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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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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

“姑娘,你出去看看吧!”那士兵的表情驚喜又似乎心有餘悸。

才不到兩個時辰,什麽仗打得這麽快?林雪竹如此疑惑著,心中卻也歡喜打了勝仗,外頭依舊很多人,人人神色各異。

有些帶著包袱帶楞的,此時不敢想象上一刻還要逃命,下一刻就突然打了勝仗。

有些握著扇子侃侃而談,似乎是戰爭早在他們的運籌之中。

而還有些叫著令她陌生的字眼。

“是林將軍,林將軍打了勝仗!”

“據說親提敵方將領的首級從敵方中破軍而出。”

“他不是死了嗎?”

“聽說啊……”

“這誰知道啊?”

“幹嘛打斷我!聽說是被敵俘虜了,敵方造了具假屍體!”

“北蠻人不是向來以野橫著稱,有如此頭腦?這其中定有蹊蹺!”

一聲尖銳的叫喊聲襲來:“林將軍,林將軍來了!”

林雪竹從院門一步步走到一人身旁:“公子請問……”她的表情可以說是風平浪靜卻山雨欲來:“林將軍,哪個林將軍?”

“林起將軍!飛翼將軍,不然還有誰?”

那男子身高不高,踮著腳,抻著脖子想看林羽:“喏,就是那個!”“那個騎著大馬走在最前頭的將軍!”男子用手指著。林雪竹機械的轉過頭,人海之中,他很耀眼。

人人摩肩擦踵,翹首而盼,他穿著一身北蠻人的服飾,像個敵國來的王子,可神情又絕非如此,他一低頭看著每個被他拯救的人,有些孩子給他送東西送花,他微笑著拒絕,只說聲多謝。

像是沈屙已久的痼疾被翻起,被揭開,覆發了,但是已經習慣幹和黑暗的貧瘠久遇甘霖,好像無數的賦比興也無法體現出她如今的心情。

林羽在看無數人,可她就是想要逃。明明只分隔數月,又是恍若隔世,明明以為早已忘記,以為早已成風。

心上剛修覆的,猛然分崩開來,露出苦澀疼痛的內裏,還有什麽在破土,什麽在湧動。甚至上一刻還在悔恨,還在愧疚,這一秒,悔恨和愧疚的對象卻突然出現在面前。

直到林羽投向她一個目光,像從前的每一次對望。

又多了什麽,在從前保護的底色上像蓋了什麽。像古壁畫一層疊一層又混織在一起,林雪竹良久才挪動步子回到院中,將大門關上。

剛關上的那一刻,暮行就扶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子。

“小姐。”暮行只是喚她,似乎想喚醒她。

“扶我去裏廳。”她呆若木雞的回答:“將西北角門打開。”

林雪竹獨自坐在裏廳裏,幾世輾轉,那些儀態禮節早已經像是刻在骨子裏一樣,哪怕林雪竹自己不甚在意,哪怕她不再關註,仍是不由的,不由自主地維持著。

可此刻她從椅子上滑下來,坐在地上,像牢房裏那半月時光,環膝擁住自己,以汲取片刻的溫暖和安心。林雪竹似乎聽見腳步聲,是暮行來了,他沈默著,只有他的吐息聲,他似乎想做什麽。

“暮行。”林雪竹的聲音不改:“去西北角門守著吧,我想……一個人。”

“待一會兒。”即使佯裝的再好,最後的尾音仍是透著脆弱和神傷。

“是。”暮行的聲音也很沈:那樣的人,在自己面前脆弱,自己卻無法做任何事情。

林雪竹將頭埋進膝蓋裏,沒有任何。

沒有任何心思,沒有任何傷心,沒有任何懷念,她只是放空了自己,默默承受心上的抽痛。

林羽一進裏廳看到的就是這幅畫面,自己的親生妹妹坐在地上,林羽看不見她的臉,只能看見他動作時背上舞動的骨頭和纖弱的脖頸,如狂風中被摧淩的蝴蝶,可又無法被風毀去。

她瘦了很多。

林羽本學著那些孩子們摘來的野花,想送給久未見的妹妹,可他只能放在一旁。

“這些日子過得很辛苦吧。”林羽沒有外衣可以蓋住她瘦過頭的脆弱,只能用身體從背後抱住她。又說出這句熟悉的對白。

他感覺到林雪竹擡起頭,因為她的肌肉扯動,於是林羽也擡起頭,林雪竹轉過頭,兩人果真對望。

林雪竹剛出生時第一次睜眼,重生而來的第一次他走出屏風,那日長街上林羽騎著馬第一眼就看見了她。

多麽神似,多麽肖像。

林雪竹的一滴淚從泛紅的眼眶中滑出。

她的一小塊臉,還埋在陰影裏,使林羽無法完全窺見,只是覺得她太過瘦削,本生的妖冶,可總是不太高興,不太明媚的樣子。

可無妨啊。

晦暗還是明清,他們是兄妹,是最親的親人。

無論如何,他們都是互相愛著的。

無論如何。

林雪竹感覺到是他的擁抱,於是擡頭,緩緩的。上一次這麽近是什麽時候?

每日她都會給林羽燒紙,因為她知道沒有錢財,寸步難行,有時風會揚起灰屑,風裏就有一條流動的河,林雪竹也想隨風而去,鮮血也被風揚起。

沒有愛,才會來去坎坎。林羽瘦了不少,甚至有些陌生,已經一個月了,才區區一個月,林雪竹忘記了很多,從聲音,語氣,直到習慣,甚至面容。

就連最可怖的最後一面,她後來也忘了。忘記一個人如此之快,她意識到時卻沒有哭,因為他知道會有這樣一天,無論早晚。

可這個人又這麽好的出現在自己面前,還流著淚,怎麽一瞬間一切都憶起來了。

她費勁的轉過身,用指腹擦去他流的淚,他的臉有些粗糙,是風沙的痕跡,好像總用粗糙形容了,而粗糙的他要用粗糙的指腹也擦去林雪竹的眼淚,兩人的淚積累了兩個交流的湖泊。

林羽真的瘦了太多,他的臉上似乎只有骨和皮了,雙眼都有些凹陷了。

明明應該高興的不是嗎?

為什麽會哭呢?

就和他們為什麽是兄妹一樣,也許是一樣的,有些事,只要感覺,只要眼神,不要解釋,不要規律,也叫做緣分。

“別哭了竹兒。”久違的聲音。

“哥。”非凡的喑啞。

兩人才笑了。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春日,陽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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