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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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忘乎所以的發狂後,聶風裘方察覺不妙,後退了幾步,一臉害怕地看著吳之子。

吳之子道:“你認識曾經的我?你到底是誰?”

聶風裘臉色一陣慘白,不敢搭話。

花無修想了想,道:“我的這位朋友在來的路上一直與我說吳大俠的事,說吳大俠曾經如何風光厲害。想必吳大俠那厲害的武功不可能是自學的吧?師從何門?”

吳之子道:“倒也不怕告訴你,師從天坤一脈,天坤道門。”

花無修拿出恍然大悟的語氣,“難怪我覺得您身上的氣息與我這位朋友身上的氣息有些相近。我這位朋友在進入華容書院之前,便是天坤道門的弟子,因做錯了事被逐出了師門。他現在的這個名字是華容書院院長給的,至於他原來的名字,他一直不肯說。他與吳大俠如此熟悉,不知吳大俠可否能認出他?”

吳之子突然拔劍砍向聶風裘,聶風裘在花無修的眼色下,取出乾坤尺,用小時候吳之子教他的武功,與吳之子打了起來。

兩人從屋子裏一直打到屋外,從院子裏打到院外。二人像是約定好般幾乎每一招一式都如出一轍。然而,即便一招一式相同,發揮出的威力卻全然不同。很明顯,吳之子的招式威力更占上風,只是他那麽靈活地每一招都點到為止,說是比武,更像是師父試探徒弟的武藝。

花無修一直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看著他們打,偶爾也揮揮手學著比劃幾下。

一炷香的時間後,二人落在地上停止了打鬥。

聶風裘累得氣喘籲籲全身無傷。吳之子卻突然捂著胸口,噴了一嘴的鮮血。聶風裘連忙上前扶住他,道:“你,你怎麽了?”

吳之子推開了聶風裘,苦笑了下,道:“不過舊疾覆發。”

花無修跑上前,鼓掌道:“吳大俠果然厲害,在眼睛看不到又一身疾病的情況下,還能與我的這個朋友打個平手,不,是完全占上風。厲害厲害。”

吳之子沒有理花無修,而是一把拉住聶風裘的手臂,道:“師弟,是你嗎?”

聶風裘楞了楞,依舊不敢搭話。

吳之子道:“我知道,你就是我的小師弟,我還記得你的名字,你叫小黑。小黑師弟,是你對不對?”

聶風裘把目光移向花無修。

花無修用眼神急道:“雖然名字不好聽,但你趕快說是啊。這是你唯一又能隱藏身份又能接近吳之子的機會。”

聶風裘這才道,“我,我是。師兄,你這些年到底發生了什麽,怎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吳之子仰天笑了兩聲,道:“把我害成現在這個樣子的,有兩個人。一個人已經被殺死了,還有一個人,一直沒有機會去殺。”

聶風裘咽了口唾沫,緊張道:“那個人是誰?”

吳之子握緊了聶風裘的手臂,道:“師弟,你一定要記住他的名字,然後為我報仇。他的名字叫聶風裘。他就在這個村子裏,家中開了個小小的私塾,很好找。”

聶風裘身子一顫,道:“好,我記下了,有機會一定會為師兄報仇。”

花無修打了個哈欠,捂著咕咕叫的肚子,走上前道:“這天馬上都快黑了,你們兩個能不能別磨磨唧唧了,趕快想辦法弄點吃的,我快餓死了。”

吳之子又吐了口鮮血,道:“家中已無糧好些日,我也好幾天沒吃東西了。你們還是快下山去尋個正經的住處吧。”

花無修道:“那你呢?”

吳之子道:“我已經快死了,怎樣都無所謂。”

花無修嗤笑,“所以你就打算一直呆在這裏等死?”

吳之子道:“小姑娘說得不錯,我確實打算在這裏等死。除了這裏,我哪裏也不想去。”

花無修一頭霧水道:“你是不是餓糊塗了?這麽破的地方,有什麽值得你守的?就算想死,也要找個好一點的地方死啊。”

吳之子道:“我的事你們兩個小孩子怎麽能懂。這裏是我和娘子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充滿了回憶。能在這個地方死去,我死而無憾。”

花無修這才想起之前吳之子開門時便問是不是他娘子回來了,看來之前他並非是一個人住,好奇道:“那你娘子呢?”

