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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血淋淋的宮變落下帷幕，侍衛與宮人步履匆匆，金鑾殿內外的屍體被拖拽出去，地面上的血水被反覆擦洗，一切仿佛不曾發生一般。
南宏稷最終留了南堇性命，罰他幽禁王府，非死不得出。
至於衛潯，本來想借南司謀反之契機將衛潯一並打賞叛臣賊子的身份，卻不料，收到安庭深遞給自己的一封文書。
文書紅筆朱批，蓋著南蘇國印，紙上所程卻是明晃晃的大白話：
“朕思念長安公主，派遣九弟探望公主，九弟回朝，朕方知公主在姜，烏發皆白，受了大委屈。遂再度派遣我朝戶部尚書、安將軍之弟安庭深，前往貴國，迎回公主鸞駕。
安庭深乃一介文官，朕實不放心，我朝胡將軍與公主情誼甚篤，便隨行帶了三萬人馬護送公主一路周全，以全朕思妹之情。”
南宏稷青筋跳起，如此明晃晃的威脅，如此折辱，南蘇那個小皇帝豈敢？
可他卻真的敢。
這是把話說明了，不放衛潯回國，南蘇便要開戰，且三萬人馬已經在路上了。
狂妄，狂妄之極！
姜國剛結束了一場內鬥，折損了一位中宮皇後，兩位皇子，此刻人心惶惶，絕不是開戰的時機。南宏稷思忖再三，只能忍下這口氣，放衛潯一行人回國。
車馬在路上，一走便是五日，在距離兩界山五十裏外時，安庭深命車隊停靠，暫做休息。
兩界山，是南蘇與姜國的邊界，土地貧瘠，不事農耕，當地的村民早就搬離了此處。歷年來兩國征戰不休，這裏成了一塊無主之地，久而久之便聚集成了一小塊勢力，盤踞此處。
也正是因為姜國不管，南蘇不問，所以這座山便被人們改成為了兩界山。
安淩七不解，主子為何挑這這麽危險的地方停下。
他正要問，安庭深便喚來安元，吩咐她即刻去陵城，請胡汀蘭帶兵來兩界山，剿匪。
安淩七則更為迷茫，他看向衛潯，尋求答案。
在姜國的時日裏，安淩七已與衛潯十分親近，在心裏將她同樣視為主上。
衛潯大概猜出了安庭深的謀劃，心中卻仍在狐疑。
“朝廷裏主戰派和主和派爭執不休，主和派顧慮南蘇剛經歷過大戰，雖勝了，也不免兵馬疲乏，且北境苦寒，不利於我中原士兵長途作戰。而主戰派則認為，南蘇大敗靖國，此刻正是軍心大振之時，應即刻出兵，一鼓作氣。”
安庭深耐心解釋著，如今南蘇對於與姜國開戰的朝局，衛潯困於姜國太久，自是對這些細節不清楚，經安庭深這麽一解釋，衛潯馬上明白安庭深的意圖。
想必陛下是主戰派，否則不會先派遣胡汀蘭駐紮陵城，隨時等待進攻。
可兩國早已休戰，宋承想要攻打姜國，卻實無出師之名。
兩界山雖為無主之地，卻匯集著兩國的匪寇，如果南蘇的公主在這兩界山受了伏擊，自然不會是南蘇的人幹的，誰會對本國的公主下死手呢？
所以，一定是姜國所為。
然後，南蘇便以公主受傷為名，討伐姜國。
姜國的內亂剛剛平息，但朝臣卻仍舊人心惶惶，上下無法齊心，此刻攻打姜國，卻是是最好的時機。
思忖間，衛潯理清了所有的關竅，安庭深又不會真的讓這一行人有什麽閃失，所以在五十裏外便給胡汀蘭遞了消息，請其前來“剿匪”。
安淩七更蒙了，兩位主子好像只是眼神交流了一下，便恍然大悟了一般，可他還是不明白啊。
一個不留神，安淩七只覺背後被人推搡了一下，一回頭，是安十三。
安十三一本正經，卻又似乎很同情他：“如果是老大，早就懂了，你這個腦子，怕是都用來練武了。”
老大，指的是元書予，也就是安元。
切。
安淩七懶得理他，人和人怎能一樣，人的天賦是有限的，腦子好的武功都不行，就比如主子，老大，還有那個司南崢。
武功好的，腦子又都不行，就比如……
“比如呢？”
安十三挑挑眉，知道安淩七比如不出來了，他想到了衛潯，她武功頂好，可腦子也不賴啊。
甚至是太後，論武功，是當世無有對手的清平公子，論智謀，她把持朝政多年。
他支支吾吾半天，終於想起來一個：“比如那個風正厲，不太行。”
