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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謀反-上
楊一理走後，太虛殿裏只剩下衛潯。
他們果然開始放火燒山，南蘇已是好久沒下過雨了，幹燥的天氣更是加速了火勢的蔓延，伐木的速度無論如何是快不過火勢的。
縱使太虛上下全力對抗，也將將撐到了日出，不出兩個時辰，火勢就會蔓延到山頂，如今太虛煙氣熏天，早已無路可退。
她走出太虛殿，俯瞰山下，火光把她蒼白的面色映襯的有了些人氣兒。
“你在想什麽？”
沈溪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衛潯扯出一絲苦笑，如今的自己，怕是敵人的刀抵到了喉嚨，才能後知後覺吧。
她一開始不信命，縱使幼年，整個九脈拜高踩低，對她這個風正厲不甚喜歡的人冷嘲熱諷，欺侮謾罵，她那麽恨都沒信過命。
而此時此刻的絕望，猶如當年她逃不出風正厲的掌控，逐漸變得冷漠、麻木，滿手鮮血，那是她用盡渾身解數都無力改變的絕望，只得墮入地獄。
“未至絕路，我從不信命，可若真的到了絕路……”
衛潯長舒了一口氣，緊閉雙眼，睫毛顫動，她似是做了一個可怕的決定，吩咐道：“讓霍香琳通知山下的人，青司鏡就在我手裏，有本事的，上來拿。”
“遵命。”一小弟子領命下去了，沈溪一把攔住了那位小弟子，對著衛潯吼道：“你瘋了？”
她知道衛潯要做什麽，她要誘惑他們上山，青司鏡為餌，他們一定會上山。
只要他們上山，就會辟出一條沒有火的生路，被困的人就可以下山。
可兩方人馬一旦對上，就又是一場殺戮，無異於被大火燒盡。
“你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此刻的衛潯，瘋狂而冷靜，轉身看著小弟子道：“還不快去？”
小弟子立馬跑下山，沈溪啞然，渾身像洩了氣一般，她確實想不到更好的辦法，衛潯卻慘淡一笑，與昔日衛潯貌合神離，道：“相信我一次。”
這句話，莫名令人心安。
山下帶領眾人燒山的不是別人，正是趙飛宇的徒弟何林，他帶人圍剿太虛的路上遇到衛潯，被衛潯唬住不敢貿然挑釁殷山，於是帶人回了太青山。
可一到太青山，見到的已經是屍橫遍野，滿目瘡痍，他在屍堆找到了他師父，那時趙飛宇尚有一口氣在。
趙飛宇告訴他，衛潯已經中毒，武功全失。他這才敢帶人重返太虛，縱火燒山。
如衛潯所料，何林真的上山了。
“青司鏡在哪裏？”一上山，何林便用劍指著衛潯，不客氣地道。
衛潯輕蔑笑道：“青司鏡已經被你師父搶走了，怎麽？他有本事搶，沒本事保得住？”
“我師父他已經死了，眾師叔伯也已經死了，整個太青山就沒有青司鏡的影子，不是你拿走了，又能是誰？”
何林不客氣地說道，衛潯聞言，眉梢微動，雖有些驚訝，不過也是情理之中，那幾位師叔伯的武功雖然算不上很強，但江湖上也少有對手了，若是外敵來犯倒還好說，若是自相殘殺，可不就是死局嗎。
“青司鏡帶來二十多年的殺戮，明槍暗箭無數，九脈被做進這麽一場局，一夕之間灰飛煙滅。你一介凡夫，你有幾條命夠卷進這場爭鬥中呢？”
衛潯自始至終沒有看何林一眼，更沒有看那柄高舉指向自己的劍一眼，可此時的何林早已瘋狂，聽不進任何話。
這二十年來，江湖人心渙散，人人都在做武林盟主的春秋大夢，九脈經此一役，尊主死傷殆盡，最強的衛潯又武功全失，此時若不抓住機會，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青司鏡不在我身上，你走吧。”
衛潯話一落，何林的劍便架在了衛潯脖子上，一旁的沈溪眼疾手快，抓起桌上的藥碗沖著何林擲了過去，何林本能擡劍去擋，只聽啪的一聲脆響，那藥碗就被擊碎在空中，無數碎片落在地上。
何林眼色示意身後隨他上山的十幾位弟子，為首的兩個人立馬領會，提著劍便沖著沈溪去了，太虛山的弟子也不遜色，立馬擋在了沈溪面前，兩邊又成對峙之勢。
