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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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平大學很大,對於路癡的我十二分的不友好。我經常出入學校,但仍舊只記得那麽幾條常走的路。

往往拐一個彎,就會進入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

我和安年的相聚通常在下午,她變得很忙。教授邀請她加入了一個實驗,她具有非凡才能,我向來知道。

在那座透明的玻璃房裏,我看見許多穿白大褂的人在裏面晃悠,在走來走去,像沙子裏不斷移動的螃蟹。

我總是能第一時間看見安年。

她把衣服穿得很好看,九頭身的漫畫比例說的就是她,頭身比優越,漆黑的眉目專註看著面前的顯微鏡,比起高中來講,她變得很嚴肅。

這或許是長大的後遺癥。

我逆生長似的,越來越幼稚。

看著樹葉能問這個東西為什麽要長葉脈。

安年並不用專業科學的知識來回答我,她跟著我的想法,回答:“因為葉子喜歡葉脈。”

我抿著嘴巴思考,又並沒有結果。

我選擇的科目很冷,整個教室裏坐著的人不會超過三十個。教授也是懶洋洋的,很早就坐在講臺前喝保溫杯裏的枸杞菊花茶。

那一天我坐在最後一排瞇著眼睛看電子白板,有一個青年聲音幹澀地問:“我可以坐你身邊嗎?”

“當然。”雖說我不理解為什麽。但沒有關系。

他掏出來手機,問我:“可以加微信嗎?”

啊,對了。我手機呢?

一道突兀的白光閃過去,我這才發現原來我手機失蹤很久了。從什麽時候開始呢,好像就是夏季的旅游。

回來以後我就遺忘了手機這個東西。我在學校吃飯刷臉,除此以外並不做其他,我更喜歡在寢室醞釀睡意。

擺爛的人生樸實無華。

我只能拒絕他,說手機掉了。

他眼睛亮閃閃的,說:“告訴我你的手機號好嗎?我每天都給你發朋友申請。”

我皺著臉答應了。事實上我在別人沒有惹我生氣時十分好說話,可以說是到了有求必應的程度。

安年出來的時候手裏面一反常態帶著橡膠白手套,在光下泌出來一種溫潤的光。

帶著一點涼意的拉住我的手,我像是遇見了醫生的檢查,有點不自在。

又很快的反應過來,問:“你受傷了嗎?”

她沒有隱瞞我,說:“嗯。”

我又詢問:“我去買手機,你有空嗎?”

安年的手不自覺加重一點力道,我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眉眼裏好像有了兩分沈郁,說:“舊手機在家裏,不用去買了。”

“這樣啊。”我毫不懷疑,因為這沒有必要。

手機殼是深灰色的矽膠軟殼,入手冰涼柔軟。我幾乎以為我碰到了安年的手。

打開是有個朋友申請,我點了通過。

安年坐在寢室的沙發上,正盯著面前矮桌子看,沒有管我。過了半晌,她才開口:“怎麽突然想起來手機這件事了?”

我相信她在一些方面是有著很強烈的掌控欲的。

我給她的備註被改掉,十五個聯系人只剩下十三個。我想不起來少了誰,那說明這不重要。

“有個人找我加微信。”

“嗯。”

良久沈默,安年的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整個人坐得筆直,因為手指的用力凹下,指關節很明顯的凸了起來。她似乎有點不高興。

我樂意哄她,坐在她身邊抱著肩膀晃來晃去,她像個不倒翁一樣的跟著我搖,一會兒就笑了起來,隔著橡膠手套刮了一下我的鼻子,微凸的顆粒摩擦在我鼻子上,帶起來一點微弱的癢。

她笑著說我:“小沒良心。”

我挑眉看她,反駁:“你才是。”

安年不會和我在這種細枝末節的小事上斤斤計較,她站起來問:“中午吃什麽?”

我拉著她重新坐下。說:“我煮了飯的,一會兒熱一下就吃了。”

窩在她懷裏看手機。

游戲對我來說太難,我連看完技能的毅力都沒有,何談玩得好呢?

所以手機裏只有一個下載的軟件,我點開安年的頭像,是一張鉛筆繪圖,把葉脈描繪得栩栩如生。而葉子部分反而被故意淡化了。

她的昵稱就是原名。

我笑她沒安全意識,她縱容的聽著,不時點頭應到,我突發奇想想給她改一個昵稱,她安靜的聽著。

我們把昵稱確定為star。星。

其實是我一個人想的。

她這麽耀眼,就該是天上不墜落的星星。

我鬧一陣又覺得有些疲倦,裹著被子昏昏欲睡。

安年把我抱床上去睡了,我沒有絲毫察覺。

青年的活力不要錢一樣撒,每天早中晚都能收到他的消息,廢話一堆,好像還樂此不疲。我出於禮貌,只能去回覆他。

他的話越來越多,我每天眼睛都能看得花。

他好煩,煩死了。

我朝安年抱怨,她眼睛下面一片青黑,好像很久都沒睡好過了。聽到這句話,她拿過來我的手機,我的手機沒有密碼,因為我記性不好。

滑開解鎖,映入眼簾就是有來有往的聊天記錄。她捏著我肩膀的手不自覺收緊了,我不覺得疼,還撲她懷裏看著她弄。

我看見安年的手指在輕微的顫抖,她按了許多次拉黑按鈕,都按錯了地方。我拉著她的手指點上去,她像病人吃了藥一樣,手逐漸平緩下來。

拉黑刪除一條龍,和我說:“好了。”