成吧，也對勁。
安庭深等人在此停駐了兩日，這兩日時光是鮮少的平靜。沈溪自從來姜國見到衛潯，便總偷偷摸摸搗鼓著什麽，今日似是終於成功了，一個人便在帳篷裏歡呼出了聲，隨即便朝著衛潯跑過來，遞給她一粒又粗又大又黑的藥物。
“這是什麽？”衛潯掩住口鼻，這藥的味道實在是，難以忍受。
沈溪扒拉開衛潯的手，強行將藥丸放在衛潯手裏，道：“這是我翻遍典籍，好不容易研究出來了，黑發丸。”
可以是滿頭銀發，逐漸變回黑色。
能使白發恢覆黑色？
沈溪的醫術她信得過，便不疑有他，囫圇吞了下去。
“哼。”
一人冷哼一聲，是被綁起來的馮均，說是綁起來，也就是把他的一只手，和另一名武藝高強的幽冥侍衛綁了起來，並未完全限制其自由。
衛潯一行人回到南蘇，自然不可能把毒聖留在姜國，若他為姜國所用，後患無窮。
“你笑什麽？”沈溪不悅。
沈溪對馮均，有恨。
師父雖是死在太後之手，但馮均在這件事裏也並不無辜。
“你那藥若是有用，我這花白胡子的老頭子，是不是也能返老還童？”
馮均看不起沈溪，沈溪也不退讓：“那你是別指望，我師姐年紀輕輕，只是外力所致，尚有的救。至於你，半截身子入土了，還在做美夢呢。”
衛潯呆住，這是她第一次見沈溪如此伶牙俐齒，看來對馮均是真的恨啊。
馮均也說不過，又哼了一聲，別過臉去。
日子就這樣，又過了一日，元書予回來了。
快馬加鞭，片刻不停，帶回來的，自是好消息。
於是安庭深等人，即刻整裝，向著兩界山，慢悠悠的走著。
待到了兩界山，哪裏還有匪徒的蹤影，有的只是胡汀蘭安營紮寨，大門敞開，迎接衛潯等一行人。
胡汀蘭見到衛潯，不由得怔住，雖容顏依舊，可那頭銀發卻著實刺眼，她難以想象她在姜國所經歷的一切。
兩界山的匪徒已被胡汀蘭悉數俘獲，經審問，其中確實有南宏稷派來的殺手，意圖在兩界山伏擊衛潯，胡汀蘭已命人大肆宣揚此消息，想必不到兩日，姜國在長安公主回國途中埋伏殺手的事情便會傳遍大江南北。
胡汀蘭來不及與衛潯多做寒暄，開門見山囑咐道：“公主，過了這兩界山，便是南蘇境內，一切坦途。我等即刻便要返回陵城，連夜整兵，攻打姜國，便不能遠送了。”
“多謝，你一切小心。”衛潯同樣囑咐著胡汀蘭，兩隊人馬就此分開。
衛潯站立在巍峨的皇宮前，看這闊別已久的故國，當初帶走的十二位親信，如今無一人回還。
內侍由殿外向殿內，一聲高過一聲的高喊著：“長安長公主歸國！”
由長安公主，變成了長安長公主，這是公主的最高尊容。
百官紛紛為衛潯讓出了一條路，直至衛潯行至最前方，方才定住腳步。
宋承如胡汀蘭一樣，看到衛潯的那一刻，想說的話啞在喉頭。此刻的任何封賞，仿佛都於事無補。於是，在宣紙內監宣讀封賞聖旨時，被宋承攔了下來。
“皇妹與安卿此行受苦了，想要什麽賞賜，朕今日都依你們。”
賞賜，是一將功成萬骨枯之後的金光，她不需要賞賜，她隨行親信十二人，皆戰死，埋骨他鄉，她想要的，是他們的埋骨之地永世成為南蘇國土。
否則，她此生難安。
衛潯道：“臣，並無所求。”
安庭深道：“臣，想做駙馬。”
宋承頭疼。
一個什麽都不要，一個削減了腦袋做駙馬。
他的賞賜，那麽不重要嗎？
“朕覺得不夠，二位愛卿朝會後隨我一敘，再談賞賜不遲。”
朝會後的承乾殿，衛潯與安庭深如約拜見宋承。
宋承並未提賞賜一事，“慈雲宮那位，點名要見你我三人。”
慈雲宮？
那不是太後的寢宮嗎？
衛潯與安庭深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迷茫。
“廢太後……”宋承繼續解釋，話剛出口，意識到衛潯如今身份微妙，改口道：“太後沒死，宮變那日，你二人受傷先行離去，康樂請求安葬太後屍體，我派人秘密跟隨，這才發現太後只是重傷。”
衛潯有一瞬間的驚喜，轉而又有無措，這一刻的心情之覆雜，她自己都不清楚。
安庭深亦五味雜陳，她是自己的仇人，卻是阿潯的娘親，他不知道該不該盼著她死。
一路去慈寧宮，三人的腳步都沈沈的，各懷心思。