突然，衛潯看向何林，哈哈大笑起來，何林心底便開始發慌，隨著衛潯的一步一步逼近，何林舉著劍一步一步地後退。
一步……
“各位師叔伯都死了？還是在太青山上的眾尊主都死了？”
兩步……
“馮均也死了？”
三步……
“我為保太虛山，青司鏡可以給第一回，怎會介意給第二回？”
四步……
“你師父都聰明到把自己的命送在太青山了，你還敢信他的話？我不過是中了一劍，怎麽就武功盡失了？”
五步……
“要不要，試試？”
衛潯步步逼近，何林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單手端著的劍慢慢變成了雙手緊緊握著，最後連握劍的雙手都開始顫抖。
她說的沒錯，眾位師叔伯都死了，可是馮均沒有，他們趕到太青山時，馮均就已經不見了蹤影。
而且，她既然敢將青司鏡交出去一次，怎麽會在太虛生死攸關之際，執意不交給自己呢？
最重要的是，衛潯聰明，九脈皆知，她有能力設計一場九脈共死的局，這場局裏，比起衛潯，師父更有可能是棋子，如果衛潯武功沒有受損，那自己，以及山下數百人，將無一生還。
衛潯食指中指並攏，輕描淡寫間，將何林顫抖的劍推向一旁，用殺伐冷厲的目光凝視著何林道：
“我無意殺你，你不用怕，太後狼子野心，我現在要進京救駕，沒時間殺你，更沒時間殺山下那幾百個來找死的人。你今日若不阻我，我們一筆勾銷，來日我定不找你麻煩。
你今日若敢阻我，縱是拼盡太虛太玄，我也要把你們一幹人等，殺、個、精、光！”
“你好像一個瘋子……”何林很清楚，太虛向來是九脈翹楚，若太虛拼盡全力，加上太玄加持，自己雖占有人數優勢，也只能拼個五分勝算，這還是在衛潯武功盡失的基礎上，若衛潯修為仍在，那自己毫無取勝把握。
“你是今日方知我瘋？”
何林怔了一瞬，立馬冷汗涔涔，一陣後怕。
衛潯就是個瘋子，江湖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自己竟一時頭昏冒了這麽大險，眼下衛潯急著趕回帝京，自然無意為難自己，何林便順著臺階下了，收回劍，對衛潯行禮道：
“承蒙衛尊主指點，我等就盡全力尋找馮均去了，想那青司鏡消失於馮均脫不了幹系，今日冒犯，實屬我之過，來日定登門致歉。山下火勢洶湧，我命人帶諸位師兄師姐下山。”
一番震懾，成功化險為夷，太虛太玄諸位弟子都安全下了山，衛潯帶著他們，八百裏加急，直奔帝京。
路上給胡汀蘭傳了信，胡汀蘭進京路上接到急信，信上說衛潯已帶人馬進京救駕，殷山人馬已無需進京，保護邊境要緊。
胡汀蘭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太虛離京都比殷山近得多，衛潯又是個做事穩妥的人，想必不會有什麽差池。於是她吩咐人馬立即回殷山，自己則依舊直奔京都。
帝京城裏百姓嫁娶，十裏紅妝，鑼鼓喧天，好不熱鬧，誰也沒有註意到，這支遠道而來的婚隊一路走到皇城根，拿著衛潯的令牌悄悄潛入皇宮，直接圍住了承乾殿外的太後親兵。
承乾殿內，宋承安坐在伏案前批閱奏折，高公公一如往常研著磨，安庭深則背向皇上，直面太後，眼神堅定，巋然不動。
太後提著一柄血淋淋的劍，站在安庭深三米之外。
“你們君臣死到臨頭，處變不驚，倒稱得上是可敬的對手。”太後接過輕雲遞上來的一張帕子，漫不經心地擦拭著劍上的血。
宋承仍舊批著奏折，頭也不擡，仿佛被逼宮的不是自己一般。安庭深卻道：“太後今日之舉，朕早已料到，只是如今又一事不明，還望太後賜教。”
“你說吧。”
“我知太後心思縝密，文武韜略甚至不輸父皇，所以朕多年來處處防備，雖然艱難卻也不至於狼狽，朕很好奇，太後是如何步步籌謀，不聲不響的就把朕逼死在這深宮之中？”
“我已經設計支開了安庭顯和衛潯，把安庭深困於宮中，傅言困在府裏，現如今已經沒有任何人可以改變今日局面，索性便讓你死個明白。”
陳安鑾冷笑，視線越過安庭深，一雙鳳眸落在宋承身上，如徹骨寒潭。
“九脈的那些老頭兒，別管明面上是你我誰的人，暗地裏都是為我效力的，只不過他們個個心懷鬼胎，貪念極重，既想問鼎江湖，又想高官厚祿，並非真心為我所用。
