒有些毫松開，顯然這不是淩景逸要的答案。段辰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任由他拉著自己。
過了一會，淩景逸開口低聲問道：“鄧銘鳶在木屋裏，怎麽醫治你的？”
段辰眨了下眼睛，朦朧模糊間，他瞇到有一個身影站在他的床邊。
好像有人正低頭看著自己，他掙紮著盡力去看清，可是身體由不得自己控制，所有的努力最終化作了指尖輕輕地縮動。
那人盯得認真，立刻捕捉到段辰微小的起伏，段辰見他先是急忙往前探來，隨後眼神微動，馬上止住了自己的手。
見段辰並無醒來的跡象，他只在床邊站了一會，就輕聲離去了。
透過眼簾細小的微縫，段辰一動不動看著他的背景，直至房內陷入一片昏暗當中，段辰從喉嚨中發出一聲短音。
若剛剛那人還在，定能分辨出那聲音說得是“淩”字。
在段辰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已恢覆如常，行動自如，他猛得坐起身來，掀開蓋在身上的被子，還未下地時，餘光處映出一人坐於陰影處的桌案旁。
他一面轉過頭，一面下意識地就要喊出那昏沈中沒能叫出來的名字。
當在見到一手托腮，一手五指輕敲桌案的淩祈安時，段辰生生忍住就要脫口而出的聲音。
“你醒啦。”淩祈安眼皮半開，整個人困倦地歪著頭，所有重量都壓在那半掌上，語氣怏怏的。
“嗯。”方才段辰起得太快，現下說話吐都帶著急促的氣音。
“怎麽樣，好多了嗎？”
淩祈安起身向床邊走來，淩景逸與淩祈安身量相似，邁步時，二人完全不同，淩祈安走時腳步散亂，自帶一股江湖兒女會有的瀟灑氣，淩景逸更加穩重、鎮定。
在兩人身邊待了這麽久，段辰一眼就能分辨出二人。
段辰對淩祈安笑道：“好多了。”
段辰也不知道鄧銘鳶是怎麽醫治自己的，對於淩景逸的詢問，他想到就只是那個站在他床前的身影，和那句恰巧錯過的聲音。
他凝視著淩景逸的眼睛，那句“我只在屋子裏看見你了，其他的我都記不清了。”是萬萬不能說出口的。
深思片刻，段辰低頭想著說辭，淩景逸以為他是在發呆，不滿地扯了下段辰的手，目光深刻了幾分，緊鎖在段辰的臉上。
“哦，那個好像是點了一株香，然後應該是大夫看了一會….大概就這樣….好了。”段辰聲音斷斷續續的，講起來前言搭不上後語，讓人摸不著頭腦。
淩景逸聽得皺起了眉頭，段辰的話著實讓人拎不清，淩景逸直覺段辰在裝糊塗。
大庭廣眾之下，船上時不時就有人往這裏撇來。沒人敢直接瞧向他們，卻是有人由著看周圍的風景的間隙，偷偷打量這邊。
段辰揪著自己的衣服，淩景逸高出段辰一個頭，他低頭看去時，能見到段辰扇動著的睫毛，黑溜溜的眼睛，四處張望，局促不安。
算了，這次先放過你。
淩景逸按耐下窮追不舍，松開對段辰的桎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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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銘鳶從房內出來，是在一炷香之後。
輕輕關上的木門，在最後一刻發出吱呀的輕響，微弱的聲音給死寂的院落帶來顫動。
剛一轉身，巨大的目光壓力襲來，鄧銘鳶楞了一下，沈吟片刻道：“他睡著了。”
對面那人似乎對這答案並不滿意，下意識地鄧銘鳶又道：“醒來後，心疾便不會再覆發。”
一語甫畢，鄧銘鳶皺了下眉頭，仿佛對自己方才說過的話，略感到不滿。