如今的慈寧宮，無一人看守，宋承派人定時打掃，送吃食外，命令所有宮人都不許靠近這裏。往日金碧輝煌的慈寧宮少了些人氣，眼看著雕敝了起來。
“你們來了？”
陳安鑾跪在佛龕前，嘴裏喃喃念著佛經，聽到腳步聲，便知他們到了。
轉身，宋承身後，站著兩個人。
她乍看到長安，心中似絞般陣陣抽痛，她不可置信般看著衛潯，腳步似困住般，半天挪動一步，終究膽怯躊躇，駐足停下。
她愧對她的女兒。
宋承不困著她，宋承知道她不會走，她要等寧兒回來。
衛潯的腳步也似被困住一般，挪不開半步，她從未想象過，自己的母親是自己曾經的敵人。她一只背在身後，手心攥著細密的汗珠，心中渴求著什麽，目光卻在逃避著什麽。
罷了。
“您今日叫我們來，想必有要事相告。”
安庭深率先打破了沈默。
“沒錯，我今日找你們來，有兩件事要告訴你們。這第一件，就是你父親安征死因。”
安庭深瞳孔震顫，“你說什麽？”
陳安鑾定神，盯著安庭深，一字一句：“宮變那日我騙了你，你父親不是死於我手，而是先帝。”
先帝，作為君王可堪明君，可作為人，卻不是一個好人。
陳安鑾回溯著過去二十多年的記憶。
“先帝登基，是借著宦官勢力，安國公與蘇國公也有從龍之功。這麽多年，兩股勢力互相平衡，相安無事。
但宦官勢力太強，先帝怕儲君掌控不住，便大刀闊斧剪除了宦官羽翼。可如此，又只能眼睜睜看著安國公與蘇國公位高權重。
偏巧，兩家又隱隱有締結姻親之意，這讓先帝在臥榻之上，如何安寢？
我嫁入南蘇之初，並不得先帝信任，真正讓我和先帝結成利益同盟的，就是安國公之死。
我知道先帝想做壞事卻不想做壞人，於是便由我出面，慫恿何海，咬死安征，又羅織了一系列罪名在他身上，安征為證清明，當朝撞柱而死。此刻先帝則出來扮了好人，感念其效力多年，罪不及家眷。
蘇國公看出了風向，不日便辭官，才保全了一家老小。”
“這又如何與你拖得了幹系？”安庭深咬牙，太陽穴突突跳著，理智壓著他繼續聽下去。
“我之所以說，安征並非死於我手，是因為，這一切是安征親自計劃的。”
什麽？
安庭深冷笑，他根本不信。
他父親親自計劃著自己的死亡？
更何況，父親憑什麽信任她？
陳安鑾看出了安庭深的不信與疑惑，繼續道：“我與你父親，從來不是敵人，或許，算是半個盟友。
當年，他是靖國和親公主的迎親使，但無數匪寇盯上了和親使團，陳雲芙和衛長英看準機會私奔了，我殺了所有的匪寇。包括風正厲一行人趕來後，我與風正厲的交易。這一切，你父親都在場。
他知道了我的身份，我確實動了殺心。
但你父親著實是個有意思的人，他叫我不急於一時，他說皇上，也就是先帝，對他動了殺心，如今和親途中遭遇暴亂便是他的失責，想必回京便是他的死期了。
我覺得你父親此人，有膽識，便沒有殺他。並在在剛見到先帝之時，就先發制人，給他講了路上所遇的亂子，褒獎安征不惜性命保護公主鸞駕。於是，先帝便沒有了處罰安征的借口，先帝也從那一刻起，十倍提防我。”
“朝野皆知，父皇與母後恩愛非常，難道傳聞是假的。”
宋承的話，刺中了陳安鑾，她冷冷哼笑，“中宮產女，何等要事。重重宮闕之下，公主卻莫名消失，這不奇怪嗎？可笑的是，世人還褒獎著先帝為夫癡情，為父慈愛。”
三人皆是一僵，當年衛潯丟失，是先帝所為？
陳安鑾看著三人的表情，笑得越發悲涼，這些孩子，到底沒有太狠毒，想不出這麽陰暗得真相。
“沒錯，他不信任我，不允許他國女子誕下他的孩兒，便偷偷把孩子丟了。若不是我早已收買了欽天監，欽天監監正以公主命格特殊，若死在皇宮，則江山不穩為由勸住了先帝。恐怕今日，寧兒已無命見我。”
原來如此，原來她當年的丟失的真相是這樣的。
衛潯眼睛浮上一層柔霧，被定住的腳也終於向前挪了挪，陳安鑾瞬間鮮活了幾分，撫上衛潯的鬢發，輕輕摩挲過去：“若非你與安家小子定了終生，這秘密我本想一輩子瞞下去，但我不能成為你二人之間橫著的刺。
你們之間，沒有血仇，你的父皇，不配做你的父親，他是你的敵人。”
