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屠

關燈
人屠

殷山之戰結束,安庭深如約將九龍杯交給胡汀蘭,侍從托著九龍杯在眾長老面前一一展示。

展示過後,胡汀蘭握著手中殷紅晶瑩的杯子,沈吟片刻,突然重重地向地上一擲,一陣齊整的抽氣聲後,整個清風堂變得鴉雀無聲。

“得九龍杯者執掌殷山,如今我已得到這九龍杯,若各位長老若還有異議怕是要找別的借口了。今日我毀了這杯子,從我之後,繼任者皆以賢為據,休想再借物生事,爾等可明白?”

“以賢為據?大小姐這個意思,是這統領之位,不局限於你胡家了?”堂下一面容嚴肅的中年男子開了口,眾人開始紛紛議論。

“天下都是有能者居之,何況一個殷山?堂下諸位,誰若能在我胡汀蘭手裏奪過這胡族大權,我胡汀蘭甘願馬首是瞻。但如有取之無道毀我殷山百年基業者,必殺之。”

胡汀蘭一番話後,整個清風堂死寂無聲,眾人皆知胡族族長的獨女胡汀蘭有些本事,卻不知這女子巾幗之才絲毫不遜於男子。

今日摔擲九龍杯實則給眾人一個下馬威,緊接著承諾統領之位以賢居之,這麽一招恩威並濟打得大家啞口無言。

早會散去,衛潯與安庭深並肩回偏堂。

衛潯試著想了想胡汀蘭的一生,不過二十歲年紀,先是鬥敗三個哥哥,後是連環困殺靖軍,今天恩威並濟震懾朋黨四分的長老,真真令人拍案叫絕,不禁讚道:

“胡汀蘭不會永遠屈居於殷山,這亂世怕是要多出一個梟雄了。”

安庭深聞言也道,“這便是生在亂世,唯一可以期待的事了。太平盛世雖不會埋沒人才,卻也不會那麽耀眼。”

“這就要走?”二人耳邊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轉頭發現,來人正是胡汀蘭。

“你我之間的交易已經完全結束,那就沒有耽擱的必要了。”安庭深如實道,三人說著話的功夫,便已走到了住處,桌上兩人包裹早已打點好。

“還有一事,需要安大人幫忙。”胡汀蘭止住思緒,正色道。

安庭深知道她所為何來,無非是殷山布防圖一事,其實皇上只看了殷山外圍的布防圖,而外圍已經被衛潯闖過,並不算是秘密。內局布防圖皇上並沒有看,他便交由衛潯保管了,他給衛潯遞了個眼色就進屋清數包裹了。

“不是說已經交給皇帝了?”胡汀蘭從衛潯手中接過布防圖,略有詫異,但這又確確實實是藏在雲天石洞中的布防圖。

“殷山是南蘇疆土,你們是南蘇子民,以九龍杯設計請姑娘斡旋

已是十分無奈,無論是陛下,亦或是庭深,都不會做那不義之事。”衛潯側目,看著屋裏的安庭深,溫聲道。

胡汀蘭瞧著衛潯,那一雙黑白清明的眸子,比之初見,溫柔得多。

馬車終於從殷山出發了,安庭深獻策成功後,朝廷必然有一波人坐不住,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叫皇上待在自己與安庭深的馬車裏,如若出事,也免得她首尾難顧。

“陛下,您覺得將殷山徹底收編如何?”

“甚好,我正有此意。” 宋承手指微彎,關節輕輕扣響車壁,認真的思考著,安庭深正思索著對策,冷不防皇上話鋒一轉道:“安庭深,你多久沒去春香樓了?”

春香樓,京城最有名的花樓。

任誰都瞧得出來安庭深對衛潯的心意,只有衛潯看不出。他就不信,安庭深不慌。

果然,安庭深背後一凜,水墨般淡雅驚艷的眸子染上幾分慌亂的神色。衛潯聞言擡起眼皮,一絲盎然便伏於眉間,“安大人還有這般雅興?”

