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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公子真是弱不禁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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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公子真是弱不禁風

“我曾經讀到過一本書,上面提到過一種機關術,和青司鏡一模一樣。通過轉動八個方位組成一個確定的時辰,就可以打開機關。不過十二天幹二十四地支這麽排列下來,恐怕要試到發花白也試不完。我也試圖砸碎它,但它太過堅硬,沒能成功。”

安庭深手肘立在桌子邊緣,手掌撐開自然地托著腮,笑意淺淺,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衛潯皺眉,“這種機關是靖國一名巧匠發明的,據說是一位老先生,已經去世了,也沒有任何後代和傳人,現今留存於世的此類機關,也所剩無幾了。”

“你怎麽知道的這麽詳細?”

安庭深沒想到她能那麽快就認出青司鏡來,更沒想到她如此清楚青司鏡上的機關來歷,這麽多年來青司鏡一直藏在安府,沒有現世過,衛潯應當沒有見過青司鏡,青司鏡現世時,衛潯尚未出生,更不會見過靖國的那位老先生。

“任何鮮有或奇巧的事,太虛均有記錄。”

安庭深恍然,他竟然忘了太虛山就是以收集、販賣情報為生的,比之太後的情報司,有過之而無不及。

不過太虛並沒有青司鏡的任何記錄,衛潯此前也確實沒有親眼見過青司鏡,她之所以認得出青司鏡,是因為她奪下太虛尊主之位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調查各位尊主與當年青司之亂的關聯,於是在潛入大師伯書房的時候無意間看到了一張青司鏡的臨摹圖。

此後她一直在派人調查大師伯,可至今都沒有什麽可疑的地方。她將這件事如實告訴了安庭深,他的猜測果然和自己當初一樣。

“你是覺得游珧麒知道些什麽?”安庭深坐直身子,一絲不茍地問道。

“這正是我要和你說的。”衛潯峨眉微挑,正色道:

“我做了尊主之後,就開始調查各位師叔伯,除了在大師伯那裏看到了青司鏡的臨摹圖,查出了我師父跟三師伯是太後的人以外,別無所獲。”

“管住一張嘴容易,可是想同時管住九張嘴,就難了。除非,他們根本就不知道青司之亂的內幕。”安庭深一語道出衛潯心中所想。

“你有青司鏡,是太後的敵人,風正厲和梁有光作為青司之亂的參與者,竟然是太後的走狗,這不是很奇怪嗎?還有,如果大師伯真的知道些什麽,那太後怎會沒有動作?”

衛潯輕輕煽動香爐,淡雅的檀香變得濃稠,籠在二人周身使人心神安寧。

“所以九脈根本不清楚青司之亂背後隱藏著什麽,大師伯書房裏的那張臨摹圖,或許他自己都不清楚。”

衛潯繼續道,“恐怕真正知道真相的只有三個人,太後,雲芙,衛長英。衛長英之死對雲芙來說猶如前車之鑒,她不敢輕易背叛太後。況且風正厲的愛慕就是她的保命符,只要風正厲對太後有用,雲芙就不會有危險,她沒有危險,就更不會說出真相了。”

“沒錯,可是風正厲是個很危險的人,太後想要殺他很難,極有可能會利用你對他的仇恨,恐怕以後,你免不了要與風正厲纏鬥一番。”

見衛潯煽動香爐的手停了下來,眸中閃過一絲異樣,安庭深忙轉移話題道:“你也喜歡檀香?”

“說不上喜歡,只覺得這味道讓人靜心。”衛潯莞爾笑道,她明白安庭深的好意,但人生總有好有些事避無可避,“我與他之間,是不死不休之局,何懼於幾番爭鬥。”

她一句話說的雲淡風輕,而那些深仇大恨卻似被刻刀剜進骨頭,於裂縫裏開出絢目的鮮花。

“還有一條線索,就是死在我密室裏的那些人。我調查過他們每一個人的身份,有人來自南蘇朝廷,背後驅使之人是誰你我清楚;還有人來自江湖各門各派,從我公布青司鏡在我手中的那一刻起,就有得青司鏡者為武林盟主的江湖令發出。”

“那我還真欽佩你,能安然無恙活到今天。”衛潯不禁挖苦起安庭深來,將剛才沈重的話題拋之腦後。

江湖令一下,整個江湖都在覬覦青司鏡,安庭深有沒有命守得住青司鏡還兩說,就算安庭深守得住青司鏡,也會疲於應付太後的重重算計。

“但其實還有一些特殊的客人。”安庭深甚是介意衛潯的挖苦,故意賣了個關子不說。

“誰?”衛潯眼中的琉璃星火,熠熠亮著,見安庭深一臉的諱莫如深,無奈地學著他無賴的樣子溫聲道:

“您大人大量,就別和我這個弱女子計較了,和我說說唄。”

嗯,雖然你動動手就能讓我挫骨揚灰,但看在你知錯就改的份上,姑且不和你這個“弱女子”計較。

絕不是畏懼強權,只是見好就收。

安庭深如是想。

“是靖國人。”