哀家需要一個全心全意聽我吩咐的人，所以我安排馮均在三絕林中給安庭深下毒，並借此事逼衛潯將馮均合理地安插進了九脈。
可是馮均根本沒有得到九脈上下的信任，但這並不重要，我已經把太己尊主殺了，馮均就是名正言順的太己尊主，他可以自由出入九脈，上下游說九脈各位尊主和子弟。
隨後哀家放出消息，稱青司鏡已在衛潯之手，又承諾九脈上下，誰能得到青司鏡，哀家自可保得其穩坐武林，亦或是高官厚祿，加之馮均游說已久，那些老頭兒就心動了，他們喚衛潯回去，便是奪鏡殺人，恐怕此時此刻，九脈正自相殘殺，好不熱鬧呢。”
這是太後的第一步，分化皇上勢力，將衛潯困死在九脈，順手除去隨時會成為隱患的九脈。
聽到這兒，安庭深眼白早已泛起血絲，眼裏的殺意不加掩飾，陳安鑾則毫不在意地繼續道：
“可是將衛潯分化出去只是一小步，最重要的是將安庭顯與軍隊分化出去，於是哀家借用司南崢在姜國的殘存勢力，在邊關制造姜國意圖進攻南蘇的假象，以此蒙蔽你們，使得安庭顯與朝廷精銳迅速發兵北上。”
說到這，陳安鑾頓了頓，補道：“哦，我忘了告訴你們，司南崢就是姜國的廢太子南司，他可幫了哀家不少的忙呢。”
太後的第二步，是將安庭顯與精銳軍隊支離京城，遠水不救近渴，使得皇上孤立無援。
“這最後，便是將詭計多端的安庭深困在宮中，切斷他與宮外的聯系，再將傅言困在府邸，如此，便是神仙在世，也救不了你了。”
環環相扣，精妙絕倫，太後的手腕滿朝文武人人皆知，宋承能登上皇位，其實也是太後一手扶持上去的。
先是一手成就，後是一心毀掉，實在太過蹊蹺。
“太後當年費盡心思扶持陛下坐上皇位，這幾年又費盡心思謀奪陛下的皇位，這其中轉變，究竟是為何？”
太後手中的長劍拄在地上，一雙手懶懶地交疊在上面，聞安庭深之言，長眉微挑，眼神略過安庭深，落在宋承身上，道：“他自己清楚。”
宋承手中朱砂筆懸於空中，朱墨滴落，暈染在奏折上，低垂的視野裏看不清表情。
“皇帝，你想不想知道，你最倚重的臣下，知道真相後，是否還會效忠於你？”
“隨你。”宋承不經意瞄了一眼外面的日晷，不鹹不淡回了一句，仿佛所有的風暴和審判都與自己無關。
一切，要從二十五年前，南蘇與靖國的和親說起。
“當年靖國先帝與南蘇和親是假，真正的目的是為了護送靖國的皇子安全到達南蘇。先皇雷霆手段，不世明君，為政期間靖國一個蒼蠅都飛不進南蘇，更別提活生生的嬰兒。
而當年的和親公主不是我，是陳雲芙，她是靖國先帝的親生女兒，靖國真正的公主，我只不過是靖國先帝的殺手，以養女的名義隨之左右，更是作為和親公主的侍衛，跟她一起來了南蘇。”
“那為何和親公主變成了你，而雲芙這輩子都在被你控制。”
“靖國先皇請了能工巧匠做了兩枚鏡子，就是這二十年來人人爭的頭破血流的青司鏡，青司鏡裏有兩張字條，各藏著一個驚天秘密，字條是我放進去的，只有我和靖國先帝知道這個秘密。
雲芙本來是靖國先帝選定的青司鏡主，按照計劃，雲芙順利與先帝成親，我才會把這兩枚青司鏡交給他。可不巧的是，和親途中爆發了一場動亂，就是你們費盡心思也要知道的青司之亂。”
這麽多年，有無數的人調查青司之亂，更有無數的人死於青司之亂，可青司之亂究竟是什麽，因何而起，卻一直是個迷。
陳安鑾視線落在安庭深身上，仿佛透過他，看到了當年的安征，“自從你懷疑青司之亂與我的關系，步步緊逼，甚至入仕為官，走上了你父親的老路。不過也好，皇權與我之爭很久都沒這麽熱烈了，這樣，游戲才有意思。”
“你不配提我父親。”
安征之死，一直是安庭深心裏一根刺，他對太後恨之入骨，聽到太後提及自己的父親，負在身後的雙手攥成拳。
“要說青司之亂，可避不開你父親。”陳安鑾仿佛回到了二十五年前。
“青司之亂是靖國先帝一手設計，他放出消息，聲稱和親的嫁妝足有一國之富，一路上邊引來了無數亂匪，靖國先帝的目的是為了考驗雲芙，雲芙自是不知情，趁亂與衛長英私逃，於是我便頂替了她的身份。
風正厲對雲芙傾慕已久，本是去劫親，可等他們趕到時，亂匪都已被我殺死，但是風正厲與我是舊識，他清楚我的身份，我便將誅殺匪寇的功勞給了他，助他與他所謂的師兄師弟們成為九脈尊主彼此相安無事。”