隨後，他朝各人打一招呼，帶著浩浩蕩蕩的眾人，轉身離去，瞬間，一大幫人消失在小路的盡頭。
來時迅速，去時突然，給餘下之人留下的，維有長久的心緒不寧。
院落中，騰出大片空地，淩祈安只覺自己呼吸都通暢了許多，天空都變成湛藍色，他故作自己將要窒息的模樣，撫撫自己的胸口，誇張道：
“終於走了，一個個表情這麽嚴肅，不知道還以為是來打架的呢！”
淩景逸攛緊自己的手掌，指尖因微微用力而發白，他微不可聞地呼出一口氣，接著對金重淵道：“金家主，當初你離開江安城到底是何故？”
金家家主的消失，猶如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水中，漣漪一圈接著一圈地蕩漾開來，直到現在都還沒讓那水面重能歸安寧，時不時某一處就開始波蕩起來。
好像有一只無形的大手，在背後操控這一切，要把江安乃至中洲都攪個天翻地覆。
一直以來，淩景逸都不相信是古離帝王，策劃金家家主的消失。
若是他不滿江安的世家，那又何必在金重淵不見後，急於給予金家實權，安撫各大世家。
他大可在這混亂之時，挑起爭端，趁著世家驚慌、力弱，對於他而言礙眼的異己者，斬草除根。
但古離帝沒有那麽做，相反他給予了眾世家恩惠，直到皇子成人，接手皇權，在這一段時間裏，淩景逸自問，從未感到有任何來自帝王的不悅。
疑心已起，消除怎易。
淩景逸這麽想，其他世家不這麽認為。
只要一有不如意之處，他們就認為帝王在對他們出手了。
在金家主這裏，要是能聽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或許一切還有轉機。
有風徐來，吹起他鬢邊半白的幾根長發，金重淵垂眸，聽完淩景逸的話。
忽得，他擡起頭來，望向天空中炫目的彩雲，道，
“這島上的生活不也是挺好的嗎？”
“你們坐著的椅子，喝茶的瓷碗，都是我親手做的，就連這間屋子也是我自己搭的。”金重淵悠悠地向他們道來，這些年歲的日子。
末了，他添上一句，“我知道你們來是為何，當年的離開沒有任何人逼迫，一切都是我自願的。”金重淵轉向遠處，語氣鄭重，“我不喜治理江山，隱居於此，此生都不打算離開。”
這番話原是淩景逸期待的，可是他心中仿佛壓上了一塊更大的石頭。
水中枯黃的蕉葉頂上，雨聲瀝瀝，瓢潑大雨隨著天邊壓來的黑雲一齊，應聲落下。
淩景逸始終站在船頭，面色沈重，出神的眼眸盯著那湖面。
直到他感到自己的衣角處，有手緩緩伸進，扯動了一下，淩景逸回過頭來，見段辰頭頂從河邊兩岸摘來的芭蕉葉，他一只手握住葉根，就像打了把紙傘一般，立於雨中。
葉片軟塌，承受不住無數玉珠濺地似得雨點，左側的一角已堪堪塌落下來，圓滾滾的水滴，大顆大顆落於他的發頂、衣襟，深色染濕了大片。
段辰此刻微低下巴，擡起圓眼的表情，加上那看起來有些脆弱的葉片，淩景逸覺得眼前之景有點滑稽。
段辰拉了拉淩景逸，從自己身後拿出了另一片葉子來，比他撐著的那張要大要新，顏色也更加漂亮，他猶豫著遞給淩景逸。
低頭瞧了一眼，視線描摹著綠葉上走勢覆雜的脈絡，等到擡起眼時，淩景逸語氣平淡：“給我的。”
段辰點點頭，握著蕉葉的手只伸出一點，沒有再進一步靠近他。
船上眾人要麽打著葉子，要麽脫下來外衣蓋在頭頂，站著的，蹲著的，盤腿而坐的都有。
雨勢有進一步見烈的趨勢，淩景逸見那水滴順著葉桿滑落，如絲線連珠那樣，持續不斷流進段辰的衣袖裏。
猛得，淩景逸接過蕉葉，速度之快，抖得葉片上堆著的淺水，簌簌落下。
在兩人都還未反應過來之際，瞬間，撒滿了淩景逸身前整片衣襟。