“靖國?”這次衛潯是真的沒有想到,“當今太後就是二十年前靖國的和親公主嗎?”這是人人皆知的事。

“對,所以矛頭又指向了太後。當年太後盛寵,無子封後,群臣極力阻止,先皇仍執意封後,不過還是做了些讓步,他將太後從靖國帶來的所有人都處死了,徹底覆滅後權亂政的可能。”

安庭深靜靜眺望著窗外風雲湧動,默然輕嘆一聲,“只可惜先皇過度寵幸太後,即便是剪除了靖國的勢力,還是將大好河山淪落成牝雞司晨的荒涼景色。”

他眉間淡淡的惆悵如一縷裊裊輕煙,緩慢又沈重地描摹起那一去不返的繁華萬裏江山圖,衛潯看著他,沈聲道:

“那些死於密室,原屬於朝廷勢力的人是太後派來的,而江湖令也十有八九是太後在幕後發出的。這兩股勢力已然不可小覷,太後有必要在南蘇與靖國交戰時動用靖國的勢力嗎?不怕被誣陷通敵?況且,當年隸屬於她的靖國舊部都被鏟除了,她縱使有通天的本領,也沒辦法再召集這麽多靖國人為她賣命了吧。”

這是問安庭深的,但答案,早已在心中明了,那批靖國人大抵是與太後無關的。

“可是,如果他們來自靖國王庭……”安庭深凝眸,語氣忽然變得低沈而深邃,“就說明靖國對付南蘇的手段可能不止戰爭,我們在明,他們在暗,情況極為不利。”

空氣陷入一段長久的靜默,南蘇外患有腹背之敵,內憂有外戚之禍,皇權與外戚之爭想要和平化解已是不可能,欲使姜國靖國長久不犯也是不可能,這幾乎是一步死棋。

而衛潯心底,卻起了層層悲愴,她一步步艱難行走,因師徒恩怨,使她父女相殺,因父女相殺,斷不開母女恩仇,因此江湖恩怨,卷進朝廷紛爭,又因那朝廷紛爭,引出九州家國。

網越張越大,滔天的仇恨不過是天下棋局裏碰巧落下的一個子,一個人的痛苦撼動不了世間的一草木一塵埃,然而渺小的又何止她一人,生命之有無不過須臾,名之善惡利之廣薄不過轉瞬,世間一切不過彈指一揮間,這虛妄人世裏的萬千生靈,只要不是集體而恢弘的覆滅,便都淪為神魔靈鬼的附庸,一生傀儡。

“大人,大人,我實在攔不住!”鶯兒死命抱住闖進書房的女子,女子雙臂向後一振,撲通一聲把鶯兒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衛潯壓下心中的憤怒,平靜地沖著鶯兒頷了頷首,示意她退出去。

“還真是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啊。”

女子從上到下把衛潯打量了一遍,見她悠然地倚著香玉軟墊,手指輕緩而有節律地敲擊著海棠木桌面,譏諷地說道。

“師姐這是什麽意思?”衛潯手指頓停,懸於空中僅是俄頃,覆又落下,冷厲的目光穿過霍香琳雙瞳,有如萬裏冰封。

霍香琳,風正厲最得意的弟子,她出逃十七次未果,有十三次都是被霍香琳抓回來的。

“肖央被三師伯帶走了,生死不明,別告訴我你不知道。”霍香琳冷哼一聲,九脈的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開衛潯的眼睛,她斷不相信衛潯不知曉此事。

“你說什麽?什麽時候的事?”衛潯驚疑之色乍起,她霍然起身,卻不防霍香琳一劍刺過來,衛潯一個側閃輕松避開,但劍氣成刃堪比刀鋒,還是劃傷了衛潯額角。

安庭深瞧見衛潯受了傷,頃刻間目光如刀,他迅捷地掂起桌上的香爐,重重地向霍香琳砸了過去,霍香琳劍鋒急轉,劈開香爐後就直直地刺向安庭深。

衛潯冷笑一聲,移形換影般飛身上前,將安庭深一把拉在身後,另一只手巧妙地避開霍香琳的進攻,直接扼住霍香琳的咽喉,只要她稍稍用力,霍香琳就會殞命在這裏。

“這兩年,你殺我的心思還沒斷?”衛潯漆黑的眸子如幽邃沈淵,仿佛要將霍香琳卷進層層旋渦,再打進陰詭地獄,入煉火之牢。

“我……以……前……”霍香琳被捏著喉嚨,聲音嘶啞著說著什麽,衛潯倏地松開手,她已失了渾身氣力,就如無骨之蟲一般癱在地上。

霍香琳輕輕撫著喉嚨,待微喘平覆過後才慢慢開口道:“我以前那麽對你,你絕不會放過我,那我又何必像他們一樣對你卑躬屈膝諂媚逢迎?”

