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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貓》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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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貓》之六

溫莫果真站在那裏等,他從兜裏拿出鳳梨機,點開撥號的界面,按下110之後又關上,然後將錄音打開,本想待會兒進了酒吧,萬一發生什麽事情好留個證據。

他操作得不是很熟練,錄了半分鐘後不小心按了播放,就在這時候,溫莫聽到四周傳來輕微而異樣的聲音,細碎嘈雜,像是有很多人在同時竊竊私語,而直覺告訴他,議論的對象正是他自己。

隨著錄音時間推進,這團聲音逐漸變大變清晰,在最後幾秒時甚至可以聽到不懷好意的嬉笑聲,包圍在身體四面八方,頭頂上有人在笑,左邊有人在笑,右邊也有人在笑,許多人蹲在他面前笑,還有許多在身後笑。

錄音播放戛然而止,奇詭的笑聲也乍然結束。

溫莫身體的溫度驟降,他的雙手冷得像冰,被攥在手中的鳳梨機有些發燙。他不知道自己額邊已經涔出汗珠,夜風一吹不禁打了個寒戰。

手指顫顫,他又按下錄音鍵,這次時間長了些,錄了一分28秒才停。

溫莫喉嚨動了下,仿佛耗盡所有勇氣,緩緩地,點下播放。

“噫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

震耳欲聾的尖笑聲嚇得他差點將手機扔出去,手忙腳亂中按了好幾下才關掉錄音播放,溫莫剛想松一口氣,身後背包裏又傳來爪子抓撓的動靜。

嚓,嚓,嚓,一聲比一聲急,似乎有什麽東西急於從包裏脫出。

一時間,溫莫重如錘鼓的心跳聲、背包裏的抓撓聲、耳邊幻覺般的嗡鳴聲、簌簌風聲以及深夜樹林裏的蟬鳴狗叫全部交雜一起,他眼前不斷伸長的幽黑深巷形狀開始扭曲,彎折,旋轉,變出五彩斑斕的幻像。

他像一顆萬花筒裏搖擺滾動的砂礫,暈暈乎乎聽到頸後一陣笨拙的“咯噔,咯噔”,恍惚間以為是誰拿勺子剝開了自己的後腦勺。

“喵嗚!”

小花從背包中一躍而出,跳到溫莫肩頭,焦急又響亮地大聲叫:“喵喵!”

宛如警鈴大作,溫莫猛然一驚,眼前畫面迅速恢覆正常,他緩了口氣,將小花接到懷裏抱住:“你怎麽跟來了?原來剛才是你在抓我的背包啊。”

小花雙眼在黑暗中發出熒綠光芒,她歪著腦袋一直向前方看,叫了兩聲後掙脫溫莫雙臂,“呲溜”一下又鉆回背包裏面。

居然還用爪子自己勾上了拉鏈,真是奇才。

前面不知何時起了濃濃的夜霧,霧氣中一個紅色亮點明明滅滅,溫莫本能後退,反手護著背包。

高跟鞋踩在青石磚上,節奏美麗又惑人,濃霧中一個身材高挑的長發女人向他走過來,指間夾著一支煙。

“總算是找到你了,鐘洺差點把我耳朵喊聾,”女人動作優雅地彈了彈煙灰,靠著墻慢悠悠地說,“你剛才是不是戴耳機聽廣播了,或者打了什麽奇怪的電話?”

溫莫說:“是錄音,錄了兩次。”

女人將細長香煙放在嘴邊,緩緩吐出一口白霧,向他伸手:“可以給我聽聽嗎。”

“好。”溫莫將手機遞過去。

屏幕亮光映著女人的面龐,那是十分精致漂亮的一張臉,眼尾微微上揚,嘴角輕翹,五官無可挑剔,神情卻十分倦憊,好像長期睡眠不足似的。

溫莫一下子認出她來:“我們見過面吧,那天你在酒吧唱歌。”

“對,我叫阿弩,”女人向他笑笑,眼角閃過一絲頑劣黠意,她戴上耳機聽著錄音,繼續跟溫莫說,“鐘洺讓我來接你,有人跟他說你誤入了無常道,他急得要死要活,呵呵,雖說這人脾氣一向不好,但我從沒見過他這樣。”

溫莫表情淡然,他聽不懂這話是什麽意思,無論是字面還是隱意。

“你瞧現在幾點了。”阿弩將手機屏幕轉向溫莫,上面的時間顯示淩晨三點十五。

自己居然在這條黑不拉幾的巷子裏待了這麽久,為什麽感覺上只是十幾分鐘的樣子,溫莫心中震驚不已。

“鐘洺為什麽自己不來,”他說,“這麽晚了,你一個人出門很危險。”

阿弩目光一閃,眼神中多了些溫和:“他要看場子,有時候下面的家夥們會過來搗亂,除了鐘洺沒人能鎮得住,實際上他是老板,而我們都是打雜的。”

溫莫不置可否,將背包抱在胸前,隔著布料輕輕安撫小花。阿弩聽完錄音後把手機還給了他:“看來沒錯,你的確是進入了無常道,還好有我們的人跟在身邊,否則今晚吉兇難料。”

又是一句聽不懂的話。

“我有一個問題,這個無常道是什麽地方?”