話題又回到安國公之死。
“雖然我為安國公擋過了一劫，但卻救不了他，他請求過致仕，被先帝駁回了。從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必死無疑了。所以，他尋求與我合作，用他的命，給我一個獲取先帝信任的機會，條件是，護住他的妻兒，我同意了。”
安庭深難以置信，他恨了二十年的兇手，不是兇手。他父親效忠的帝王，才是兇手。
這世上，什麽是真，什麽是假。
他們，都是上位者權衡利弊的工具嗎？
陳安鑾拿出了一枚玉佩，遞給了安庭深，安庭深怔在當場，久久回不過神來。
這是他父母的定情之物，父親日日佩戴，從不假手於人。
這是托孤信物。
“我算不得一個好人，我動搖過。你哥哥行事謹慎，凡事不冒頭，我一直沒對他怎麽樣，不做過多保護，也沒有橫加陷害。但你，少年意氣，又天資聰穎，行事不免張狂，我曾想過殺你，也嘗試做過，興許是對你父親的愧疚，我沒有真的下狠手。”
清平公子真想殺一個人，太容易了。
“而對你，我一會想殺，一會想留。”陳安鑾的話鋒，轉到了宋承身上，“我要說的第二件事，就是你的身世。”
宋承的神經瞬間緊繃起來，他知道，安庭深是知道真相的。衛潯在姜國導演了一曲童謠，自是知道司南崢的身份，對同樣緊追青司鏡不放的他，自也能猜出一二。
“你不是靖國的皇子，你就是先帝的孩子。”
宋承覺得被耍了。
“剛出生的孩子很難扛得住長途奔波，送去姜國的那個孩子體弱，而送來南蘇的這個孩子則早早夭折，從頭至尾，沒有換子一說。”
靖國先皇是陳安鑾的養父，他荒唐的旨意，即便陳安鑾不認同，也要遵從，但她畢竟不是拘泥教條之人。明著，陳安鑾繼續維系著青司鏡的謊言，不引起靖國先皇的懷疑，暗地裏利用這個謊言，把宋承牢牢掌控在手裏。
陳安鑾想殺宋承是於私，因為她根本不喜歡先帝的孩子；想留宋承則是於公，論城府謀算，胸懷魄力，宋承無一不精，這麽多年看著他除奸佞，改苛政，任人唯賢，虛心納諫，開疆拓土，她仿佛看到了一個，天下一統的盛世。
很多時候，她都不忍心打破這個盛世。
她年少時，是盛名一時的清平公子，她達到了武藝的頂峰，覺得世間事不過如此，寂寂寥寥，沒什麽意思。
可她踏進南蘇的那一刻起，走進權力漩渦的那一刻起，她體會到了另一番滋味，是另一個領域的無限世界。
如果天下一定要有一個君主，為什麽不能是自己呢？
宋承能做到的，她也能。
“既然你想用偽造的身世來控制我，何不將其傳的沸沸揚揚，就如同皇妹在姜國對付司南崢那般？”
陳安鑾沈默，一瞬後方答：“寧兒之舉，可亂他國內政，可行。我若如此行事，亂的豈非我南蘇？我雖弄權，卻不想禍國。”
確實，陳安鑾垂簾聽政時期，南蘇未曾出過亂子。
“那你大可以繼續騙我，讓我坐在這個位置上惶惶不可終日，為何又要告訴我真相？”
“因為——
長安啊。
我本就許了一個虛幻的願望，天下長安的願望。
我曾想親手締造一個大同之世，但我輸給了你，你若再惶惶不可終日，只會讓覬覦南蘇的姜國、靖國虎視眈眈。”
宋承半晌都說不出話來，他不知道該如何評價陳安鑾，她是好人嗎？
絕對不是。
她手下的人命，不計其數。
她培植了太多朝廷蛀蟲，縱然她耳鐵血手腕，利用之餘沒有叫那些蛀蟲鬧出太大的亂子，可吳周吳天之流，掌握一城百姓性命，那些陰差陽錯死去的人，那些因為上位者的漠視死去的人，難道少嗎？
那她是壞人嗎？
好像也不全是。
她弄權多年，從未不顧南蘇利益，所出政策皆有利於民。
甚至，他為君的思想，有很大一部分是幼年時，陳安鑾的教導。
宋承發現，他無法為陳安鑾蓋棺定論。
宋承心裏的迷惑，安庭深同樣有，甚至更為覆雜。
重重迷霧之後，真相窺見天明。
二十八年，自青司之亂至今日，共二十八年。