“之前是陪陛下去的!”安庭深好沒志氣的指向了宋承,宋承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好吧,誰讓您是皇上呢,只得轉而栽到宋祁頭上了:

“是陪九王爺去的,你知道,有他那張禍國殃民的臉,那些姑娘哪還顧得上我啊~”

“可我瞧著你這張臉,也夠禍國殃民的。”衛潯上下打量著安庭深的面容,目光順著他雕刻般的線條一路而下。

他與宋祁不同,宋祁的美,是能讓女人失色的精致與純凈。而安庭深,則是骨子裏透出的清雅與雍容。

“改天帶我去春香樓逛逛。”衛潯突然一句話,驚了眼前的安庭深,更驚了一旁的宋承。

宋承驚,是因為首次聽聞女人要逛花樓,初聞匪夷所思,再想簡直匪夷所思到極點。

安庭深驚,是因為,一節瑩紅的東西正從袖中滾出來,軲轆到了自己腳邊。

九龍杯由九只相同杯盞錯落組成,拼在一起有無數通路,九曲八彎如龍游。這只滾落的瑩紅杯盞,正是先前所見,九龍杯其中一節。

衛潯彎腰拾起這節杯盞,心下早已明白了怎麽回事。

九龍杯早已被胡汀蘭當著胡族眾長老的面摔了個粉碎,一個整節都沒留下,又怎麽可能突然出現?

唯一的解釋,就是這九龍杯恐怕不只九節,無論多出的這一節是真是假,被胡汀蘭摔碎的那個九龍杯,都不太可能是真的了。

“你給胡汀蘭的是假的?”

宋承搶先問道。

安庭深嘴角抽了抽,要怎麽說真的九龍杯在多年前被自己一不小心摔碎了?

“真正見過九龍杯的多是胡族中的一些老人,即便如此,九龍杯也消失十多年了,把這假的拿到他們面前,他們也未必認得出。”

“真的在哪?這又怎麽會多一節?”

宋承明明記得父皇寶貝似的把九龍杯鎖起來,只有每次宴請別國使臣時才會用上這九龍杯,能讓父皇都那麽愛重的稀世珍寶,竟然是假的?

“何止一節,”說罷,安庭深甩了甩袖,又有兩節瑩紅的杯盞掉了出來,衛潯微微擡手,兩節杯盞安然臥在掌中。

“真的早就被毀了。”

“被誰毀了?”

“這個啊,重要嗎?”

“不重要,但朕好奇。”宋承在宮外很少對安庭深自稱朕,這一聲“朕”,安庭深毛骨悚然。

“被我一不小心,敲碎了。”

“……”

“皇上,那時微臣太小,不懂事嘛。”

“……”

“所以就做了十二節出來?”

“嗯,我父親怕我再摔壞了,索性多做了幾個。”

“這假的還是安老做的?”宋承回憶,又道,“我聽說當年父皇聽聞世間有此等寶貝,竟要屈尊來安府一觀,嚇得安征連夜將九龍杯送進宮。所以當時送進宮的,就已經是假的了?”

“正是。雖是仿品,卻也是花重金仿造的,幾乎與真品無異。沒見過的人自是分不出真假。”

“安庭深,你這算不算是欺君之罪。”

宋承可以玩笑間奪人性命,但安庭深知道,皇上並不在意此等微末之事,便笑嘻嘻地應對著,馬車一直行駛的平緩有速,車夫卻突然勒馬,馬車急停,只聽外面哐啷一聲,似有重石從山體上滑下來。

衛潯皺了下眉,撩起車簾見到馬車前面橫著一塊巨石。

這一帶靠近殷山,想必是最近常常下雨,發生了山體傾滑。巨石將整天路堵得水洩不通,馬車根本過不去。

“大人,現在怎麽辦?”馬夫怔了一瞬,問道。

“有別的路嗎?”