如此，先帝也不會懷疑，畢竟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公主，無法以一己之力將來犯的匪寇一一誅殺。
安庭深與宋承二人面上毫無波瀾，心下卻不得不在此驚嘆如此縝密的心思。
“至於你父親，他聽到江湖上都覬覦和親公主的嫁妝，查到了消息源自靖國王庭，他太聰明了。
他開始懷疑靖國和親的真實目的，他主動向先帝請纓做迎親使臣，事發後，他暗中命人挨個檢查屍體，發現每一具屍體的致命傷都來自於同一柄劍，所以他從未相信，是風正厲九人救了我們。
起初他也想過是風正厲一人所為，所以他花費幾年光景，在江湖上尋找死於風正厲之手的人，與青司之亂諸死者的傷口完全不一致。”
“所以，他便開始懷疑你的身份，你就設計，借何海之口，冤殺我父親？”
安庭深胸口窒息，猶如一記重石砸來，這麽多年，他還是不能等閑提及父親死因，明明一心為國，鏟奸除惡，到頭來卻被奸佞所害，蒙冤受屈，死不瞑目，累至母親自戕，安家蒙難。
“沒錯，誰叫他聰明到讓我心慌，一如今日的你。”
“那青司鏡裏的秘密，到底是什麽？”
他進宮匆忙，面對太後的突然發難毫無準備，但他知道，宋承之所以放任她爆出此等驚天秘密，十有八九是在拖延時間，陛下在等，至於在等什麽，在等誰，他尚不清楚。
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幫皇上拖延時間。
“我說了這麽多，即便宋承不告訴你，你也猜到了吧？”
陳安鑾知道他們在拖延時間，不想多費口舌，提著劍，一步一步逼近宋承，安庭深大抵猜到了。
和親的目的是護送靖國的皇子潛入南蘇，這是二十五年前的事，皇上如今正是二十五歲。
巧的是，皇上兩歲時隨他母妃被打入冷宮，直到太後趁先帝大赦天下時說動先帝赦免，皇上才得以出來，至那時，皇上已十歲了，八年未見，誰又知道當年兩歲的嬰孩會長成什麽模樣呢。
安庭深深吸了一口冷氣，茫然失措，像是被抽幹魂魄一般，他眼見著陳安鑾的步子，一步一步地逼近宋承，而宋承撂下朱筆，平靜的面容一如往日，只是一瞬的思考，安庭深依舊選擇擋在了宋承身前。
陳安鑾冷哼一聲，手腕利落一轉，鋒利的劍鋒便抵在了安庭深的胸口，“他是靖國血脈，非南蘇之人，更非南蘇之君，你為何還要護他？”
她不能負靖國先皇，所以她必須保證宋承登上南蘇皇位，可她亦不想負先帝，所以他不能容忍他國血脈鳩占鵲巢，惑亂社稷。
“太後，天下，非一家之天下，更非一姓之天下。陛下為江山社稷所作所為，多年來你看不清楚嗎？”
“清楚又如何？我不殺你，並非殺不了你，而是惜你才華可為南蘇效力，可他，到底是靖國的人，你能保證他不會把先皇的江山拱手他送？”
陳安鑾手中的劍向前遞了幾分，紮進安庭深肉裏，血腥混雜在空氣中，承乾殿外突然兵戈聲起，哐當一聲，徐有容劈開承乾殿緊閉的大門，直奔陳安鑾而來，宋承一把將安庭深向自己的方向拽過來，瞥了一眼日晷，皺眉，時辰還沒到。
“難道陛下是在等徐有容？可靈山沒有與太後一戰之力。”安庭深疑惑，看著廝殺在一起的徐有容與陳安鑾，宋承也是一頭霧水，他沒有透露消息給師父，更沒有給師父進宮的令牌。
“奇怪……”
“怎麽了？”見安庭深自言自語，宋承問道。
“陛下可知，當今江湖究竟有幾位一等一的高手？”殿外太後親兵與徐有容帶來的匪寇想殺甚歡，殿內陳安鑾與徐有容打的亦是不可開交。
據陳安鑾的描述，她是個殺手，會武功不足為奇，可她的武功竟如此之高，徐有容已經用出了全身本事，可陳安鑾卻都能輕松應對。
當今江湖能讓徐有容都沒什麽招架之力的恐怕只剩劍聖秦蒹軻，和清平公子了。
清平公子與風正厲都是秦蒹軻的徒弟，所以才互相熟識，如此看來，陳安鑾正是清平公子！
安庭深與宋承對視一眼，便已明了對方心中的猜測與自己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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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一理走後，太虛殿裏只剩下衛潯。
