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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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太後倒臺，長安公主奉旨和親後，南蘇的諸位大臣就投身於清除太後勢力殘餘，忙了好一陣，宋承的耳根難得的清凈，只可惜舒服了不過月餘，這群大臣前腳忙完後腳就又作出花兒了。
他們上諫，請求宋承充盈後宮，冊立皇後。
宋承的眉頭，又擰成了一團，面上的不耐煩掩飾不住，卻又不好發作。
自太後謀反失敗後，胡汀蘭一直被皇上以各種理由強留在帝京，既在天子腳下，她是皇上親封的鎮南將軍，自然也要上朝。
她看著那個向來運籌帷幄，殺伐決斷的九五至尊，被一群老頭催著終身大事，心裏隱隱覺得滑稽，正忍笑之時，對上宋承飄過來的一記眼刀。
“眾愛卿，此事容後再議，長安公主派往靖國的密探於前日密送消息給朕，靖國皇帝與璟璋王陳峆不睦已久，璟璋王囤積錢糧，鼓動軍隊，蓄謀已久，正欲謀反之際，消息被洩露給靖國皇帝，遂事敗，奈何靖國皇帝也無證據，雙方實力便如此僵持著。眾愛卿覺得，此事是否有危及我南蘇的可能？”
眾臣一聽，皆臉色一變。
文武百官卻是各有各的心思，太後倒臺後，皇上並未清算其所有黨羽，只處置了幾位與太後勾結甚深的，所以代表著廢太後勢力的一群大臣們再一次恐慌了。
衛潯留下來的情報網盤根錯節，如今都為皇上所用，此等驚天消息，除了皇上外竟無一人知曉，甚至，陳峆謀反一事極有可能是皇上授意肖央透露給靖國皇帝的。
想到這，他們個個後脊發涼，太後弄權的時代再也不會來臨，若再不臣服天子，恐無寧日。
以傅老為首的文臣派系卻敏銳的意識到，靖國皇庭內鬥爭權，幾乎到了圖窮匕見之時，靖國皇帝極有可能再次發動對南蘇的戰爭，大將難免陣前亡，這是除掉陳峆最冒險卻也是最聰明的辦法。
之所以說它冒險，是因為陳峆急於立下戰功，以此傭兵謀反，一旦陳峆得勝或者活著回去了，靖國皇帝的地位會變得更加岌岌可危。
這是一個你死我活的死局，但毫無疑問的是，南蘇會成為他們爭奪皇權的工具。
以安庭顯、胡汀蘭為首的武將派則意識到另一面，皇上並非守成之主，太後倒臺，皇上終於騰出手來，所以無論靖國是否會侵犯南蘇，南蘇都會攻打靖國的。
皇上目前唯一的顧慮，應該就是忌憚姜國趁虛而入，與司南崢合作不只是為了扳倒太後，更是為了助司南崢回國，順勢利用司南崢攪動姜國太子派系與張皇後派系的鬥爭，讓姜國忙於內鬥，再許長安公主和親，在禮法上進一步制約姜國。
步步算計，縝密至極。
宋承見文武百官議論紛紛，臉色各異，輕咳一聲，眾臣立馬安靜了下來，傅老率先道：
“陛下，靖國皇帝與璟璋王陳峆纏鬥日久，陳峆意圖謀反事敗，如此便落了下乘，再想成事難如登天。所以陳峆急需以戰立威，加速兵權收攏，速戰速決。靖國皇帝或許也想故技重施，想方設法讓陳峆死在戰場上，順理成章的移除後患。所以依老臣看，靖國恐怕要再次發兵，侵我南境。”
“傅老說的沒錯，南方臥著一只虎狼，讓朕不得安寢啊。”
宋承戰意已決。
安庭顯會意，自請上陣，宋承卻道：
“朕已經對不住庭深，不忍再叫安家身陷泥沼，此次南征，便由胡將軍領兵吧，安將軍好生留守京城。況且朕擔心北方會趁虛而入，姜國素來怕你威名，你留在帝京，朕也可安心些。”
安庭顯領旨，群臣卻炸開了鍋，紛紛跳出來勸皇上收回成命，無非是一些一介女子難當大任的酸腐話。