吳之子嘆了嘆,道:“我知道我命不久矣,不想繼續連累娘子,所以半月前,我找了個理由,讓她走了。”

花無修無奈笑了笑,道:“我敬你是條好漢。”

聶風裘道:“無修姑娘,可否請你在這裏幫忙照顧我師兄,我下山去弄買些吃的回來。”

花無修點了點頭,“可以。對了,你記得先去客棧把我的包裹帶過來。”

聶風裘道:“好,無修姑娘。”

花無修伸了個懶腰,“快去快回,別教我們等急了。”

聶風裘風一般地速度離去。

隨著夕陽西下,天色越來越黑。氣溫降了不說,還有蚊蟲叮咬。

花無修凍得打了個噴嚏,裏裏外外跑了幾圈,收拾了一堆幹柴,在院子裏燃起一堆篝火。雖然暖和了起來 ,蚊蟲卻因著火光的吸引,來勢更盛。

花無修撓著被蚊蟲叮咬的地方,然後看著坐在篝火對面一動不動的人,好奇道:“難道蚊蟲都不咬你的嗎?”

吳之子道:“它們尚且不敢咬我。”

花無修這才註意到吳之子身上散發著陣陣令人害怕的戾氣,陡然明白為何蚊蟲不敢咬他。想來她生前也是沒有小蟲子敢咬她的,無奈如今虎落平陽被犬欺,哀哉。

這時,被放在地上的無修劍突然耀起光芒,一個赤發黑衣的男子從劍中飄了出來,看著花無修抱著身子到處抓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一邊笑一邊為花無修布上驅趕蚊蟲的結界。

花無修總算舒服了些,轉身看著飄在身後的天蓁,蹙著眉頭道:“多謝。”

天蓁笑道:“不用謝,我只是實在看不下去你像只猴子抓耳撓腮的模樣。”

花無修:“……”

吳之子聽到有陌生的聲音,又察覺到一陣強大到他都害怕的劍中戾氣,連忙站起,謹慎道:“來者是誰?”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誤會,花無修連忙解釋道:“吳大俠別緊張,他,他不是人,是我的劍魂,一直都生在我這把劍裏,沒有惡意的。”

天蓁氣道:“餵,小東西,說話要分尊卑。誰不是人了,我好歹曾經也有一半的人類血脈好嗎?”

吳之子道:“原來是個半妖劍魂。”

天蓁道:“怎麽看不起咋地?要不要打一架看看誰厲害?”

吳之子顯得十分平靜,或者根本不屑理會,道:“無修姑娘小小年紀便獲得如此暴戾的劍魂,看來經歷十分不一般。只是以後要小心,劍魂這個東西固然能增強戰鬥,但若處理不好,反而會反噬劍主。”

天蓁火冒三丈,擼起袖子大罵:“你個病瞎子,胡說什麽呢!信不信爺爺我教你再也開不了口!你給我記住了,我才是她的主人!聽到沒有!”

冷風吹過,依然無人理他。

花無修道:“吳大俠不必為我擔憂,我年紀也非你所感知的小,做任何事都是有分寸的。認識一場,我可不可以問吳大俠幾分問題。”

吳之子道:“問吧。”

天蓁表示很受傷,蹲在了院子角落在地上畫圈圈。

花無修道:“吳大俠之前說把你害成現在這個樣子的有兩個人。一個人已經被你殺了,另一個人還沒有被你殺掉。這個人叫聶風裘,是個開私塾的,對吧?”