他們果然開始放火燒山，南蘇已是好久沒下過雨了，幹燥的天氣更是加速了火勢的蔓延，伐木的速度無論如何是快不過火勢的。
縱使太虛上下全力對抗，也將將撐到了日出，不出兩個時辰，火勢就會蔓延到山頂，如今太虛煙氣熏天，早已無路可退。
她走出太虛殿，俯瞰山下，火光把她蒼白的面色映襯的有了些人氣兒。
“你在想什麽？”
沈溪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衛潯扯出一絲苦笑，如今的自己，怕是敵人的刀抵到了喉嚨，才能後知後覺吧。
她一開始不信命，縱使幼年，整個九脈拜高踩低，對她這個風正厲不甚喜歡的人冷嘲熱諷，欺侮謾罵，她那麽恨都沒信過命。
而此時此刻的絕望，猶如當年她逃不出風正厲的掌控，逐漸變得冷漠、麻木，滿手鮮血，那是她用盡渾身解數都無力改變的絕望，只得墮入地獄。
“未至絕路，我從不信命，可若真的到了絕路……”
衛潯長舒了一口氣，緊閉雙眼，睫毛顫動，她似是做了一個可怕的決定，吩咐道：“讓霍香琳通知山下的人，青司鏡就在我手裏，有本事的，上來拿。”
“遵命。”一小弟子領命下去了，沈溪一把攔住了那位小弟子，對著衛潯吼道：“你瘋了？”
她知道衛潯要做什麽，她要誘惑他們上山，青司鏡為餌，他們一定會上山。
只要他們上山，就會辟出一條沒有火的生路，被困的人就可以下山。
可兩方人馬一旦對上，就又是一場殺戮，無異於被大火燒盡。
“你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此刻的衛潯，瘋狂而冷靜，轉身看著小弟子道：“還不快去？”
小弟子立馬跑下山，沈溪啞然，渾身像洩了氣一般，她確實想不到更好的辦法，衛潯卻慘淡一笑，與昔日衛潯貌合神離，道：“相信我一次。”
這句話，莫名令人心安。
山下帶領眾人燒山的不是別人，正是趙飛宇的徒弟何林，他帶人圍剿太虛的路上遇到衛潯，被衛潯唬住不敢貿然挑釁殷山，於是帶人回了太青山。
可一到太青山，見到的已經是屍橫遍野，滿目瘡痍，他在屍堆找到了他師父，那時趙飛宇尚有一口氣在。
趙飛宇告訴他，衛潯已經中毒，武功全失。他這才敢帶人重返太虛，縱火燒山。
如衛潯所料，何林真的上山了。
“青司鏡在哪裏？”一上山，何林便用劍指著衛潯，不客氣地道。
衛潯輕蔑笑道：“青司鏡已經被你師父搶走了，怎麽？他有本事搶，沒本事保得住？”
“我師父他已經死了，眾師叔伯也已經死了，整個太青山就沒有青司鏡的影子，不是你拿走了，又能是誰？”
何林不客氣地說道，衛潯聞言，眉梢微動，雖有些驚訝，不過也是情理之中，那幾位師叔伯的武功雖然算不上很強，但江湖上也少有對手了，若是外敵來犯倒還好說，若是自相殘殺，可不就是死局嗎。
“青司鏡帶來二十多年的殺戮，明槍暗箭無數，九脈被做進這麽一場局，一夕之間灰飛煙滅。你一介凡夫，你有幾條命夠卷進這場爭鬥中呢？”
衛潯自始至終沒有看何林一眼，更沒有看那柄高舉指向自己的劍一眼，可此時的何林早已瘋狂，聽不進任何話。
這二十年來，江湖人心渙散，人人都在做武林盟主的春秋大夢，九脈經此一役，尊主死傷殆盡，最強的衛潯又武功全失，此時若不抓住機會，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青司鏡不在我身上，你走吧。”
衛潯話一落，何林的劍便架在了衛潯脖子上，一旁的沈溪眼疾手快，抓起桌上的藥碗沖著何林擲了過去，何林本能擡劍去擋，只聽啪的一聲脆響，那藥碗就被擊碎在空中，無數碎片落在地上。
何林眼色示意身後隨他上山的十幾位弟子，為首的兩個人立馬領會，提著劍便沖著沈溪去了，太虛山的弟子也不遜色，立馬擋在了沈溪面前，兩邊又成對峙之勢。
突然，衛潯看向何林，哈哈大笑起來，何林心底便開始發慌，隨著衛潯的一步一步逼近，何林舉著劍一步一步地後退。