胡汀蘭不耐煩的聽著，再一次迎上宋承幸災樂禍的眼神。
胡汀蘭再清楚不過，宋承之意絕無人可扭轉，但宋承放任著這群大臣數落自己，報剛才她一笑之仇。
真是睚眥必報！
宋承見大臣們說的有些累了，估計一個個都想下朝回家了，這才開口道：
“眾愛卿稍安勿躁，朕知道眾愛卿所言所行都是為了南蘇，你們擔心胡汀蘭一介女流，對付不了靖國那群兇神惡煞，難道眾愛卿都忘了，上次陳峆兵犯南境，是胡汀蘭設陣，長安公主主攻，大獲全勝，活捉陳峆。她們，都是爾等口中的一介女流。”
“陛下，上次陳峆兵犯南境，走的是胡族殷山，胡汀蘭熟知地形，以此險勝啊！那陳峆吃到了殷山的苦頭，他怎會再重蹈覆轍？”
涉及胡汀蘭，胡汀蘭接過話來，
“我確實是借了殷山地勢之利險勝陳峆，可借力甚微，我少年時曾游歷靖國，於陳峆算是舊識，打贏他靠的是我對他了解甚深，絕非爾等所言。”
“舊識？那若是陣前倒戈，我南蘇國運豈不是要受爾等婦人裹挾？”
無人關心她有幾分勝算，卻個個盯著她字裏行間的錯處，幾十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當著面貶損她一個時辰了，明明都是穩坐高臺沽名釣譽，滿口禮法道德的得利者，卻張口閉口婦人女流，胡汀蘭實在聽得厭煩疲倦。
宋承見胡汀蘭被詆毀了一個時辰，卻只是皺皺眉，倒也不禁佩服起她來，今日這早朝上的也夠久了，宋承也累了，便收起了看好戲的架勢道：
“罷了，朕打算禦駕親征，胡汀蘭隨朕出征，眾愛卿還有異議？”
此言一出，剛才吵得不可開交的大臣紛紛閉了嘴，反而是傅老因擔憂皇上安危再三勸皇上三思，都被宋承婉謝拒絕了。
下了早朝，胡汀蘭沒走，而是追去了承乾殿，到了承乾殿門口，值守的宮人卻說皇上下朝後沒有回承乾殿。
胡汀蘭又直奔春香樓，果然看到了宋承，推開門時，宋承將將坐正，一副緊張的樣子，像是剛做了什麽虧心事。
胡汀蘭掃了一眼四周，見屏風後隱隱約約有一個女子的身影，似乎明白了什麽。
“你怎麽追到這裏了？”宋承的詢問將胡汀蘭的視線拉回。
“宋承，我並非有意攪擾你尋歡作樂，我找你本是……”
胡汀蘭的視線又探究式地落到屏風上，她屬實想不明白，宋承不想充盈後宮，卻在青樓尋花問柳？
“本是心中有氣，我不過就幸災樂禍了你一下，你就由著他們數落我一個時辰，還對我避而不見……”
“你就因為這個，從皇宮一路追到這裏？”
宋承頗為驚訝，她在朝上被文武百官口誅筆伐一個時辰都忍得，卻為了自己小小的幸災樂禍追到這裏？
宋承自然是摸不著頭腦，因為這是胡汀蘭故意為之，她不喜宋承將她看的那麽透徹，這才做出一些有違她平日秉性的事來，宋承是個再危險不過的人，讓他摸清楚自己的秉性，實無半點好處。
“自然。而且我得告訴你，如果你不想戰敗，就讓安庭顯南征，我來對付北境。”
胡汀蘭不想與陳峆對陣，倒是在宋承意料之中，“南蘇與姜國的一紙締約，實難束縛姜國，他們不怕常離，不怕你，也不怕朕，但是他們怕安庭顯。姜國已經被安庭顯打怕了，留安庭顯在京師，才能最好的震懾姜國。”
“我贏了陳峆一次，卻未必次次贏他，兩國交戰並非兒戲，如果我輸了呢？”
宋承眼不自覺的彎了，眼底的晦澀灰暗霎時亮了起來，他以為胡汀蘭困頓於往事之中不可自拔才如此抗拒與陳峆對峙，到底是他狹隘了。
“勝敗，乃兵家常事。”宋承端起杯中清酒，一飲而下，又道：
“他如此傷你，你也未回敬他分毫，我知道，這是你不屑陰謀詭計。所以這次，光明正大，真刀真槍，一切由你。”
