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的命借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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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你的命借我吧
一顆氣球如果消風，就變得乾癟，人的靈魂就像是充在氣球裡的氣，少了氣的氣球，不過只是有色塑膠袋。這個世界上僅剩一具名喚「蔡智媛」的皮囊。
許黎馳把我喚醒時，我以為自己頂多冰了2年，沒想到足足12年，我才知道李茴香已經死了11年。
「為什麼李茴香死的那年沒喚醒我？」我問，她讓我活下來，結果自己反倒先死了。
許黎馳：「是李老師，她是我的老師，算輩份也是你的長輩。白瑜還活著啊，明天就要跟老師的女兒。彌彌結婚了，最終幸福快樂的生活在一起，我們每一個人的雙手都沾滿鮮血，沒有誰是乾淨的，所以我們得贖罪，帶給全人類更好、更安全的焦土大陸。」
許黎馳覺得李茴香的死訊，會讓我陷入萬劫不復，所以拖到現在才叫醒我。
「許黎馳，對我來說，我認識李茴香時跟她差不多大，沒辦法把她當長輩看，還有我該死了，你知道的，我沒有什麼理由和牽掛活下去，與其天天吃藥，浪費資源，不如你把我再冰回去，增加基因庫吧。」提供卵子也算貢獻吧。
許黎馳：「你……有沒有什麼想做的事？趁醒著的時候做吧，晚點我再把你送回沈睡艙。」
想了想：「我能去李茴香的墳前上束花嗎？」基地裡所有重要人物都是土葬，方便讓民眾憑弔。
「老師沒土葬也沒留下骨灰，依照她的遺願做成了兩顆鑽石，掛在白瑜和彌彌的脖子上。妳想去見她，明天就順便參加公證吧。」許黎馳勸我，看著他比我更花白的頭髮，我在這個世界上認識的人已經越來越少了，人活著需要的不只陽光空氣水，人是群體的生物，一個人是活不下去的。
最後人口法官看著白瑜：「白瑜，你願意嗎？」
白瑜：「願意。」
人口法官轉頭看向李茴香的女兒：「龍彌彌，你願意嗎？」
「願意。」她笑著回答，眉眼間有著李茴香的似曾相識，孩子果然不能偷生，我想起自己答應過李茴香，得讓龍彌彌活得好好的。百感交集，蹲在人群裡哭泣，突然旁邊的人散開，邱心擇走過來，一把把我拉過到權力中心，我們基地的辦公室人員、無憂的邱心擇，旁邊還有一些人，我不認識，我哭得太慘，又被眾人包圍註視，突然感到有些困窘。
龍彌彌看著邱心擇，再看向我。
「我是……你媽媽……認識的人。……你幸福嗎？」我哭到話說不清楚，沒腦的問了一句廢話，龍彌彌笑說：「我很幸福。」
婚禮後的下午，我在辦公室、自己的位子上，聽許黎馳講李茴香自殺到白瑜接受龍彌彌，短短的一個下午，粗略補完我缺失的12年，順利連結了早上的婚禮。
我在這個世界上，只剩下白瑜、許黎馳、邱心擇，還有少數科學家、醫生還認識，因為這場婚禮，我已經開始猶豫要不要回到沈睡艙永眠，我怕龍彌彌有一天需要我，醒著我至少還能改變點什麼。
「你們明知道李茴香有憂鬱癥，為什麼沒列管，或強制執行沈睡？基因庫就這樣硬生生少了一個人？」我不禁提出疑問。
「因為老師不想進沈睡艙，只要她不想進去，我們誰也沒辦法強制她，白瑜擋著呢。」許黎馳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的確，許黎馳的武力驚人，本來天賦就高，加上十年如一日地自律練習，而且他是警備隊的老大，整個基地的士兵都向著他，要越過他動李茴香，根本不可能。
我看過他們練習，他練習巴西柔道時，打著赤膊跟其他士兵對戰，可以看得出來白瑜的骨架不大，是紮實的肌肉撐起小身版，他大腿用力夾住對手的肩頸，兩手抱住對方的後腦勺，手臂和小腿的青筋都爆起，大腿的肌肉與筋一束束地鼓起，他的腹肌在捲腹用力時，像鱗片一樣分明，然後一瞬間就從被壓制變成反壓制，白瑜坐在別人的胸口，汗水浸潤了他的全身，油亮油亮的，他燦笑著說：「你們也太遜了！」
被壓制的人氣鼓鼓地說：「老大，你知道你力氣有多大嗎？Ｘ，你上次單手把一頭成年野豬掄起來摔耶，我體重還沒野豬的一半。」