吳之子點了點頭,“嗯。”

花無修道:“其實這個人我見過,天天帶著一群小孩子,教小孩子們念書習字。他看上去一副文弱書生的模樣,不像是能把吳大俠打傷的人。”

吳之子道:“有時,害一個人沒有必要親自動手。當年我被仇人追殺,若不是他告密,我便不會被仇人打成這個樣子。想當年,我盡心盡力地教他武功,甚至不惜把身上一半的修為渡給他,那麽相信他,喜歡他,他卻向我的仇家告密,恩將仇報!若不是我的娘子救了我,我恐怕早在十一年前便死了。”

花無修點頭道:“嗯,他做得確實很不對。但你有沒有想過,他那時還是個孩子,也有他的難處。”

吳之子咬牙切齒道:“他是個孩子,有他的難處,便是借口麽!我只知道,我如今這副狼狽的模樣,都是拜他所賜!我只恨,沒有能力去殺了他!什麽都看不到的我,連下山都做不到。”

花無修並不擅長勸人和睦,連忙轉移話題道:“你說當年是你娘子救了你。你娘子她一定很厲害吧?”

吳之子原本充滿仇恨的臉龐突然平靜下來,漸漸染上一層紅暈,聲音也變得柔和,“嗯,她很厲害,當年便是她將我從仇人的手裏救了出來。她不僅修為造詣了得,而且是個大美人兒。我這兒有一張她的畫像,是我摸著她的臉,一點點畫下來的。”他道著從懷裏掏出一張折疊得十分整齊的畫像。

花無修接過畫像,打開鋪平,借著火光細細欣賞,讚道:“大眼睛,雙眼皮,高鼻梁,尖下巴,仿佛尤物,果真是個地地道道的美人兒。”

吳之子得意道:“在下眼睛不行,摸著她的臉畫了一遍又一遍,足足畫了三千多張。娘子說,這張畫得最像她,所以就保留了這一張,其餘的都扔了。”

花無修將畫還給吳之子,看著他小心翼翼將畫收起的模樣,道:“看得出來,你非常愛她。”

吳之子道:“娘子她不在意我是個瞎子,為我療傷治病,與我患難與共。我固然一開始對她沒什麽感情,但終究還是被她感動了,深深愛上了她。”

花無修好奇道:“既然她這麽厲害,又這麽愛你,你為什麽不讓她替你報仇,去殺了那個叫聶風裘的人?”

吳之子氣道:“小姑娘此話差矣!我娘子她終究是個女子,怎可讓她打打殺殺!和她在一起後,我便只希望和她過普通人的日子。”

花無修覺得有道理,點了點頭,又好奇道:“那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娘子一開始為什麽要救你?又為什麽要對你這麽好?剛剛看你娘子的畫像上連個名字都沒有,你該不會都還不知道你娘子的名字吧?”

吳之子道:“我娘子她是個啞巴,也不識字。我也曾問過她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問過她的名字,可惜她一不能說話,二不能題字。所以我對她一無所知。我唯一能感覺到的,就是她待我的那顆真心。”

花無修沒有再繼續問下去,擡頭看了看夜空裏明亮的星辰,揉了揉咕咕叫個不停的肚子,忍不住罵道:“容地那個混蛋,不是叫他快點的嘛!天都黑成這個樣子了,也不見他回來!他是想餓死我啊!”

吳之子道:“天色不早了麽,姑娘若是不介意,可到屋裏床上睡下。我在屋外守著。”

花無修想起屋裏那濕濕黏黏的被褥,連忙道:“我寧願趴在篝火旁睡覺。”道完,她便真的趴在了地上呼呼睡去。

天蓁飄了過來,看著睡在地上口水直流睡姿不堪入目的小人,無奈搖頭,俯身將花無修抱在了懷裏。

劍魂雖為魂魄,卻有劍作為寄體,故而可以劍氣形成人們肉眼可看到的形態。絕佳的劍魂甚至可以如有實體一般碰觸他人。

吳之子雖然眼瞎,卻可以感覺到劍氣的形態。他察覺到花無修被一股強大的劍氣抱起,而那股劍氣十分柔和,柔和得如一個人溫暖的心意,笑嘆:“原來,半妖也會愛上人類麽?”

天蓁噓了一聲,悄聲道:“胡說什麽呢。我是她的主人,對她那是對寵物的寵愛,懂不懂?”

吳之子道:“你果真只是把她當做寵物看待?”