段辰、淩景逸同時睜大雙目，微張開雙唇，兩人一齊看向那打濕掉的衣物，視線不約而同地擡升，最後撞在了一起。
呼吸聲的加快，是在霎時之間，段辰在感受到自己慌亂後，手忙腳亂地要去掩飾，他拉上袖子，就要給淩景逸擦幹凈。
不管多麽用力，段辰都不能讓它覆原歸初，變回幹幹凈凈清爽的原樣。
突然，一只大手用力地扣在了段辰的手腕上，迫使他停下眼前的動作，手肘往上一提，段辰不得已擡頭看向淩景逸。
“我…我不知道，上面有水。”
握住段辰的手掌，並沒有些毫松開，顯然這不是淩景逸要的答案。段辰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任由他拉著自己。
過了一會，淩景逸開口低聲問道：“鄧銘鳶在木屋裏，怎麽醫治你的？”
段辰眨了下眼睛，朦朧模糊間，他瞇到有一個身影站在他的床邊。
好像有人正低頭看著自己，他掙紮著盡力去看清，可是身體由不得自己控制，所有的努力最終化作了指尖輕輕地縮動。
那人盯得認真，立刻捕捉到段辰微小的起伏，段辰見他先是急忙往前探來，隨後眼神微動，馬上止住了自己的手。
見段辰並無醒來的跡象，他只在床邊站了一會，就輕聲離去了。
透過眼簾細小的微縫，段辰一動不動看著他的背景，直至房內陷入一片昏暗當中，段辰從喉嚨中發出一聲短音。
若剛剛那人還在，定能分辨出那聲音說得是“淩”字。
在段辰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已恢覆如常，行動自如，他猛得坐起身來，掀開蓋在身上的被子，還未下地時，餘光處映出一人坐於陰影處的桌案旁。
他一面轉過頭，一面下意識地就要喊出那昏沈中沒能叫出來的名字。
當在見到一手托腮，一手五指輕敲桌案的淩祈安時，段辰生生忍住就要脫口而出的聲音。
“你醒啦。”淩祈安眼皮半開，整個人困倦地歪著頭，所有重量都壓在那半掌上，語氣怏怏的。
“嗯。”方才段辰起得太快，現下說話吐都帶著急促的氣音。
“怎麽樣，好多了嗎？”
淩祈安起身向床邊走來，淩景逸與淩祈安身量相似，邁步時，二人完全不同，淩祈安走時腳步散亂，自帶一股江湖兒女會有的瀟灑氣，淩景逸更加穩重、鎮定。
在兩人身邊待了這麽久，段辰一眼就能分辨出二人。
段辰對淩祈安笑道：“好多了。”
段辰也不知道鄧銘鳶是怎麽醫治自己的，對於淩景逸的詢問，他想到就只是那個站在他床前的身影，和那句恰巧錯過的聲音。
他凝視著淩景逸的眼睛，那句“我只在屋子裏看見你了，其他的我都記不清了。”是萬萬不能說出口的。
深思片刻，段辰低頭想著說辭，淩景逸以為他是在發呆，不滿地扯了下段辰的手，目光深刻了幾分，緊鎖在段辰的臉上。
“哦，那個好像是點了一株香，然後應該是大夫看了一會….大概就這樣….好了。”段辰聲音斷斷續續的，講起來前言搭不上後語，讓人摸不著頭腦。
淩景逸聽得皺起了眉頭，段辰的話著實讓人拎不清，淩景逸直覺段辰在裝糊塗。
大庭廣眾之下，船上時不時就有人往這裏撇來。沒人敢直接瞧向他們，卻是有人由著看周圍的風景的間隙，偷偷打量這邊。
段辰揪著自己的衣服，淩景逸高出段辰一個頭，他低頭看去時，能見到段辰扇動著的睫毛，黑溜溜的眼睛，四處張望，局促不安。
算了，這次先放過你。
淩景逸按耐下窮追不舍，松開對段辰的桎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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