白瑜站起身，把地上的士兵拉起來：「所以要練肌肉，這樣既增重，徒手也不容易輸。全部人兩兩一組，輸的待會都到外面繞基地跑3圈。
許黎馳跟我一起站在旁邊看，看著我一臉狐疑：「你該不會喜歡白瑜吧？不行喔。」
我皺皺眉以「你在說什麼鬼話啊」的表情回他：「他是我在這塊焦土之上見過，最像神明的存在，你會愛上觀世音菩薩嗎？不是愛慕，也不能說是崇拜，更像是安心感。」
我笑了笑：「我們舊人類妄圖想做焦土的上帝，但實際上，我們都只是被新人類保護的弱小生物。蚍蜉妄圖撼樹。」
在掠奪戰爭發生前，我常常去看白瑜和李茴香，也不是故意要偷窺他們，而是他們的存在讓我有種「會越來越好」的希望感，看著他們，我就覺得沐浴在光下，連空氣都變得好聞了起來。但打破美好的意外還是來了......，許黎馳和我都失去父母，李茴香失去她舊人類的先生。
「白瑜是我們基地最強的，要越過他動李茴香的確不太可能，我記得無憂這邊好像有一個，焦土之上最強新人類，無憂傳說中的年輕將軍——竹本先生，難道加上他還不能列管李茴香？」我醒來到現在，好像還沒見過無憂的邱先生和竹本先生，聽說竹本先生是好看的，邱先生聽說跟邱心擇長得很像，畢竟是母子。
許黎馳：「那時剛把基地拿回來，大家都很興奮，沒想到老師完全沒徵兆……就離開。」他的眼神黯然無光，好像有千萬斤的重擔，壓得他擡不起頭，邱心擇捏了捏許黎馳的肩膀，無聲地鼓勵他。
「白瑜由著她？」他不怕她死嗎？我嘆了口氣，自問自答：「也是，倘若他想阻止李茴香自殺，她就不會死了。」
「我們比誰都清楚。」許黎馳苦笑了一下。
嗯，我們見證了他們，從系統裡到焦土之上的初見，甚至後來與我們辦公室的人並肩建立基地，招降新人類，成立警備隊，白瑜這輩子至死都會由著她：「白瑜娶龍彌彌是李茴香的遺願吧？」我突然接通了原本的疑惑，只有她敢這樣對白瑜。
腦子裡閃進某次李茴香跟許黎馳在辦公室講話的內容：
「你知道一根細細的繩子怎麼可以綁得住一頭大象嗎？因為牠在小時候被鐵鍊拴著，即使牠長大了，甚至可以輕而易舉扯斷鐵鍊，但囿於童年的經驗和記憶，牠不相信自己能逃得了，也不想逃，被拴著讓牠有安全感。」
我原本以為他們在討論什麼，於是看了過去，側耳細聽。
「白瑜是個情感充沛但缺愛的孩子，他喜歡人，喜歡很多人，即使活下去根本不需要這些人，但只要生活中充滿煙火氣、歡聲笑語、柴米油鹽，他就能感覺自己活著，他跟我這個沒心沒肺的人不一樣，他只是冷臉，其實他一直努力當別人心目中的好人，總是盡力取悅這個世界。
一個人會不會被PUA，有很大一部分取決於童年被愛夠了沒。常人日常中也許匆匆第一眼，但白瑜仿彿戴著放大鏡生活，周遭的一切都會被放大，連別人微表情都能牽動一天的心情。
白瑜就是那頭充滿力量卻被拴住的大象，斯德哥爾摩綜合癥，他根本不想逃，還想盡辦法討好我們這些綁架犯，我們都是壞人。
我想把白瑜留給彌彌，然後去沈睡艙陪你師丈，不用擔心，我會留下繩子，就算我進入沈睡，白瑜也會繼續活著，保護彌彌和基地。你別這樣看我，將當我任性妄為吧，......我因為他的偏愛而有恃無恐、恃寵而驕，你們和彌彌都要好好活著，人只要活著，就有變數，就有變好的可能性。」
「那老師，你呢？」許黎馳有點質疑的語氣。
「我早就死透了。」李茴香笑著。
我實在忍不住火大、站起來：「李茴香，你不覺得你對白瑜太殘忍了嗎？白瑜跟了你多久？這樣都不足以讓你感動？你為什麼不能為他醒著！」我生氣有一部分原因是，「我們都是壞人」這句話刺痛了我。這是真的，但真不想被戳破。
李茴香先是有點錯愕，然後回我：「蔡醫生，你有親朋好友死於大災難嗎？人死不能復生，死掉的他們是綁住氣球的線，失去線的當下，我們的身體就開始漏氣，漏著漏著再也鼓不起來、飛不上去，只能在地上撲騰幾下，大災難後就算僥倖找到了替代的線，漏掉的氣還是沒了，我們在半空中既飛不高，也掉不下去。」她說的這些都直擊我的心。
我和李茴香算點頭之交，彼此知道存在的那種，但既沒深交，也沒單獨聊過天，她甚至不知道我的工作性質，畢竟監控美夢系統是一件隱蔽的工作，我直隸於許黎馳，多數人以為我運作美夢系統的輪值醫生。