一步……
“各位師叔伯都死了？還是在太青山上的眾尊主都死了？”
兩步……
“馮均也死了？”
三步……
“我為保太虛山，青司鏡可以給第一回，怎會介意給第二回？”
四步……
“你師父都聰明到把自己的命送在太青山了，你還敢信他的話？我不過是中了一劍，怎麽就武功盡失了？”
五步……
“要不要，試試？”
衛潯步步逼近，何林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單手端著的劍慢慢變成了雙手緊緊握著，最後連握劍的雙手都開始顫抖。
她說的沒錯，眾位師叔伯都死了，可是馮均沒有，他們趕到太青山時，馮均就已經不見了蹤影。
而且，她既然敢將青司鏡交出去一次，怎麽會在太虛生死攸關之際，執意不交給自己呢？
最重要的是，衛潯聰明，九脈皆知，她有能力設計一場九脈共死的局，這場局裏，比起衛潯，師父更有可能是棋子，如果衛潯武功沒有受損，那自己，以及山下數百人，將無一生還。
衛潯食指中指並攏，輕描淡寫間，將何林顫抖的劍推向一旁，用殺伐冷厲的目光凝視著何林道：
“我無意殺你，你不用怕，太後狼子野心，我現在要進京救駕，沒時間殺你，更沒時間殺山下那幾百個來找死的人。你今日若不阻我，我們一筆勾銷，來日我定不找你麻煩。
你今日若敢阻我，縱是拼盡太虛太玄，我也要把你們一幹人等，殺、個、精、光！”
“你好像一個瘋子……”何林很清楚，太虛向來是九脈翹楚，若太虛拼盡全力，加上太玄加持，自己雖占有人數優勢，也只能拼個五分勝算，這還是在衛潯武功盡失的基礎上，若衛潯修為仍在，那自己毫無取勝把握。
“你是今日方知我瘋？”
何林怔了一瞬，立馬冷汗涔涔，一陣後怕。
衛潯就是個瘋子，江湖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自己竟一時頭昏冒了這麽大險，眼下衛潯急著趕回帝京，自然無意為難自己，何林便順著臺階下了，收回劍，對衛潯行禮道：
“承蒙衛尊主指點，我等就盡全力尋找馮均去了，想那青司鏡消失於馮均脫不了幹系，今日冒犯，實屬我之過，來日定登門致歉。山下火勢洶湧，我命人帶諸位師兄師姐下山。”
一番震懾，成功化險為夷，太虛太玄諸位弟子都安全下了山，衛潯帶著他們，八百裏加急，直奔帝京。
路上給胡汀蘭傳了信，胡汀蘭進京路上接到急信，信上說衛潯已帶人馬進京救駕，殷山人馬已無需進京，保護邊境要緊。
胡汀蘭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太虛離京都比殷山近得多，衛潯又是個做事穩妥的人，想必不會有什麽差池。於是她吩咐人馬立即回殷山，自己則依舊直奔京都。
帝京城裏百姓嫁娶，十裏紅妝，鑼鼓喧天，好不熱鬧，誰也沒有註意到，這支遠道而來的婚隊一路走到皇城根，拿著衛潯的令牌悄悄潛入皇宮，直接圍住了承乾殿外的太後親兵。
承乾殿內，宋承安坐在伏案前批閱奏折，高公公一如往常研著磨，安庭深則背向皇上，直面太後，眼神堅定，巋然不動。
太後提著一柄血淋淋的劍，站在安庭深三米之外。
“你們君臣死到臨頭，處變不驚，倒稱得上是可敬的對手。”太後接過輕雲遞上來的一張帕子，漫不經心地擦拭著劍上的血。
宋承仍舊批著奏折，頭也不擡，仿佛被逼宮的不是自己一般。安庭深卻道：“太後今日之舉，朕早已料到，只是如今又一事不明，還望太後賜教。”
“你說吧。”
“我知太後心思縝密，文武韜略甚至不輸父皇，所以朕多年來處處防備，雖然艱難卻也不至於狼狽，朕很好奇，太後是如何步步籌謀，不聲不響的就把朕逼死在這深宮之中？”
“我已經設計支開了安庭顯和衛潯，把安庭深困於宮中，傅言困在府裏，現如今已經沒有任何人可以改變今日局面，索性便讓你死個明白。”
陳安鑾冷笑，視線越過安庭深，一雙鳳眸落在宋承身上，如徹骨寒潭。
“九脈的那些老頭兒，別管明面上是你我誰的人，暗地裏都是為我效力的，只不過他們個個心懷鬼胎，貪念極重，既想問鼎江湖，又想高官厚祿，並非真心為我所用。