“有倒是有,只不過要穿過這片樹林。”車夫伸手指了指右前方的林子道。

殷山不準外人進入,安庭深幾人可以自由出入是因為殷山與朝廷的合作關系,可是他們駕車而來的兩位馬夫則都被遣送回京城,所以這個車夫是胡汀蘭安排的,對這一帶極為熟悉。

“調頭,回殷山。”說話間,衛潯扯下了馬車的車簾,視線瞬間變得開闊。

胡汀蘭能利用滾石砸死兩萬敵軍,就有人能利用滾石砸死他們,對方逼他們穿叢林回京,想必那林子裏定然埋伏重重。

車夫得了令調轉馬頭,誰知剛準備返回,又是一道滾石橫在馬車前。

如此,只有林子那一條路了。

“既然這麽希望我們進那個林子,那便去吧。”

安庭深看了駕前的車夫一眼,眸中閃過一絲狠厲,面上卻仍是淡淡笑著。

殷山偏且險,從帝京到殷山倒是有一條官道,只不過官道只修到了長陵一代,所以此處仍是一片荒山。

馬車所立之處,左側為峭壁,右側為叢林,這片林子名叫三絕林,林中到處是毒物,出了名的邪。

衛潯一行人下了馬車,由車夫引路向林深處走去,陽光逐漸被隔離,一股詭異的氣氛籠罩開來。

“老伯姓什麽?在殷山所司何職啊?”

安庭深試探著問道,方才滾石橫在車前異常兇險,這老伯竟面不改色,雖說殷山水養出的人多兇悍,可一個普普通通的馬夫在生死面前都如此鎮定,不是太奇怪了嗎?

“我姓方,本是淇縣臨水鄉人,年輕的時候當過幾年兵,戰場上受了傷,一只耳朵聽不見,官家恩賜,準我回鄉下種田。”

老伯在前頭一邊小心翼翼地避開各種毒物,一邊回想著這幾年的遭遇,突然想到自己白發人送黑發人,一番話已有了幾分濕潤的鼻音。

“四年前兒子死了,老伴經不住打擊也去了,家裏就剩下了我自己,無依無靠的就投奔了胡統領。因著有幾年軍中經驗,便做了監工,幫著胡統領練練陣法。”

殷山頗具規模的陣法僅有滾石陣與地煞陣,這地煞陣沒有點內力武功是駕馭不了的,那麽老伯口中的陣法,就只能是滾石陣了。

如此,那兩顆巨石能夠不偏不倚地避開馬車,也就解釋的通了。

可他設計這一切引他們進入三絕林又有什麽目的呢?

安庭深的思緒被一道飛快閃過的雲白身影打斷,待他定睛,竟是衛潯擋在了老伯身前,手起刀落間砍死了一條五彩毒蟒,仔細地審視著淡然自若的老伯。

老伯不回答,只是盯著地上蜷縮成一團動也不動的毒蟒,幽深老邁的瞳仁裏似有兩股情緒交雜。

“殺人,是否如殺蛇一般簡單?”老伯胸口的起伏變得急促,聲音卻如蚊子般低不可聞,安庭深與宋祁感覺到了老伯的異常,卻顯然沒有聽清他說了什麽。

衛潯自習武之後,耳力愈來愈好,看似微弱的聲音卻早已在衛潯耳中訇然中開。可卻不知為何,這麽沒有力道的一句話,她聽起來重如千鈞,這個人仿佛是沖著她來的。

一聲悶雷劈開長空,轟隆隆地在頭上炸開,緊接著掃來一道疾風,樹葉渾厚的沙沙聲混著數百顆搖鈴叮鈴鈴地響起來。

老伯的面容變得陰鷙無比,他從懷中掏出一柄匕首猛地朝那棵系著幾百個鈴鐺的古樹紮了過去,這棵古樹就猶如被打開機關一般,垂下來近千條白綾,每條白綾上都隱隱約約看得見血紅的字跡,萬條白玉絲絳隨風翻飛,猶如奠禮。

安庭深望著這顆詭異的古樹,似是明白了什麽。

“你是誰?”衛潯雙眸警惕,右手向後掩著,將安庭深與宋承護於身後。

“你哪裏還記得我。”老伯走向古樹,抓起最近的一條白綾,喉嚨裏發出沙啞的嘶嘶聲,“方天養,為衛潯害。”

這是他的兒子,四年前被衛潯所殺,孩子的娘隨之而去,方家家破人亡。

“高啟秋,為衛潯害。”高啟秋死後,他的妻兒無力維持生計,乞討為生。

“段文林,為衛潯害。”段母在兒子死後日日的哭,一雙眼睛早已瞎了。

“程松,為衛潯害……”這倒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惡霸,可死後分屍,慘無人道。

“數不完的,數不完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