宋承看到胡汀蘭一雙清涼得眸子已然動容，她正思忖間，屏風後的女子打翻了一盞玉樽，許是害怕責備，躲在屏風後面低聲嗚咽起來。
“出來吧。”宋承話音落下，屏風後的女子止住了哭聲，畏畏縮縮地出來了，女子見到胡汀蘭，驚訝之後便是說不出的喜悅，不由分說跪在胡汀蘭腳邊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阿蘭姑娘，阿蘭姑娘，我是玉珠啊，我是玉珠啊！”
胡汀蘭附身扶起她，仔細打量，雖然她身著破爛，臉上也滿是土灰，卻依稀認得出來模樣。
她曾在璟璋王府旁邊租了個宅子，只為能時常看見陳峆，璟璋王府的後院與她的宅子僅有一墻之隔。
玉珠是璟璋王府的婢女，當年結識玉珠，是因為玉珠做錯事被管家拖到後院準備強行打死，她聽見玉珠的哭聲救了她，玉珠才得以活命。
玉珠為了報答胡汀蘭，總是把陳峆寫給胡汀蘭的信偷偷拿出來遞給她，一來二去，竟成了二人的信使。
見不到陳峆時，胡汀蘭便會和玉珠聊一些心事，玉珠算是胡汀蘭在靖國唯一的朋友。
“阿蘭姑娘……”看見胡汀蘭眼底一閃而過的痛楚，玉珠憋了一肚子的哭訴堵在喉頭，因為她恍然發覺，眼前的女子早已不是她熟悉的那個阿蘭姑娘，她的舉止，她的眼神，沒有任何當年的影子。
胡汀蘭看到玉珠，想到方才她進門時，宋承慌張的樣子，下一子明白了什麽，“宋承，你調查我？”
玉珠連忙搖頭，“不是的阿蘭姑娘，你誤會了。是王妃把我趕了出來，恰巧蒙肖央大人相救，肖央大人命人送我來南蘇躲避，你來之前，我也是剛剛見到這位貴人。”
胡汀蘭並沒有看向玉珠，顯然不相信她的說辭，依舊註視著宋承，“靖國之大，都沒有玉珠的容身之所？一個不得臉的璟璋王府，什麽時候有這樣的本事了？”
“不是的……”玉珠再欲開口之際，胡汀蘭看向她，臉色有所緩和，卻不再聽她解釋，只安慰道：“玉珠，此事與你無關，好生待在南蘇，這裏很安全。”
說罷，轉身離開了春香樓，絲毫沒有給宋承留下解釋的時間，宋承急忙去追，一路追到了君子林。
麗日長風，更顯得這片竹林寧靜淡泊。
“胡汀蘭，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沒有調查你。”
宋承是個文人，雖然和徐有容學過幾天武功，但奈何實在沒有天分，早就放棄了，哪裏追得上胡汀蘭，追到君子林時已是氣喘籲籲。
胡汀蘭沒有料到他會追過來，更別提是這副樣子，窩在心中的氣瞬間消散了大半。
宋承喘勻了氣，略帶歉意解釋道：“因她曾與你熟識，璟璋王妃不喜歡她，她確實是被璟璋王妃趕出來的，然後遇到肖央，肖央覺得她在璟璋王府做過事，或多或少對璟璋王有所了解，所以才把她秘密送回南蘇，為的是戰場上知己知彼，多一分勝算。”
“哦。”胡汀蘭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宋承繼續道：“不過那丫頭說，你進門時她也剛見到我不久，那句話確實是騙你的。你來時我們已經交談許久了，確實也聊到了一些你過去的事。”
胡汀蘭眼神一滯，她猜得出玉珠會告訴宋承什麽。
胡汀蘭自嘲的笑了笑，“無非是，三年前的我，多麽天真和愚蠢吧。”
“那時我自認為愛上一個深情、強大、溫柔的男人，他說他愛我勝過權勢，同於生命，我沈醉其中。
可他卻突然從我的世界消失了，他否認與我相愛，甚至否認我們的相識，他看我的眼神都是冷漠和嫌惡。
就在我終日以淚洗面的時候，他風風光光娶了妻，琴瑟和鳴，外人無不稱讚。