聲音沙啞,疲倦意味濃得快溢出來。我反客為主,把她抱在我懷裏,哄著她睡。

她閉上眼睛,幾乎秒睡。我本來就是睡不夠的,也跟著她暈乎。

隨後是被一陣窒息感憋醒的。安年用手緊緊按住我的後背,把我整個人往她懷裏塞,好像要把我們兩個融為一體,我快要不能呼吸。

掙紮起來。

她才夢醒一樣,猛然睜開眼睛,裏面一片朦朧。失去平日裏冷靜清醒的顏色。

我給她的反常找了一個完美的借口,遭夢魘住了。

於是就抱住她的後背,一拍一拍地哄:“不怕,不怕。”

安年緊緊盯著我的臉看了好一陣,才逐漸放開自己過於用力的手,重新睡過去。

她太疲倦了,從早上的7:20睡到下午的7:34。黃澄澄的暮色透過米白色印花窗簾打在地上,暈染出來一片溫柔幻境。

她睜開眼睛,不自覺掉了一滴淚下來,沒入枕頭。我看著心疼,說:“別太勞累了,好不好?”

把人都給累迷糊了。這怎麽行。

“好。”

安年睡過一覺的聲音愈發沙啞,因為輕的緣故,帶著很勾人的繾綣意味。我忍不住笑起來,嗯一聲。

她提名獎項的那一天我正在外面吃飯,看見了掛得很高的電視在放著慈行獎的提名名單,我看見了安年,她穿著古板的白色襯衫,正冷冰冰的看著屏幕。我好像可以接觸到一陣切實的冷意。

好高興啊,我的嘴角就沒拉下來過。甜品越吃越上頭,沒忍住吃完了一整個六寸大小的水果蛋糕,花費了我整整一個下午。

暴飲暴食的結果隨之顯現,我撐得走不動了。要命。

安年第一次給我發信息。

葉脈:【你在哪裏,我去接你】

我楞了一下,緩慢回憶。真糟糕,我講得出來大概地方,卻落實不到具體位置。地圖也用不好,我只能回她【我自己回去】

葉脈:【summer甜品店?】

好像是。安年真聰明。

我忍不住咬著勺子笑。

【對】

安年成熟得有些早,我常看見的是她穩重的模樣,絲毫沒有少年得志的意氣模樣,反而有些習以為常的平淡和自如。

這次她終於有了一些得志的感覺,眉眼帶笑的進來,手裏捧著很大一束玫瑰花,用黑色的紙張仔細包裹著,襯得人比花嬌。

雖說安年長像不算嬌。

她把花放在我的座位旁邊,坐在我的對面。

她心裏應當是很激動,平日裏絕口不提的成就被她拉一嘴巴說:“池一,我得獎了。”

我真心祝賀:“恭喜。”

“我們去國外旅游,好不好?”

我有點遲疑,這倒不是因為擔憂學業,只是考慮到安年的事情。在巨大成就的榮耀陰影下,有像蟑螂一樣晝伏夜出的媒體和偷拍者。

我問:“你不用接受采訪嗎?”

安年笑起來的時候右邊臉頰有一個小酒窩,看起來盛了蜜糖一樣,正目光柔和的看著我眼睛,回答:“我都推掉了,陪我去,嗯?”

鬼使神差,看見安年這麽一副招蜂引蝶的風流樣子,我被引誘一般點了頭。

上了周轉的火車我就發現我失策了,只有聲海市有通往瑞國的飛機,所以我們不得已,需要坐火車去聲海市。

安年操辦了我們出行的事務,我只需要拉著整理好衣物的行李箱子跟在後面追。安年走得不快,穿著深灰色的大衣在站臺蕭瑟的風裏,整個人長身玉立,冰涼的手被我拉在掌心裏暖著。

她的溫度和脾氣一樣的,一樣冷,到了冰的程度。

上了火車,安年面色很不對勁,眉宇間的溝壑越來越深,臉色逐漸難看。我推一下鼻子上架著的無框眼鏡,擔憂的用餘光瞟她。

她沖進廁所裏,吐了個昏天黑地。

我站在她背後輕拍著她的後背,她消瘦的脊梁很明顯的突了出來,拱起來的弧度像極了一只很瘦的老貓。

整個人吐得腦子有點蒙,帶著水汽的視線落在我身上,平白有一兩分茫然。我忍不住笑,替她摁掉了眼尾滲出來的薄淚。

“安年,年——”我故意重覆她名字的最後一個字,拉長語調的逗她,把這句話扯得繾綣暧昧,又補充,“怎麽暈火車?”