「你敢說大災難後，你沒有萌生自殺的念頭？」李茴香質問我，我的心臟像被她捏在掌心，狠狠地痛縮了一下，她的眼睛像看穿我，又像在催眠我，一時間我說不出話來，被石化在原地。
「蔡醫生，但願你能找到一條打氣線，不僅能封住散佚的靈魂，還能充盈原本日益乾癟的皮囊，讓你回到大災難前的狀態。」她微笑地望著我，我真的覺得她很會控制人心，絕對跟邱心擇是同一種人。冷靜到冷血的那種。
「我沒資格說你。」我頹然回她，她想進沈睡艙陪舊人類的先生，就跟我偷偷利用職權，耽於美夢系統，夜夜與家人、學妹在夢的世界重逢一樣。
我低下頭感到慚愧，有什麼資格指責她，我也在茍延殘喘，只是利用美夢系統飲鴆止渴。
因為低著頭，沒註意到她往我這邊走來，等到看到她的腳，我猛然擡起頭，李茴香伸出手輕輕地拍拍我的肩膀：「我年紀大了，但你還年輕，很痛苦的時候，不用振作，就趴著裝死，休息一下，也許時間過去，傷疤會慢慢變淡；或許時機到了，會遇到可以治癒你的人。未來是未知的，充滿變數也就表示充滿希望，所以活下去絕對是不一樣的，相信我，你是醫生，能救活很多人，你比我有價值多了，不然......把你的命借給我吧。」什麼意思？我擡眸和她四目相接。
她的瞳孔是淺咖啡色的，比一般的黃種舊人類淡很多很多，她的聲音仿彿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你把命借給我，替我守護白瑜和我女兒吧，這樣你就有理由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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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李茴香死的那年沒喚醒我？」我問，她讓我活下來，結果自己反倒先死了。
許黎馳：「是李老師，她是我的老師，算輩份也是你的長輩。白瑜還活著啊，明天就要跟老師的女兒。彌彌結婚了，最終幸福快樂的生活在一起，我們每一個人的雙手都沾滿鮮血，沒有誰是乾淨的，所以我們得贖罪，帶給全人類更好、更安全的焦土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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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彌彌看著邱心擇，再看向我。
「我是……你媽媽……認識的人。……你幸福嗎？」我哭到話說不清楚，沒腦的問了一句廢話，龍彌彌笑說：「我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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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這個世界上，只剩下白瑜、許黎馳、邱心擇，還有少數科學家、醫生還認識，因為這場婚禮，我已經開始猶豫要不要回到沈睡艙永眠，我怕龍彌彌有一天需要我，醒著我至少還能改變點什麼。
「你們明知道李茴香有憂鬱癥，為什麼沒列管，或強制執行沈睡？基因庫就這樣硬生生少了一個人？」我不禁提出疑問。
「因為老師不想進沈睡艙，只要她不想進去，我們誰也沒辦法強制她，白瑜擋著呢。」許黎馳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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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黎馳：「那時剛把基地拿回來，大家都很興奮，沒想到老師完全沒徵兆……就離開。」他的眼神黯然無光，好像有千萬斤的重擔，壓得他擡不起頭，邱心擇捏了捏許黎馳的肩膀，無聲地鼓勵他。