哀家需要一個全心全意聽我吩咐的人，所以我安排馮均在三絕林中給安庭深下毒，並借此事逼衛潯將馮均合理地安插進了九脈。
可是馮均根本沒有得到九脈上下的信任，但這並不重要，我已經把太己尊主殺了，馮均就是名正言順的太己尊主，他可以自由出入九脈，上下游說九脈各位尊主和子弟。
隨後哀家放出消息，稱青司鏡已在衛潯之手，又承諾九脈上下，誰能得到青司鏡，哀家自可保得其穩坐武林，亦或是高官厚祿，加之馮均游說已久，那些老頭兒就心動了，他們喚衛潯回去，便是奪鏡殺人，恐怕此時此刻，九脈正自相殘殺，好不熱鬧呢。”
這是太後的第一步，分化皇上勢力，將衛潯困死在九脈，順手除去隨時會成為隱患的九脈。
聽到這兒，安庭深眼白早已泛起血絲，眼裏的殺意不加掩飾，陳安鑾則毫不在意地繼續道：
“可是將衛潯分化出去只是一小步，最重要的是將安庭顯與軍隊分化出去，於是哀家借用司南崢在姜國的殘存勢力，在邊關制造姜國意圖進攻南蘇的假象，以此蒙蔽你們，使得安庭顯與朝廷精銳迅速發兵北上。”
說到這，陳安鑾頓了頓，補道：“哦，我忘了告訴你們，司南崢就是姜國的廢太子南司，他可幫了哀家不少的忙呢。”
太後的第二步，是將安庭顯與精銳軍隊支離京城，遠水不救近渴，使得皇上孤立無援。
“這最後，便是將詭計多端的安庭深困在宮中，切斷他與宮外的聯系，再將傅言困在府邸，如此，便是神仙在世，也救不了你了。”
環環相扣，精妙絕倫，太後的手腕滿朝文武人人皆知，宋承能登上皇位，其實也是太後一手扶持上去的。
先是一手成就，後是一心毀掉，實在太過蹊蹺。
“太後當年費盡心思扶持陛下坐上皇位，這幾年又費盡心思謀奪陛下的皇位，這其中轉變，究竟是為何？”
太後手中的長劍拄在地上，一雙手懶懶地交疊在上面，聞安庭深之言，長眉微挑，眼神略過安庭深，落在宋承身上，道：“他自己清楚。”
宋承手中朱砂筆懸於空中，朱墨滴落，暈染在奏折上，低垂的視野裏看不清表情。
“皇帝，你想不想知道，你最倚重的臣下，知道真相後，是否還會效忠於你？”
“隨你。”宋承不經意瞄了一眼外面的日晷，不鹹不淡回了一句，仿佛所有的風暴和審判都與自己無關。
一切，要從二十五年前，南蘇與靖國的和親說起。
“當年靖國先帝與南蘇和親是假，真正的目的是為了護送靖國的皇子安全到達南蘇。先皇雷霆手段，不世明君，為政期間靖國一個蒼蠅都飛不進南蘇，更別提活生生的嬰兒。
而當年的和親公主不是我，是陳雲芙，她是靖國先帝的親生女兒，靖國真正的公主，我只不過是靖國先帝的殺手，以養女的名義隨之左右，更是作為和親公主的侍衛，跟她一起來了南蘇。”
“那為何和親公主變成了你，而雲芙這輩子都在被你控制。”
“靖國先皇請了能工巧匠做了兩枚鏡子，就是這二十年來人人爭的頭破血流的青司鏡，青司鏡裏有兩張字條，各藏著一個驚天秘密，字條是我放進去的，只有我和靖國先帝知道這個秘密。
雲芙本來是靖國先帝選定的青司鏡主，按照計劃，雲芙順利與先帝成親，我才會把這兩枚青司鏡交給他。可不巧的是，和親途中爆發了一場動亂，就是你們費盡心思也要知道的青司之亂。”
這麽多年，有無數的人調查青司之亂，更有無數的人死於青司之亂，可青司之亂究竟是什麽，因何而起，卻一直是個迷。
陳安鑾視線落在安庭深身上，仿佛透過他，看到了當年的安征，“自從你懷疑青司之亂與我的關系，步步緊逼，甚至入仕為官，走上了你父親的老路。不過也好，皇權與我之爭很久都沒這麽熱烈了，這樣，游戲才有意思。”
“你不配提我父親。”
安征之死，一直是安庭深心裏一根刺，他對太後恨之入骨，聽到太後提及自己的父親，負在身後的雙手攥成拳。
“要說青司之亂，可避不開你父親。”陳安鑾仿佛回到了二十五年前。
“青司之亂是靖國先帝一手設計，他放出消息，聲稱和親的嫁妝足有一國之富，一路上邊引來了無數亂匪，靖國先帝的目的是為了考驗雲芙，雲芙自是不知情，趁亂與衛長英私逃，於是我便頂替了她的身份。
風正厲對雲芙傾慕已久，本是去劫親，可等他們趕到時，亂匪都已被我殺死，但是風正厲與我是舊識，他清楚我的身份，我便將誅殺匪寇的功勞給了他，助他與他所謂的師兄師弟們成為九脈尊主彼此相安無事。”