恍如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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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血淋淋的宮變落下帷幕，侍衛與宮人步履匆匆，金鑾殿內外的屍體被拖拽出去，地面上的血水被反覆擦洗，一切仿佛不曾發生一般。
南宏稷最終留了南堇性命，罰他幽禁王府，非死不得出。
至於衛潯，本來想借南司謀反之契機將衛潯一並打賞叛臣賊子的身份，卻不料，收到安庭深遞給自己的一封文書。
文書紅筆朱批，蓋著南蘇國印，紙上所程卻是明晃晃的大白話：
“朕思念長安公主，派遣九弟探望公主，九弟回朝，朕方知公主在姜，烏發皆白，受了大委屈。遂再度派遣我朝戶部尚書、安將軍之弟安庭深，前往貴國，迎回公主鸞駕。
安庭深乃一介文官，朕實不放心，我朝胡將軍與公主情誼甚篤，便隨行帶了三萬人馬護送公主一路周全，以全朕思妹之情。”
南宏稷青筋跳起，如此明晃晃的威脅，如此折辱，南蘇那個小皇帝豈敢？
可他卻真的敢。
這是把話說明了，不放衛潯回國，南蘇便要開戰，且三萬人馬已經在路上了。
狂妄，狂妄之極！
姜國剛結束了一場內鬥，折損了一位中宮皇後，兩位皇子，此刻人心惶惶，絕不是開戰的時機。南宏稷思忖再三，只能忍下這口氣，放衛潯一行人回國。
車馬在路上，一走便是五日，在距離兩界山五十裏外時，安庭深命車隊停靠，暫做休息。
兩界山，是南蘇與姜國的邊界，土地貧瘠，不事農耕，當地的村民早就搬離了此處。歷年來兩國征戰不休，這裏成了一塊無主之地，久而久之便聚集成了一小塊勢力，盤踞此處。
也正是因為姜國不管，南蘇不問，所以這座山便被人們改成為了兩界山。
安淩七不解，主子為何挑這這麽危險的地方停下。
他正要問，安庭深便喚來安元，吩咐她即刻去陵城，請胡汀蘭帶兵來兩界山，剿匪。
安淩七則更為迷茫，他看向衛潯，尋求答案。
在姜國的時日裏，安淩七已與衛潯十分親近，在心裏將她同樣視為主上。
衛潯大概猜出了安庭深的謀劃，心中卻仍在狐疑。
“朝廷裏主戰派和主和派爭執不休，主和派顧慮南蘇剛經歷過大戰，雖勝了，也不免兵馬疲乏，且北境苦寒，不利於我中原士兵長途作戰。而主戰派則認為，南蘇大敗靖國，此刻正是軍心大振之時，應即刻出兵，一鼓作氣。”
安庭深耐心解釋著，如今南蘇對於與姜國開戰的朝局，衛潯困於姜國太久，自是對這些細節不清楚，經安庭深這麽一解釋，衛潯馬上明白安庭深的意圖。
想必陛下是主戰派，否則不會先派遣胡汀蘭駐紮陵城，隨時等待進攻。
可兩國早已休戰，宋承想要攻打姜國，卻實無出師之名。
兩界山雖為無主之地，卻匯集著兩國的匪寇，如果南蘇的公主在這兩界山受了伏擊，自然不會是南蘇的人幹的，誰會對本國的公主下死手呢？
所以，一定是姜國所為。
然後，南蘇便以公主受傷為名，討伐姜國。
姜國的內亂剛剛平息，但朝臣卻仍舊人心惶惶，上下無法齊心，此刻攻打姜國，卻是是最好的時機。
思忖間，衛潯理清了所有的關竅，安庭深又不會真的讓這一行人有什麽閃失，所以在五十裏外便給胡汀蘭遞了消息，請其前來“剿匪”。
安淩七更蒙了，兩位主子好像只是眼神交流了一下，便恍然大悟了一般，可他還是不明白啊。
一個不留神，安淩七只覺背後被人推搡了一下，一回頭，是安十三。
安十三一本正經，卻又似乎很同情他：“如果是老大，早就懂了，你這個腦子，怕是都用來練武了。”
老大，指的是元書予，也就是安元。
切。
安淩七懶得理他，人和人怎能一樣，人的天賦是有限的，腦子好的武功都不行，就比如主子，老大，還有那個司南崢。
武功好的，腦子又都不行，就比如……
“比如呢？”
安十三挑挑眉，知道安淩七比如不出來了，他想到了衛潯，她武功頂好，可腦子也不賴啊。
甚至是太後，論武功，是當世無有對手的清平公子，論智謀，她把持朝政多年。
他支支吾吾半天，終於想起來一個：“比如那個風正厲，不太行。”
成吧，也對勁。