“我恨你不假,沒有你我早就逃出九脈過我的安穩人生了,殺你就像碾死一只螞蟻一樣簡單,但看在肖央求過我饒你不死的份上,我就先留你一條命。”

衛潯俯首看她,天水青色長衣曳地,清雅如月光洗練的冷玉,聲音更是涼薄冷冽,即便是霍香琳,也只覺冷汗涔涔。

“可是他,他……”霍香琳雙手蒙住眼睛,晶瑩的水花從指縫間流出,身體一抽一抽抖動,嗚咽著道:“他若死了,你也不必留我性命了。”

“你走吧,他暫時還不會有事,梁有光在沒見到我之前,是不會傷他性命的。”

霍香琳作為風正厲最得意的弟子,不光武功是眾弟子裏數一數二的,頭腦也極為聰明,如果不是關心則亂,她斷斷不會冒險來殺自己的。

“那你會救他嗎?”霍香琳仰著頭看著衛潯,昔日冷酷張揚的明眸裏,多了些人情味,衛潯竟不覺得她可憎了。

“他想動我的人,除非我死了。”

衛潯伸眉仰望窗外那一角浮雲,緩緩闔眸,再睜眼,眼底那份溫和同情被森涼覆上,涼薄音色也恢覆如常。

霍香琳撿起掉在地上的青雲劍,拱手向衛潯行了同門禮後便離開了,這是她第一次,向衛潯行禮,尊她為太虛尊主。

她自小就是太虛山上最出色的弟子之一,她根本不屑於同那些宵小一般,用那些拙劣的手段排擠衛潯,因為這個,衛潯一度信任她喜歡她。

可她心裏明白,她要的是師父的讚揚,和未來的太虛尊主之位,這小女孩對姐姐一般的依賴,她不需要。

衛潯沒有武功的時候,就不會認輸,她好像能一個人扛過所有的苦難一樣,一次又一次的出逃,光她抓回來的,就有十三次,被師父抓回來的,有四次。

林林總總十七次,每次都將近丟了整條命,她親手掐滅了她生的希望,為自己換來了師父的喜愛和尊主之位的許諾。

她從來以自己無情為傲,可她愛上了肖央,無情之人一旦被灌入感情,就意味著否決以往的人生,鞭笞自己的一切。

梁有光是什麽樣的人,她很清楚,如果衛潯不打算救肖央,肖央必定死在梁有光手裏。

她知道如今的衛潯,不是自己可以傷得了的,她此行的目的,只是試探衛潯是否有救人之心,如果沒有,她便只求與他同死。

可當衛潯說,肖央為自己求過寬恕的時候,她就舍不得死了,一點都舍不得。

衛潯望著霍香琳的背影久久無法回神,她曾經把這個人的冷漠疏離當成了善良。

“謝謝你救我。”安庭深微微俯身,靠在衛潯耳邊呢喃,他的呼吸有如徐徐晚風拂面而來,梳過發梢,流過眼角,轉至心底。

“誰叫你弱不禁風呢。”

衛潯實在受不了他的撩撥,噎了他一句便轉身離開,卻忘了剛才在情急之下牽起他的手後還沒松開,被安庭深順勢向回一拉,衛潯便撞進了他的懷中,他身上的氣息像揉碎的青荇和在晶瑩的雪裏,冰潔淵清,仿佛一場洗禮。

“別動。”安庭深對著懷中不安分的人兒低語,衛潯按在安庭深胸口正欲把他推開的手倏地頓住,他心口急而有律的跳動化作一股暖流順著衛潯掌心湧進她四肢百骸,化冰潭為流水潺潺。

衛潯不明白自己怎麽就鬼使神差地聽了他的話,像個小孩子一樣安安靜靜的被他圈在懷裏,許久才回過神兒來。

“安家小公子果真風流,看來外面那些傳聞並非虛言啊。”

衛潯踮起腳,素手輕輕撫上公子雙肩,她傾身微言,鼻尖不小心擦過安庭深耳骨,惹人一陣酥軟。

該是一出你方唱罷我登場的溫柔戲,他唱得,她就唱得。

“確是虛言,小爺我守身如玉。”

是誰受不了女子撩撥,為了掩飾越發雜亂的心跳,還故作淡然地慢慢放開,又在眼底蓄起笑意晏晏,如旖旎風光佳絕色,似瀲灩春水洞庭波。

窗外,微風起。

“別鬧了,我要趕緊去太玄看一下,你若有事吩咐鶯兒便好,她有辦法聯系我。”衛潯轉身,拾起劍架上的一雙銀曦吟兮劍,向門外走去。

銀曦吟兮,左劍銀曦,如光影;右劍吟兮,如游龍。

“等一下,這個給你。”安庭深掏出一個中指大小的瓶子,拋向了衛潯。

“這是什麽?”衛潯不明所以,見安庭深指了指額角,才恍然記起,方才霍香琳的劍氣劃傷了自己額角,所以這是外傷藥。

“謝謝。”衛潯握緊藥瓶,觸手生溫,暖至心底。

“萬事小心,等你回來。”安庭深望著衛潯的背影,用低不可聞的聲音自言自語。

他並不知道,已經踏出房門的衛潯,卻將這句話完完整整收入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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