那時的我根本不明白，為什麽同一個人會有兩幅面皮，我想讓他的王妃看清他的假面，免得如我一樣錯付真情，可那位璟璋王妃卻告訴我，她從始至終都知道我的存在，都知道他如何負我，但她不在意，她覺得陳峆是真心愛她，而不是對我這般一時興起。”
宋承從玉珠的口中，大概知道了胡汀蘭三年前的經歷，可這段過去再一次從胡汀蘭口中娓娓道來時，卻仿佛蒙著一層厚重，玉珠記憶中的胡汀蘭，那麽歡快明媚，得遇所愛，撞破南墻，也如赤子一般。
而他看到的胡汀蘭，雖依舊聰明決斷，篤定純良，眼底卻再無與人純澈的親密，有的已是權勢功名熙攘而來，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冷漠。他心口隱隱有一絲窒息，並非惋惜，卻似心痛。
他忍不住問，那段時間，她究竟是怎麽過來的。
胡汀蘭笑了笑，沒有說話，宋承已經無法在她的眼睛裏看到悲傷，可總感覺處處都是悲傷。
“遇人不淑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給你編織了一場虛幻的美夢，你奉為圭臬的一切都是假的，你開始不相信任何人，也無法與任何人產生親密的情感，你想念曾經的自己，可是卻再也回不去了。”
好像有人拾起一塊石頭，在死寂多年的水面上撲通一聲，一片又一片的漣漪泛開。
有人曾喜歡她未經世事時的天真，有人畏懼她世易時移後的冷漠，第一次有人關心她那些年如何熬過來，有人能懂得她是如何在一次又一次難測的人心裏不斷懷疑，又不斷重塑。
宋承的話仿佛又把她引入當年情境，心口一絲抽痛忽然襲來，宋承見她一瞬間皺緊得眉頭，突然很心疼，這份突如其來的情愫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此前從未有過。
“對不起，不該提你的傷心事。”
胡汀蘭搖了搖頭，“早已算不得什麽傷心事了。當年他在我回胡族的路上埋伏了無數殺手，這條命幾乎是閻王殿前搶回來的，他如此狠辣，我反而了卻執念，再無傷心了。”
胡汀蘭或許不恨了，可他心裏卻莫名窩著一腔火，他想起在胡族清風堂，他把匕首捅進她腹中，毫無猶豫，“這次南征，我幫你報仇。”
這句話莫名的讓胡汀蘭愉悅，不禁抖擻精神打趣道：“你可是金尊玉貴的皇帝陛下，戰場上刀劍無眼，你還真打算親征？”
“那是自然，你第一次帶領如此大規模的軍隊，我雖然信你才能，卻也沒有十分的把握，我若不親征，真的敗了，文武百官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不過現在我並不想強迫你了，你若不去，我一個人同樣應付得來。”
“既然你應付得來，還要逼著我給你做大將軍？”
宋承扯著臉皮回她一個假笑，又正色道：“我南蘇不能只有安庭顯和常離兩個將軍，殷山之戰我已清楚你的本事，不把你變成我的將軍，我將寢食難安。”
胡汀蘭半是真誠半是調侃，“為了陛下安寢，我便委屈一下自己，替你走這一趟吧。”
“好的，胡將軍。”
胡汀蘭飛來一個白眼，感覺自己又不自覺鉆進了宋承織好的網裏。
三日後，胡汀蘭作為鎮南大將軍率軍南下，宋承親隨，名義上是禦駕親征，實際上軍隊的一切調度指揮都交給了胡汀蘭，宋承臨行前派人給衛潯送了一份密信。