天蓁眼神突然落寞下來,大約是因為之前聽了吳之子與花無修的一番談話,感動之餘也想說些什麽,默了默,道:“若我從一開始便把她當做寵物來寵愛便好了。只可惜,我一開始只是把她當做可以利用的道具。我對她確實不是愛,是愧疚。”

過往記憶回現腦海。記憶裏,他拿著暴動的無修劍一次次刺入她的胸膛。明明是那樣穿心的痛,她卻一臉傻傻的微笑,說只要笑著就不會痛了。

從一開始對她冷酷無情,無數次地傷她害她,到後來的不忍心,連對她拔劍的勇氣都沒有,再到後來的愧疚,愧疚曾經的自己怎麽可以那樣對她。她曾經是那樣的崇拜他,那樣地信任他,那樣地喜歡他,甚至寧願自己挨餓也要把拼死偷來的食物都給他吃。

然而,有些事做了便是做了,連後悔的餘地都沒有。

夜很快過去,黎明時分,花無修正睡得半朦朧,一聲嘿咻將她徹底吵醒。

花無修睜開眼睛,一咕嚕從地上爬起,看著站在面前指著她又蹦又叫的嘿咻,伸了個懶腰,道:“你來了。”

嘿咻漸漸由氣憤轉為傷心,道:“你們把我扔在行李裏就不管我了,我果然是多餘的……”

花無修一怔,她確實是執行任務的時候把嘿咻給忘了,不僅她,大家應該都把他給忘了。

看了看周圍,並沒有看到聶風裘的身影,吳之子也不知去了哪裏。

花無修道:“嘿咻,你沒有和聶風裘一起回來嗎?”

嘿咻依然在傷心中,道:“聶風裘去請大夫去了,我就先聞著你的氣息找過來。對了,寵物,我在進門的時候,看到院子外躺著一個死人。”

花無修心頭一驚,連忙跑出院子。

嘿咻口中的死人,正是吳之子。

花無修探了下他的鼻息,見他還有一些生命跡象,連忙將他扶到了屋子中。她本想待他死了就給他挖個墳墓,省去了後面那些麻煩事,沒想他的生命力十分頑強,氣息不僅沒有減弱,反而因著休息越來越強。

也不知,這個人究竟得了什麽怪病。

又等了一會,聶風裘總算是回來了,身後還跟了個老態龍鐘的大夫。

趁老大夫給吳之子看病,花無修將聶風裘拉到了屋外,訓斥道:“你是怎麽回事?這個人可是想要殺了你啊,你竟還請大夫給他看病。讓他死了不是一了百了嗎?你是不是傻?”

聶風裘道:“我只是不想他死。”

花無修道:“所以你寧願你自己死?”

聶風裘道:“我相信等把他病治好,把眼睛還給他,我和他之間的恩怨就會消除,他也不會想殺我了。我不祈禱還能和他做朋友,但至少希望自己從此問心無愧。”

花無修難以理解他們的腦回路,索性不再過問,換了話題,道:“吃的呢?”

聶風裘將一堆生菜生肉生米堆到花無修面前,道:“在這裏。”

花無修驚訝,“你買這麽多生的東西做什麽?”

聶風裘道:“不瞞無修姑娘,我從小不僅對武術感興趣,對廚藝之事也有幾分研究。”

花無修道:“不敢相信,你還會做飯啊!”

聶風裘道:“今日請無修姑娘嘗一嘗我的手藝。”

老大夫很快從屋子裏走出來,與聶風裘道:“聶少爺,屋裏的那位公子身上得的乃是不治之癥,老夫的醫術淺薄,救不了他,最多開幾副藥緩解他的病情,教他多活幾天。只是這藥都十分昂貴,用那麽昂貴的藥材換他幾個活日,有些得不償失。”

聶風裘道:“請您用盡一切辦法救他,教他多活一日是一日。錢財都不是問題。”

老大夫道:“既然聶少爺堅持,老夫自當盡力救他。”

花無修嘆道:“聶風裘,你瘋了是不是?讓他多活幾日意義何在?”

聶風裘道:“等容神把神醫淵列找來。神醫淵列一定有辦法醫治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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