「白瑜由著她？」他不怕她死嗎？我嘆了口氣，自問自答：「也是，倘若他想阻止李茴香自殺，她就不會死了。」
「我們比誰都清楚。」許黎馳苦笑了一下。
嗯，我們見證了他們，從系統裡到焦土之上的初見，甚至後來與我們辦公室的人並肩建立基地，招降新人類，成立警備隊，白瑜這輩子至死都會由著她：「白瑜娶龍彌彌是李茴香的遺願吧？」我突然接通了原本的疑惑，只有她敢這樣對白瑜。
腦子裡閃進某次李茴香跟許黎馳在辦公室講話的內容：
「你知道一根細細的繩子怎麼可以綁得住一頭大象嗎？因為牠在小時候被鐵鍊拴著，即使牠長大了，甚至可以輕而易舉扯斷鐵鍊，但囿於童年的經驗和記憶，牠不相信自己能逃得了，也不想逃，被拴著讓牠有安全感。」
我原本以為他們在討論什麼，於是看了過去，側耳細聽。
「白瑜是個情感充沛但缺愛的孩子，他喜歡人，喜歡很多人，即使活下去根本不需要這些人，但只要生活中充滿煙火氣、歡聲笑語、柴米油鹽，他就能感覺自己活著，他跟我這個沒心沒肺的人不一樣，他只是冷臉，其實他一直努力當別人心目中的好人，總是盡力取悅這個世界。
一個人會不會被PUA，有很大一部分取決於童年被愛夠了沒。常人日常中也許匆匆第一眼，但白瑜仿彿戴著放大鏡生活，周遭的一切都會被放大，連別人微表情都能牽動一天的心情。
白瑜就是那頭充滿力量卻被拴住的大象，斯德哥爾摩綜合癥，他根本不想逃，還想盡辦法討好我們這些綁架犯，我們都是壞人。
我想把白瑜留給彌彌，然後去沈睡艙陪你師丈，不用擔心，我會留下繩子，就算我進入沈睡，白瑜也會繼續活著，保護彌彌和基地。你別這樣看我，將當我任性妄為吧，......我因為他的偏愛而有恃無恐、恃寵而驕，你們和彌彌都要好好活著，人只要活著，就有變數，就有變好的可能性。」
「那老師，你呢？」許黎馳有點質疑的語氣。
「我早就死透了。」李茴香笑著。
我實在忍不住火大、站起來：「李茴香，你不覺得你對白瑜太殘忍了嗎？白瑜跟了你多久？這樣都不足以讓你感動？你為什麼不能為他醒著！」我生氣有一部分原因是，「我們都是壞人」這句話刺痛了我。這是真的，但真不想被戳破。
李茴香先是有點錯愕，然後回我：「蔡醫生，你有親朋好友死於大災難嗎？人死不能復生，死掉的他們是綁住氣球的線，失去線的當下，我們的身體就開始漏氣，漏著漏著再也鼓不起來、飛不上去，只能在地上撲騰幾下，大災難後就算僥倖找到了替代的線，漏掉的氣還是沒了，我們在半空中既飛不高，也掉不下去。」她說的這些都直擊我的心。
我和李茴香算點頭之交，彼此知道存在的那種，但既沒深交，也沒單獨聊過天，她甚至不知道我的工作性質，畢竟監控美夢系統是一件隱蔽的工作，我直隸於許黎馳，多數人以為我運作美夢系統的輪值醫生。
「你敢說大災難後，你沒有萌生自殺的念頭？」李茴香質問我，我的心臟像被她捏在掌心，狠狠地痛縮了一下，她的眼睛像看穿我，又像在催眠我，一時間我說不出話來，被石化在原地。
「蔡醫生，但願你能找到一條打氣線，不僅能封住散佚的靈魂，還能充盈原本日益乾癟的皮囊，讓你回到大災難前的狀態。」她微笑地望著我，我真的覺得她很會控制人心，絕對跟邱心擇是同一種人。冷靜到冷血的那種。
「我沒資格說你。」我頹然回她，她想進沈睡艙陪舊人類的先生，就跟我偷偷利用職權，耽於美夢系統，夜夜與家人、學妹在夢的世界重逢一樣。
我低下頭感到慚愧，有什麼資格指責她，我也在茍延殘喘，只是利用美夢系統飲鴆止渴。
因為低著頭，沒註意到她往我這邊走來，等到看到她的腳，我猛然擡起頭，李茴香伸出手輕輕地拍拍我的肩膀：「我年紀大了，但你還年輕，很痛苦的時候，不用振作，就趴著裝死，休息一下，也許時間過去，傷疤會慢慢變淡；或許時機到了，會遇到可以治癒你的人。未來是未知的，充滿變數也就表示充滿希望，所以活下去絕對是不一樣的，相信我，你是醫生，能救活很多人，你比我有價值多了，不然......把你的命借給我吧。」什麼意思？我擡眸和她四目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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