信上說宋承和胡汀蘭已率軍向南，預計在甫城外與陳峆的大軍對峙，陳峆此次出兵，帶了靖國五十萬人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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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太後倒臺，長安公主奉旨和親後，南蘇的諸位大臣就投身於清除太後勢力殘餘，忙了好一陣，宋承的耳根難得的清凈，只可惜舒服了不過月餘，這群大臣前腳忙完後腳就又作出花兒了。
他們上諫，請求宋承充盈後宮，冊立皇後。
宋承的眉頭，又擰成了一團，面上的不耐煩掩飾不住，卻又不好發作。
自太後謀反失敗後，胡汀蘭一直被皇上以各種理由強留在帝京，既在天子腳下，她是皇上親封的鎮南將軍，自然也要上朝。
她看著那個向來運籌帷幄，殺伐決斷的九五至尊，被一群老頭催著終身大事，心裏隱隱覺得滑稽，正忍笑之時，對上宋承飄過來的一記眼刀。
“眾愛卿，此事容後再議，長安公主派往靖國的密探於前日密送消息給朕，靖國皇帝與璟璋王陳峆不睦已久，璟璋王囤積錢糧，鼓動軍隊，蓄謀已久，正欲謀反之際，消息被洩露給靖國皇帝，遂事敗，奈何靖國皇帝也無證據，雙方實力便如此僵持著。眾愛卿覺得，此事是否有危及我南蘇的可能？”
眾臣一聽，皆臉色一變。
文武百官卻是各有各的心思，太後倒臺後，皇上並未清算其所有黨羽，只處置了幾位與太後勾結甚深的，所以代表著廢太後勢力的一群大臣們再一次恐慌了。
衛潯留下來的情報網盤根錯節，如今都為皇上所用，此等驚天消息，除了皇上外竟無一人知曉，甚至，陳峆謀反一事極有可能是皇上授意肖央透露給靖國皇帝的。
想到這，他們個個後脊發涼，太後弄權的時代再也不會來臨，若再不臣服天子，恐無寧日。
以傅老為首的文臣派系卻敏銳的意識到，靖國皇庭內鬥爭權，幾乎到了圖窮匕見之時，靖國皇帝極有可能再次發動對南蘇的戰爭，大將難免陣前亡，這是除掉陳峆最冒險卻也是最聰明的辦法。
之所以說它冒險，是因為陳峆急於立下戰功，以此傭兵謀反，一旦陳峆得勝或者活著回去了，靖國皇帝的地位會變得更加岌岌可危。
這是一個你死我活的死局，但毫無疑問的是，南蘇會成為他們爭奪皇權的工具。
以安庭顯、胡汀蘭為首的武將派則意識到另一面，皇上並非守成之主，太後倒臺，皇上終於騰出手來，所以無論靖國是否會侵犯南蘇，南蘇都會攻打靖國的。
皇上目前唯一的顧慮，應該就是忌憚姜國趁虛而入，與司南崢合作不只是為了扳倒太後，更是為了助司南崢回國，順勢利用司南崢攪動姜國太子派系與張皇後派系的鬥爭，讓姜國忙於內鬥，再許長安公主和親，在禮法上進一步制約姜國。
步步算計，縝密至極。
宋承見文武百官議論紛紛，臉色各異，輕咳一聲，眾臣立馬安靜了下來，傅老率先道：
“陛下，靖國皇帝與璟璋王陳峆纏鬥日久，陳峆意圖謀反事敗，如此便落了下乘，再想成事難如登天。所以陳峆急需以戰立威，加速兵權收攏，速戰速決。靖國皇帝或許也想故技重施，想方設法讓陳峆死在戰場上，順理成章的移除後患。所以依老臣看，靖國恐怕要再次發兵，侵我南境。”
“傅老說的沒錯，南方臥著一只虎狼，讓朕不得安寢啊。”
宋承戰意已決。
安庭顯會意，自請上陣，宋承卻道：
“朕已經對不住庭深，不忍再叫安家身陷泥沼，此次南征，便由胡將軍領兵吧，安將軍好生留守京城。況且朕擔心北方會趁虛而入，姜國素來怕你威名，你留在帝京，朕也可安心些。”
安庭顯領旨，群臣卻炸開了鍋，紛紛跳出來勸皇上收回成命，無非是一些一介女子難當大任的酸腐話。
胡汀蘭不耐煩的聽著，再一次迎上宋承幸災樂禍的眼神。