安庭深等人在此停駐了兩日，這兩日時光是鮮少的平靜。沈溪自從來姜國見到衛潯，便總偷偷摸摸搗鼓著什麽，今日似是終於成功了，一個人便在帳篷裏歡呼出了聲，隨即便朝著衛潯跑過來，遞給她一粒又粗又大又黑的藥物。
“這是什麽？”衛潯掩住口鼻，這藥的味道實在是，難以忍受。
沈溪扒拉開衛潯的手，強行將藥丸放在衛潯手裏，道：“這是我翻遍典籍，好不容易研究出來了，黑發丸。”
可以是滿頭銀發，逐漸變回黑色。
能使白發恢覆黑色？
沈溪的醫術她信得過，便不疑有他，囫圇吞了下去。
“哼。”
一人冷哼一聲，是被綁起來的馮均，說是綁起來，也就是把他的一只手，和另一名武藝高強的幽冥侍衛綁了起來，並未完全限制其自由。
衛潯一行人回到南蘇，自然不可能把毒聖留在姜國，若他為姜國所用，後患無窮。
“你笑什麽？”沈溪不悅。
沈溪對馮均，有恨。
師父雖是死在太後之手，但馮均在這件事裏也並不無辜。
“你那藥若是有用，我這花白胡子的老頭子，是不是也能返老還童？”
馮均看不起沈溪，沈溪也不退讓：“那你是別指望，我師姐年紀輕輕，只是外力所致，尚有的救。至於你，半截身子入土了，還在做美夢呢。”
衛潯呆住，這是她第一次見沈溪如此伶牙俐齒，看來對馮均是真的恨啊。
馮均也說不過，又哼了一聲，別過臉去。
日子就這樣，又過了一日，元書予回來了。
快馬加鞭，片刻不停，帶回來的，自是好消息。
於是安庭深等人，即刻整裝，向著兩界山，慢悠悠的走著。
待到了兩界山，哪裏還有匪徒的蹤影，有的只是胡汀蘭安營紮寨，大門敞開，迎接衛潯等一行人。
胡汀蘭見到衛潯，不由得怔住，雖容顏依舊，可那頭銀發卻著實刺眼，她難以想象她在姜國所經歷的一切。
兩界山的匪徒已被胡汀蘭悉數俘獲，經審問，其中確實有南宏稷派來的殺手，意圖在兩界山伏擊衛潯，胡汀蘭已命人大肆宣揚此消息，想必不到兩日，姜國在長安公主回國途中埋伏殺手的事情便會傳遍大江南北。
胡汀蘭來不及與衛潯多做寒暄，開門見山囑咐道：“公主，過了這兩界山，便是南蘇境內，一切坦途。我等即刻便要返回陵城，連夜整兵，攻打姜國，便不能遠送了。”
“多謝，你一切小心。”衛潯同樣囑咐著胡汀蘭，兩隊人馬就此分開。
衛潯站立在巍峨的皇宮前，看這闊別已久的故國，當初帶走的十二位親信，如今無一人回還。
內侍由殿外向殿內，一聲高過一聲的高喊著：“長安長公主歸國！”
由長安公主，變成了長安長公主，這是公主的最高尊容。
百官紛紛為衛潯讓出了一條路，直至衛潯行至最前方，方才定住腳步。
宋承如胡汀蘭一樣，看到衛潯的那一刻，想說的話啞在喉頭。此刻的任何封賞，仿佛都於事無補。於是，在宣紙內監宣讀封賞聖旨時，被宋承攔了下來。
“皇妹與安卿此行受苦了，想要什麽賞賜，朕今日都依你們。”
賞賜，是一將功成萬骨枯之後的金光，她不需要賞賜，她隨行親信十二人，皆戰死，埋骨他鄉，她想要的，是他們的埋骨之地永世成為南蘇國土。
否則，她此生難安。
衛潯道：“臣，並無所求。”
安庭深道：“臣，想做駙馬。”
宋承頭疼。
一個什麽都不要，一個削減了腦袋做駙馬。
他的賞賜，那麽不重要嗎？
“朕覺得不夠，二位愛卿朝會後隨我一敘，再談賞賜不遲。”
朝會後的承乾殿，衛潯與安庭深如約拜見宋承。
宋承並未提賞賜一事，“慈雲宮那位，點名要見你我三人。”
慈雲宮？
那不是太後的寢宮嗎？
衛潯與安庭深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迷茫。
“廢太後……”宋承繼續解釋，話剛出口，意識到衛潯如今身份微妙，改口道：“太後沒死，宮變那日，你二人受傷先行離去，康樂請求安葬太後屍體，我派人秘密跟隨，這才發現太後只是重傷。”
衛潯有一瞬間的驚喜，轉而又有無措，這一刻的心情之覆雜，她自己都不清楚。
安庭深亦五味雜陳，她是自己的仇人，卻是阿潯的娘親，他不知道該不該盼著她死。
一路去慈寧宮，三人的腳步都沈沈的，各懷心思。