我不能抑制的露了點笑意出來。

原來安學神暈車,我之前從來不知道。

又拿出來手機搜:緩解暈車的方法

下面密密麻麻跟著一堆科普,我一字一句看得仔細,坐在安年的座位旁邊,半宿沒闔眼。安年因為身體不舒服的緣故,已經昏昏沈沈的睡了過去。

夢裏面也帶著抹不平的額間皺紋。

我有一搭沒一搭的拍她平躺下來的肩。

半夜裏才睡。

第二天我找車上的人借了暈車藥和風油精,等安年睡眼惺忪的醒來,就捧著溫水讓安年把藥吃下去,又仔細的倒出來一點風油精擦在安年太陽穴的地方。

安年因為高,頗有些大鳥依人的靠我懷裏,很依賴的把頭放在我頸窩裏,不明顯的撒嬌:“池一,我好難受。”

我側頭看過去的時候,不可避免的用濕潤的唇擦過了安年的臉頰。她像塊木頭一樣僵硬著,耳朵通紅,像是被打翻的顏料上了色,隨後猛得松懈上身體,把臉都埋在我頸窩裏。

含糊說一句:“你好香。”

這老流氓,我失笑。

接下來的幾天徹底讓我手忙腳亂,每天都抿著嘴巴到處走,腳不沾地。因為隔壁的那個婦女臂彎裏的繈褓嬰兒發起高熱,我離她近,自然得幫著她。

打水換水借藥,凡事都得摻一腳。我害怕病人,尤其害怕病重的孩子,我不想看見一個柔軟的生命在我眼皮子底下流逝。

安年也撐起自己身子跟著忙,幫婦女照顧半夜驚醒的孩童,讓他的母親能夠得到短暫的休息。

兵荒馬亂兩天,孩子身上的熱逐漸退了下去。

安年和我都是倒頭就睡,被累得不輕。

當時的我們都忽略了一個問題,感冒是會傳染的,尤其在人抵抗力不高的時候。

伴隨著飛機的嗡鳴聲音,安年臉色發紅,被她解釋說是因為熱水的緣故。我手心比常人更熱,搭在額頭上夜察覺不出什麽。

等到了瑞國,我殷勤的提著行李跟在安年身後。她動作有些緩慢,有點從容不迫的意味。

我還是沒把這些異常往安年生病了這件事情上靠。因為在我的印象裏,安年沒有生過病,不論是大病小病。

因而讓我掉以輕心。

我們從大巴上下來,目之所及是歐式風格的小木房,兩層的閣樓扶欄外繞著彩色的燈帶,在黑夜裏發出溫和的彩光。

我們是在淩晨一點左右下的車,安年這會兒的腳步已經飄忽起來了,我趕緊扶住她,讓她的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我另外一只手拉住略微沈重的行李箱,滿街沒有一個人。

太陽能路燈下簇擁著有飛蛾撲火一樣勇氣的小蟲子。

我心裏有點緊。

想象力太豐富有時候並不是個好事,最顯著的表現就是自己嚇自己。

我一方面知道這世界上沒有鬼魂的存在,一方面又不能自控的畏懼不存在的事務。

看著長長彎曲的街道,我幾乎看見了一張蛇的巨嘴,正用熒綠色的眼睛虎視眈眈盯著我們,只等著我們自己“羊入虎口”。或者隨時準備好上來吞噬我們。

我把安年的腰摟得更緊,腦袋縮進脖子裏,皺著臉帶安年和行李箱往前走。

這外出的必備食物在此刻成為了我的累贅。

我手有點酸。

自己坐在路燈下,靠著鐵質燈桿,讓安年頭往我這邊倒,費勁吧啦的弄來有密碼鎖的行李箱,扯出來我唯一一件米白色的風衣墊在地下,隨後雙膝跪在地上,手臂放在安年的脖子下和腿彎地方,一點點往後挪。

安年看著瘦,或許是因為身高和肌肉率的原因,並不輕。

我在泛涼的夜裏出了一身薄汗。

又扯了許多外套把安年嚴嚴實實包裹住。

應該是發燒了,我聽見安年的喘息渾濁粗重,臉頰通紅,額發被汗水打濕緊貼在鬢角。

我憐惜的用紙巾擦掉她發際邊冒出來的冷汗,想著:悶一下,熱出汗來就好了。

我經常用這種方法自愈。

又不時把手伸進安年的背後的衣服裏摸汗,好給安年增減衣物。

等到晨曦初起,第一束日光像花瓣一樣輕柔落在鵝卵石地面時候,安年睫羽顫動。掙紮著醒過來,一徑落在我疲憊的目光裏。

她聲音啞得不能聽,卻強撐著鄭重道謝。

我拍一下她的發頂,笑道:“不要和我說謝謝了,生分。”

或許那天的風太溫柔,陽光正好,她曲起腰靠近我,在我臉頰地方輕吻一下。

我聽見她聲音低弱的說:“池一,我喜歡你。”

那一句輕得和柔軟的風混在一起,打著旋落在我心底。我有點慌亂的垂下睫毛,掩住我的心事。

只裝作沒有聽見,岔開話題:“去哪裏?”

我的心事是誰,又藏在何處。

無解的命題。

只是安年在我身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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