阿弩“嗒嗒”地朝巷外的方向走,招招手示意他跟上:“咱們邊走邊說,因為你錯過了時間,所以二號店不能去了,現在我們要去五號店,在神廟那邊。”

五號店……真是有錢人啊。

溫莫提醒她:“貓神廟離這裏好像挺遠的,我們打車去嗎?”

阿弩搖頭:“不能打車,打車不給報銷,放心,我有辦法。”

她帶著溫莫走到紅色招牌的超市門前,這家超市門頭做得十分顯眼,巨大燈箱發出的光幾乎將一整條街道都映成幽詭的暗紅色,幾百米開外都能看見,然而裏面的裝飾和商品就有些敷衍了。

他隔著玻璃窗,只能看見一張櫃臺,一面十分簡陋的貨架,貨架上擺著零零散散的速食面餅幹和一些日用品,樣式都是許多年前的那種,而且全部落著厚厚的灰塵,墻壁斑駁破損,角落裏掛著規整的大號蜘蛛網。

溫莫心裏有很多想法,但他從不輕易發表言論。有了上次在一號酒吧的經歷,他猜這層玻璃可能是什麽全息投屏之類的高科技物件,說不定推開門裏面連豪車別墅都有的賣。

阿弩抱胸靠在墻上,擡手敲敲玻璃窗,等了幾秒後,“嗤拉”一聲,裏面有人緩緩拉開窗子,伸出一只皮包骨頭的手,五根指甲都又長又黑,像極了淬毒的枯爪,那只手掌心向上,像是在朝她索要什麽。

溫莫趕緊趁機向裏面瞄,可惜窗內只有一片凝稠的黑,仿佛能夠吞噬一切光芒物質,僅僅粗略一眼就讓人遍體生寒。枯爪從小臂往上都嚴嚴實實地淹沒在裏面,什麽也看不到,像極一個躲藏在黑色幕布之後的啞劇演員。

“阿弩,鐘洺讓我來接人。”她自報姓名後,那只爪子很遺憾地搓搓手指,縮了回去,再次伸出的時候食指指尖上掛著一枚鑰匙。

阿弩拿過鑰匙,說了聲“謝謝”,打開超市的赭色銹鐵門,邀請溫莫先進去。

銹門裏面是一間裝潢相當毫奢的小展廳,大理石地面上鋪著造價不菲的編織地毯,四面墻壁燈火熠熠,鸞鳥形狀的燈臺遍布在展廳每一個重要的位置,玻璃罩下全是溫莫不認得也不敢認的頂級珠寶,南面的還有一個看起來十分唬人的大壁爐。

珠光寶氣,璀璨耀人,隨便一件展品都值十個溫莫,這就是小賣部的真相,比一號酒吧更離譜。

事情朝著他這個唯物主義者不能理解的方向脫韁而去。

阿弩看一眼溫莫,語氣充滿了讚賞:“你真淡定啊,我就喜歡你這樣見過世面的小男生。”

“我不小了。”溫莫誠實道。

“嗯哼,希望你接下來也能這麽淡定。”

阿弩俏皮地朝他一笑,嫻熟地按下密碼,打開位於中央的玻璃櫃,櫃子裏的半-身模型上放著一條鑲嵌不同顏色寶石的黃金項鏈,她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轉動項鏈,將一顆方形祖母綠轉到正下方,而原本待在下面的是一個橢圓的紅寶石。

那條金項鏈上共有四顆寶石,在祖母綠對面是一顆菱形的黃鉆,而與紅寶石相對的則是一枚水滴形的藍寶石。

不久之後的某天,鐘洺告訴他說,不是所有黃色的就是黃鉆,藍色的就是藍寶石,超市裏面那個黃的是黃色藍寶石,而藍色的是聖瑪利亞海藍寶。

溫莫十分不以為然,有什麽關系呢,名字不過是一個符號罷了,反正他也不買,認對認錯不會影響自己吃飯,管他黃色藍寶石還是藍色黃寶石,還是什麽天藍寶地藍寶。

阿弩轉完項鏈,對他點點頭說:“走吧。”

溫莫從容地跟上,門外晨光初現,東方一抹朝霞蘇醒了蔥郁山林,滿目蒼綠之色,清晨涼爽的清風沁人心脾,他回頭一看,身後儼然是貓神廟的正殿,抽象的臭臉橘貓神對著他睡眼惺忪。

愈發不可理解了,他承認這玄妙世界尚有無限未知等待自己探尋,正所謂只要心夠大,什麽也不怕,只要心態好,順利活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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