如今的慈寧宮，無一人看守，宋承派人定時打掃，送吃食外，命令所有宮人都不許靠近這裏。往日金碧輝煌的慈寧宮少了些人氣，眼看著雕敝了起來。
“你們來了？”
陳安鑾跪在佛龕前，嘴裏喃喃念著佛經，聽到腳步聲，便知他們到了。
轉身，宋承身後，站著兩個人。
她乍看到長安，心中似絞般陣陣抽痛，她不可置信般看著衛潯，腳步似困住般，半天挪動一步，終究膽怯躊躇，駐足停下。
她愧對她的女兒。
宋承不困著她，宋承知道她不會走，她要等寧兒回來。
衛潯的腳步也似被困住一般，挪不開半步，她從未想象過，自己的母親是自己曾經的敵人。她一只背在身後，手心攥著細密的汗珠，心中渴求著什麽，目光卻在逃避著什麽。
罷了。
“您今日叫我們來，想必有要事相告。”
安庭深率先打破了沈默。
“沒錯，我今日找你們來，有兩件事要告訴你們。這第一件，就是你父親安征死因。”
安庭深瞳孔震顫，“你說什麽？”
陳安鑾定神，盯著安庭深，一字一句：“宮變那日我騙了你，你父親不是死於我手，而是先帝。”
先帝，作為君王可堪明君，可作為人，卻不是一個好人。
陳安鑾回溯著過去二十多年的記憶。
“先帝登基，是借著宦官勢力，安國公與蘇國公也有從龍之功。這麽多年，兩股勢力互相平衡，相安無事。
但宦官勢力太強，先帝怕儲君掌控不住，便大刀闊斧剪除了宦官羽翼。可如此，又只能眼睜睜看著安國公與蘇國公位高權重。
偏巧，兩家又隱隱有締結姻親之意，這讓先帝在臥榻之上，如何安寢？
我嫁入南蘇之初，並不得先帝信任，真正讓我和先帝結成利益同盟的，就是安國公之死。
我知道先帝想做壞事卻不想做壞人，於是便由我出面，慫恿何海，咬死安征，又羅織了一系列罪名在他身上，安征為證清明，當朝撞柱而死。此刻先帝則出來扮了好人，感念其效力多年，罪不及家眷。
蘇國公看出了風向，不日便辭官，才保全了一家老小。”
“這又如何與你拖得了幹系？”安庭深咬牙，太陽穴突突跳著，理智壓著他繼續聽下去。
“我之所以說，安征並非死於我手，是因為，這一切是安征親自計劃的。”
什麽？
安庭深冷笑，他根本不信。
他父親親自計劃著自己的死亡？
更何況，父親憑什麽信任她？
陳安鑾看出了安庭深的不信與疑惑，繼續道：“我與你父親，從來不是敵人，或許，算是半個盟友。
當年，他是靖國和親公主的迎親使，但無數匪寇盯上了和親使團，陳雲芙和衛長英看準機會私奔了，我殺了所有的匪寇。包括風正厲一行人趕來後，我與風正厲的交易。這一切，你父親都在場。
他知道了我的身份，我確實動了殺心。
但你父親著實是個有意思的人，他叫我不急於一時，他說皇上，也就是先帝，對他動了殺心，如今和親途中遭遇暴亂便是他的失責，想必回京便是他的死期了。
我覺得你父親此人，有膽識，便沒有殺他。並在在剛見到先帝之時，就先發制人，給他講了路上所遇的亂子，褒獎安征不惜性命保護公主鸞駕。於是，先帝便沒有了處罰安征的借口，先帝也從那一刻起，十倍提防我。”
“朝野皆知，父皇與母後恩愛非常，難道傳聞是假的。”
宋承的話，刺中了陳安鑾，她冷冷哼笑，“中宮產女，何等要事。重重宮闕之下，公主卻莫名消失，這不奇怪嗎？可笑的是，世人還褒獎著先帝為夫癡情，為父慈愛。”
三人皆是一僵，當年衛潯丟失，是先帝所為？
陳安鑾看著三人的表情，笑得越發悲涼，這些孩子，到底沒有太狠毒，想不出這麽陰暗得真相。
“沒錯，他不信任我，不允許他國女子誕下他的孩兒，便偷偷把孩子丟了。若不是我早已收買了欽天監，欽天監監正以公主命格特殊，若死在皇宮，則江山不穩為由勸住了先帝。恐怕今日，寧兒已無命見我。”
原來如此，原來她當年的丟失的真相是這樣的。
衛潯眼睛浮上一層柔霧，被定住的腳也終於向前挪了挪，陳安鑾瞬間鮮活了幾分，撫上衛潯的鬢發，輕輕摩挲過去：“若非你與安家小子定了終生，這秘密我本想一輩子瞞下去，但我不能成為你二人之間橫著的刺。
你們之間，沒有血仇，你的父皇，不配做你的父親，他是你的敵人。”
話題又回到安國公之死。