胡汀蘭再清楚不過，宋承之意絕無人可扭轉，但宋承放任著這群大臣數落自己，報剛才她一笑之仇。
真是睚眥必報！
宋承見大臣們說的有些累了，估計一個個都想下朝回家了，這才開口道：
“眾愛卿稍安勿躁，朕知道眾愛卿所言所行都是為了南蘇，你們擔心胡汀蘭一介女流，對付不了靖國那群兇神惡煞，難道眾愛卿都忘了，上次陳峆兵犯南境，是胡汀蘭設陣，長安公主主攻，大獲全勝，活捉陳峆。她們，都是爾等口中的一介女流。”
“陛下，上次陳峆兵犯南境，走的是胡族殷山，胡汀蘭熟知地形，以此險勝啊！那陳峆吃到了殷山的苦頭，他怎會再重蹈覆轍？”
涉及胡汀蘭，胡汀蘭接過話來，
“我確實是借了殷山地勢之利險勝陳峆，可借力甚微，我少年時曾游歷靖國，於陳峆算是舊識，打贏他靠的是我對他了解甚深，絕非爾等所言。”
“舊識？那若是陣前倒戈，我南蘇國運豈不是要受爾等婦人裹挾？”
無人關心她有幾分勝算，卻個個盯著她字裏行間的錯處，幾十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當著面貶損她一個時辰了，明明都是穩坐高臺沽名釣譽，滿口禮法道德的得利者，卻張口閉口婦人女流，胡汀蘭實在聽得厭煩疲倦。
宋承見胡汀蘭被詆毀了一個時辰，卻只是皺皺眉，倒也不禁佩服起她來，今日這早朝上的也夠久了，宋承也累了，便收起了看好戲的架勢道：
“罷了，朕打算禦駕親征，胡汀蘭隨朕出征，眾愛卿還有異議？”
此言一出，剛才吵得不可開交的大臣紛紛閉了嘴，反而是傅老因擔憂皇上安危再三勸皇上三思，都被宋承婉謝拒絕了。
下了早朝，胡汀蘭沒走，而是追去了承乾殿，到了承乾殿門口，值守的宮人卻說皇上下朝後沒有回承乾殿。
胡汀蘭又直奔春香樓，果然看到了宋承，推開門時，宋承將將坐正，一副緊張的樣子，像是剛做了什麽虧心事。
胡汀蘭掃了一眼四周，見屏風後隱隱約約有一個女子的身影，似乎明白了什麽。
“你怎麽追到這裏了？”宋承的詢問將胡汀蘭的視線拉回。
“宋承，我並非有意攪擾你尋歡作樂，我找你本是……”
胡汀蘭的視線又探究式地落到屏風上，她屬實想不明白，宋承不想充盈後宮，卻在青樓尋花問柳？
“本是心中有氣，我不過就幸災樂禍了你一下，你就由著他們數落我一個時辰，還對我避而不見……”
“你就因為這個，從皇宮一路追到這裏？”
宋承頗為驚訝，她在朝上被文武百官口誅筆伐一個時辰都忍得，卻為了自己小小的幸災樂禍追到這裏？
宋承自然是摸不著頭腦，因為這是胡汀蘭故意為之，她不喜宋承將她看的那麽透徹，這才做出一些有違她平日秉性的事來，宋承是個再危險不過的人，讓他摸清楚自己的秉性，實無半點好處。
“自然。而且我得告訴你，如果你不想戰敗，就讓安庭顯南征，我來對付北境。”
胡汀蘭不想與陳峆對陣，倒是在宋承意料之中，“南蘇與姜國的一紙締約，實難束縛姜國，他們不怕常離，不怕你，也不怕朕，但是他們怕安庭顯。姜國已經被安庭顯打怕了，留安庭顯在京師，才能最好的震懾姜國。”
“我贏了陳峆一次，卻未必次次贏他，兩國交戰並非兒戲，如果我輸了呢？”
宋承眼不自覺的彎了，眼底的晦澀灰暗霎時亮了起來，他以為胡汀蘭困頓於往事之中不可自拔才如此抗拒與陳峆對峙，到底是他狹隘了。
“勝敗，乃兵家常事。”宋承端起杯中清酒，一飲而下，又道：
“他如此傷你，你也未回敬他分毫，我知道，這是你不屑陰謀詭計。所以這次，光明正大，真刀真槍，一切由你。”
宋承看到胡汀蘭一雙清涼得眸子已然動容，她正思忖間，屏風後的女子打翻了一盞玉樽，許是害怕責備，躲在屏風後面低聲嗚咽起來。