如此，先帝也不會懷疑，畢竟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公主，無法以一己之力將來犯的匪寇一一誅殺。
安庭深與宋承二人面上毫無波瀾，心下卻不得不在此驚嘆如此縝密的心思。
“至於你父親，他聽到江湖上都覬覦和親公主的嫁妝，查到了消息源自靖國王庭，他太聰明了。
他開始懷疑靖國和親的真實目的，他主動向先帝請纓做迎親使臣，事發後，他暗中命人挨個檢查屍體，發現每一具屍體的致命傷都來自於同一柄劍，所以他從未相信，是風正厲九人救了我們。
起初他也想過是風正厲一人所為，所以他花費幾年光景，在江湖上尋找死於風正厲之手的人，與青司之亂諸死者的傷口完全不一致。”
“所以，他便開始懷疑你的身份，你就設計，借何海之口，冤殺我父親？”
安庭深胸口窒息，猶如一記重石砸來，這麽多年，他還是不能等閑提及父親死因，明明一心為國，鏟奸除惡，到頭來卻被奸佞所害，蒙冤受屈，死不瞑目，累至母親自戕，安家蒙難。
“沒錯，誰叫他聰明到讓我心慌，一如今日的你。”
“那青司鏡裏的秘密，到底是什麽？”
他進宮匆忙，面對太後的突然發難毫無準備，但他知道，宋承之所以放任她爆出此等驚天秘密，十有八九是在拖延時間，陛下在等，至於在等什麽，在等誰，他尚不清楚。
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幫皇上拖延時間。
“我說了這麽多，即便宋承不告訴你，你也猜到了吧？”
陳安鑾知道他們在拖延時間，不想多費口舌，提著劍，一步一步逼近宋承，安庭深大抵猜到了。
和親的目的是護送靖國的皇子潛入南蘇，這是二十五年前的事，皇上如今正是二十五歲。
巧的是，皇上兩歲時隨他母妃被打入冷宮，直到太後趁先帝大赦天下時說動先帝赦免，皇上才得以出來，至那時，皇上已十歲了，八年未見，誰又知道當年兩歲的嬰孩會長成什麽模樣呢。
安庭深深吸了一口冷氣，茫然失措，像是被抽幹魂魄一般，他眼見著陳安鑾的步子，一步一步地逼近宋承，而宋承撂下朱筆，平靜的面容一如往日，只是一瞬的思考，安庭深依舊選擇擋在了宋承身前。
陳安鑾冷哼一聲，手腕利落一轉，鋒利的劍鋒便抵在了安庭深的胸口，“他是靖國血脈，非南蘇之人，更非南蘇之君，你為何還要護他？”
她不能負靖國先皇，所以她必須保證宋承登上南蘇皇位，可她亦不想負先帝，所以他不能容忍他國血脈鳩占鵲巢，惑亂社稷。
“太後，天下，非一家之天下，更非一姓之天下。陛下為江山社稷所作所為，多年來你看不清楚嗎？”
“清楚又如何？我不殺你，並非殺不了你，而是惜你才華可為南蘇效力，可他，到底是靖國的人，你能保證他不會把先皇的江山拱手他送？”
陳安鑾手中的劍向前遞了幾分，紮進安庭深肉裏，血腥混雜在空氣中，承乾殿外突然兵戈聲起，哐當一聲，徐有容劈開承乾殿緊閉的大門，直奔陳安鑾而來，宋承一把將安庭深向自己的方向拽過來，瞥了一眼日晷，皺眉，時辰還沒到。
“難道陛下是在等徐有容？可靈山沒有與太後一戰之力。”安庭深疑惑，看著廝殺在一起的徐有容與陳安鑾，宋承也是一頭霧水，他沒有透露消息給師父，更沒有給師父進宮的令牌。
“奇怪……”
“怎麽了？”見安庭深自言自語，宋承問道。
“陛下可知，當今江湖究竟有幾位一等一的高手？”殿外太後親兵與徐有容帶來的匪寇想殺甚歡，殿內陳安鑾與徐有容打的亦是不可開交。
據陳安鑾的描述，她是個殺手，會武功不足為奇，可她的武功竟如此之高，徐有容已經用出了全身本事，可陳安鑾卻都能輕松應對。
當今江湖能讓徐有容都沒什麽招架之力的恐怕只剩劍聖秦蒹軻，和清平公子了。
清平公子與風正厲都是秦蒹軻的徒弟，所以才互相熟識，如此看來，陳安鑾正是清平公子！
安庭深與宋承對視一眼，便已明了對方心中的猜測與自己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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