“雖然我為安國公擋過了一劫，但卻救不了他，他請求過致仕，被先帝駁回了。從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必死無疑了。所以，他尋求與我合作，用他的命，給我一個獲取先帝信任的機會，條件是，護住他的妻兒，我同意了。”
安庭深難以置信，他恨了二十年的兇手，不是兇手。他父親效忠的帝王，才是兇手。
這世上，什麽是真，什麽是假。
他們，都是上位者權衡利弊的工具嗎？
陳安鑾拿出了一枚玉佩，遞給了安庭深，安庭深怔在當場，久久回不過神來。
這是他父母的定情之物，父親日日佩戴，從不假手於人。
這是托孤信物。
“我算不得一個好人，我動搖過。你哥哥行事謹慎，凡事不冒頭，我一直沒對他怎麽樣，不做過多保護，也沒有橫加陷害。但你，少年意氣，又天資聰穎，行事不免張狂，我曾想過殺你，也嘗試做過，興許是對你父親的愧疚，我沒有真的下狠手。”
清平公子真想殺一個人，太容易了。
“而對你，我一會想殺，一會想留。”陳安鑾的話鋒，轉到了宋承身上，“我要說的第二件事，就是你的身世。”
宋承的神經瞬間緊繃起來，他知道，安庭深是知道真相的。衛潯在姜國導演了一曲童謠，自是知道司南崢的身份，對同樣緊追青司鏡不放的他，自也能猜出一二。
“你不是靖國的皇子，你就是先帝的孩子。”
宋承覺得被耍了。
“剛出生的孩子很難扛得住長途奔波，送去姜國的那個孩子體弱，而送來南蘇的這個孩子則早早夭折，從頭至尾，沒有換子一說。”
靖國先皇是陳安鑾的養父，他荒唐的旨意，即便陳安鑾不認同，也要遵從，但她畢竟不是拘泥教條之人。明著，陳安鑾繼續維系著青司鏡的謊言，不引起靖國先皇的懷疑，暗地裏利用這個謊言，把宋承牢牢掌控在手裏。
陳安鑾想殺宋承是於私，因為她根本不喜歡先帝的孩子；想留宋承則是於公，論城府謀算，胸懷魄力，宋承無一不精，這麽多年看著他除奸佞，改苛政，任人唯賢，虛心納諫，開疆拓土，她仿佛看到了一個，天下一統的盛世。
很多時候，她都不忍心打破這個盛世。
她年少時，是盛名一時的清平公子，她達到了武藝的頂峰，覺得世間事不過如此，寂寂寥寥，沒什麽意思。
可她踏進南蘇的那一刻起，走進權力漩渦的那一刻起，她體會到了另一番滋味，是另一個領域的無限世界。
如果天下一定要有一個君主，為什麽不能是自己呢？
宋承能做到的，她也能。
“既然你想用偽造的身世來控制我，何不將其傳的沸沸揚揚，就如同皇妹在姜國對付司南崢那般？”
陳安鑾沈默，一瞬後方答：“寧兒之舉，可亂他國內政，可行。我若如此行事，亂的豈非我南蘇？我雖弄權，卻不想禍國。”
確實，陳安鑾垂簾聽政時期，南蘇未曾出過亂子。
“那你大可以繼續騙我，讓我坐在這個位置上惶惶不可終日，為何又要告訴我真相？”
“因為——
長安啊。
我本就許了一個虛幻的願望，天下長安的願望。
我曾想親手締造一個大同之世，但我輸給了你，你若再惶惶不可終日，只會讓覬覦南蘇的姜國、靖國虎視眈眈。”
宋承半晌都說不出話來，他不知道該如何評價陳安鑾，她是好人嗎？
絕對不是。
她手下的人命，不計其數。
她培植了太多朝廷蛀蟲，縱然她耳鐵血手腕，利用之餘沒有叫那些蛀蟲鬧出太大的亂子，可吳周吳天之流，掌握一城百姓性命，那些陰差陽錯死去的人，那些因為上位者的漠視死去的人，難道少嗎？
那她是壞人嗎？
好像也不全是。
她弄權多年，從未不顧南蘇利益，所出政策皆有利於民。
甚至，他為君的思想，有很大一部分是幼年時，陳安鑾的教導。
宋承發現，他無法為陳安鑾蓋棺定論。
宋承心裏的迷惑，安庭深同樣有，甚至更為覆雜。
重重迷霧之後，真相窺見天明。
二十八年，自青司之亂至今日，共二十八年。
恍如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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