“出來吧。”宋承話音落下，屏風後的女子止住了哭聲，畏畏縮縮地出來了，女子見到胡汀蘭，驚訝之後便是說不出的喜悅，不由分說跪在胡汀蘭腳邊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阿蘭姑娘，阿蘭姑娘，我是玉珠啊，我是玉珠啊！”
胡汀蘭附身扶起她，仔細打量，雖然她身著破爛，臉上也滿是土灰，卻依稀認得出來模樣。
她曾在璟璋王府旁邊租了個宅子，只為能時常看見陳峆，璟璋王府的後院與她的宅子僅有一墻之隔。
玉珠是璟璋王府的婢女，當年結識玉珠，是因為玉珠做錯事被管家拖到後院準備強行打死，她聽見玉珠的哭聲救了她，玉珠才得以活命。
玉珠為了報答胡汀蘭，總是把陳峆寫給胡汀蘭的信偷偷拿出來遞給她，一來二去，竟成了二人的信使。
見不到陳峆時，胡汀蘭便會和玉珠聊一些心事，玉珠算是胡汀蘭在靖國唯一的朋友。
“阿蘭姑娘……”看見胡汀蘭眼底一閃而過的痛楚，玉珠憋了一肚子的哭訴堵在喉頭，因為她恍然發覺，眼前的女子早已不是她熟悉的那個阿蘭姑娘，她的舉止，她的眼神，沒有任何當年的影子。
胡汀蘭看到玉珠，想到方才她進門時，宋承慌張的樣子，下一子明白了什麽，“宋承，你調查我？”
玉珠連忙搖頭，“不是的阿蘭姑娘，你誤會了。是王妃把我趕了出來，恰巧蒙肖央大人相救，肖央大人命人送我來南蘇躲避，你來之前，我也是剛剛見到這位貴人。”
胡汀蘭並沒有看向玉珠，顯然不相信她的說辭，依舊註視著宋承，“靖國之大，都沒有玉珠的容身之所？一個不得臉的璟璋王府，什麽時候有這樣的本事了？”
“不是的……”玉珠再欲開口之際，胡汀蘭看向她，臉色有所緩和，卻不再聽她解釋，只安慰道：“玉珠，此事與你無關，好生待在南蘇，這裏很安全。”
說罷，轉身離開了春香樓，絲毫沒有給宋承留下解釋的時間，宋承急忙去追，一路追到了君子林。
麗日長風，更顯得這片竹林寧靜淡泊。
“胡汀蘭，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沒有調查你。”
宋承是個文人，雖然和徐有容學過幾天武功，但奈何實在沒有天分，早就放棄了，哪裏追得上胡汀蘭，追到君子林時已是氣喘籲籲。
胡汀蘭沒有料到他會追過來，更別提是這副樣子，窩在心中的氣瞬間消散了大半。
宋承喘勻了氣，略帶歉意解釋道：“因她曾與你熟識，璟璋王妃不喜歡她，她確實是被璟璋王妃趕出來的，然後遇到肖央，肖央覺得她在璟璋王府做過事，或多或少對璟璋王有所了解，所以才把她秘密送回南蘇，為的是戰場上知己知彼，多一分勝算。”
“哦。”胡汀蘭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宋承繼續道：“不過那丫頭說，你進門時她也剛見到我不久，那句話確實是騙你的。你來時我們已經交談許久了，確實也聊到了一些你過去的事。”
胡汀蘭眼神一滯，她猜得出玉珠會告訴宋承什麽。
胡汀蘭自嘲的笑了笑，“無非是，三年前的我，多麽天真和愚蠢吧。”
“那時我自認為愛上一個深情、強大、溫柔的男人，他說他愛我勝過權勢，同於生命，我沈醉其中。
可他卻突然從我的世界消失了，他否認與我相愛，甚至否認我們的相識，他看我的眼神都是冷漠和嫌惡。
就在我終日以淚洗面的時候，他風風光光娶了妻，琴瑟和鳴，外人無不稱讚。
那時的我根本不明白，為什麽同一個人會有兩幅面皮，我想讓他的王妃看清他的假面，免得如我一樣錯付真情，可那位璟璋王妃卻告訴我，她從始至終都知道我的存在，都知道他如何負我，但她不在意，她覺得陳峆是真心愛她，而不是對我這般一時興起。”
宋承從玉珠的口中，大概知道了胡汀蘭三年前的經歷，可這段過去再一次從胡汀蘭口中娓娓道來時，卻仿佛蒙著一層厚重，玉珠記憶中的胡汀蘭，那麽歡快明媚，得遇所愛，撞破南墻，也如赤子一般。
而他看到的胡汀蘭，雖依舊聰明決斷，篤定純良，眼底卻再無與人純澈的親密，有的已是權勢功名熙攘而來，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冷漠。他心口隱隱有一絲窒息，並非惋惜，卻似心痛。
他忍不住問，那段時間，她究竟是怎麽過來的。
胡汀蘭笑了笑，沒有說話，宋承已經無法在她的眼睛裏看到悲傷，可總感覺處處都是悲傷。
“遇人不淑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給你編織了一場虛幻的美夢，你奉為圭臬的一切都是假的，你開始不相信任何人，也無法與任何人產生親密的情感，你想念曾經的自己，可是卻再也回不去了。”
好像有人拾起一塊石頭，在死寂多年的水面上撲通一聲，一片又一片的漣漪泛開。
有人曾喜歡她未經世事時的天真，有人畏懼她世易時移後的冷漠，第一次有人關心她那些年如何熬過來，有人能懂得她是如何在一次又一次難測的人心裏不斷懷疑，又不斷重塑。
宋承的話仿佛又把她引入當年情境，心口一絲抽痛忽然襲來，宋承見她一瞬間皺緊得眉頭，突然很心疼，這份突如其來的情愫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此前從未有過。
“對不起，不該提你的傷心事。”
胡汀蘭搖了搖頭，“早已算不得什麽傷心事了。當年他在我回胡族的路上埋伏了無數殺手，這條命幾乎是閻王殿前搶回來的，他如此狠辣，我反而了卻執念，再無傷心了。”
胡汀蘭或許不恨了，可他心裏卻莫名窩著一腔火，他想起在胡族清風堂，他把匕首捅進她腹中，毫無猶豫，“這次南征，我幫你報仇。”
這句話莫名的讓胡汀蘭愉悅，不禁抖擻精神打趣道：“你可是金尊玉貴的皇帝陛下，戰場上刀劍無眼，你還真打算親征？”
“那是自然，你第一次帶領如此大規模的軍隊，我雖然信你才能，卻也沒有十分的把握，我若不親征，真的敗了，文武百官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不過現在我並不想強迫你了，你若不去，我一個人同樣應付得來。”
“既然你應付得來，還要逼著我給你做大將軍？”
宋承扯著臉皮回她一個假笑，又正色道：“我南蘇不能只有安庭顯和常離兩個將軍，殷山之戰我已清楚你的本事，不把你變成我的將軍，我將寢食難安。”
胡汀蘭半是真誠半是調侃，“為了陛下安寢，我便委屈一下自己，替你走這一趟吧。”
“好的，胡將軍。”
胡汀蘭飛來一個白眼，感覺自己又不自覺鉆進了宋承織好的網裏。
三日後，胡汀蘭作為鎮南大將軍率軍南下，宋承親隨，名義上是禦駕親征，實際上軍隊的一切調度指揮都交給了胡汀蘭，宋承臨行前派人給衛潯送了一份密信。
信上說宋承和胡汀蘭已率軍向南，預計在甫城外與陳峆的大軍對峙，陳峆此次出兵，帶了靖國五十萬人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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