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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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
安年好像懂得了放棄，聰明人都會知難而退。
我和安年成為了兩條平行線。
只是夜裏還是會想起來那封信:
第一句很文藝:
在不同的遭遇裏，我發現你的每個瞬間，有種不可言說的溫柔直覺。
我很久以後才知道，那是一句歌詞。
可惜當年不知道。但也不重要，它並不影響我的抉擇。
我想和你在一起。
這麽七個字，我看了一分鐘。每個字拆開都是清楚明白的，合在一起反而有些模糊不清。我看了好一陣才明白。
高三的卷子太多，我的桌子上鋪滿沒寫過的空白試卷。
我真的不想繼續在尖子班待下去了，我想念那個從前在我身邊的飯搭子。她也怪，我也怪，我們是互不影響彼此的特殊個體戶。
但可以奇妙的把部分軌跡重合。
所以我逃學了。
在校園深處的一道矮墻上深深紮進去了許多的玻璃渣子，我墊著長滿青苔的石頭往上努力地爬。凜冽的風刮進去脖子，溫熱的軀體表面逐漸冰涼。
我的手指僵硬，不再靈活。
被玻璃渣很無情的紮出來一手血。
剛開始還有些畏手畏腳，第二次就放開了。玻璃渣像割斷毛細血管的刀子一樣，我一手的血從學校裏翻出來了。
我只希望不被退學。其實如果退了也沒什麽大不了。
我就像一個真正的街溜子一樣，雙手血淋淋拿著礦泉水瓶進了一家快餐店。那裏排隊的人一圈又一圈，圍繞著成了攝像機鏡片下的風景。
終於慢半拍感受到痛，我坐在靠墻的一張桌子旁邊，頭挨著瓷磚，用紙慢慢的挑陷在皮肉裏的細小玻璃渣。
太痛了。我淚水忍不住掉下來。
嘴巴抿著沒吭聲。
周圍的人都用那看怪物一樣的視線看著我。
我就木楞楞的重覆手上的動作。
我不知道，手上的血順著我離開的軌跡掉了一路。
還是有好心人來提醒我，來關心我。
我用玻璃杯摔碎了這個荒唐借口來搪塞他們。
我確實有些不識好歹。我都覺得自己過分。
安年裹著柔軟的白圍巾坐在了我的對面。我緩了很久才發現，原本對面是個穿著唐裝的清瘦老頭子。
她點了一杯加冰檸檬水擺在桌子上面。
看見我擡頭，才問:“你要喝什麽？”
安年已經得到保送資格。她很優秀。
我皺著眉毛思考一陣，回答她:“不用，謝謝。”
她沈默看著我。
安年長得愈發漂亮了，一張白凈的臉上含著水晶瑪瑙一樣的兩顆眼珠子，在閃著清淩淩的光。但是唇色很艷，好像是塗了口紅，手指甲修剪得很平整，在輕輕的擊打桌面。
我把頭放在離手掌很近的地方，因為眼鏡戴著並不方便，在行動時有些礙手礙腳。我就有些看不清楚傷口了。
安年把放在她身邊椅子上的一個塑料口袋提了上來，裏面放著藥品。她沒用力，就把我的手給拉了過去。
我不喜歡疼痛。這代表我是個正常人。
所以我希望有個人幫我處理傷口。本來打算去醫院，又擔心到囊中羞澀的問題，就只能苦逼的自己處理。
安年柔軟冰涼的手搭在了我的手上。我們的手有著截然不同的溫度，我被冰得下意識縮了下手，被安年緩慢又不容置疑的拉了回來。
我感受到潮水一樣連綿的刺痛，猛浪一般入骨的劇痛。
我一句話也不想說，垂著腦袋憋淚。
安年的分寸感掌握得太好了，我挑不出來任何一點讓我不舒服的地方。
她處理好傷口，細致的給我包紮起來。
整個人柔軟無害，好像和風有過約定，在昏黃夕陽下輕搖的蒲公英。
她勸我:“回去上課，好不好？”語氣和哄小孩似的。
我挺樂意被人當撒潑的小孩，至少有個冠冕堂皇的借口來遮掩自己的過錯。
“我不想回去。”我笑瞇瞇的拒絕她。
安年的一截下巴埋在圍巾裏，臉色很白。並沒有因為店裏的空調而有一點熱乎氣。
她很平靜的點頭，又問:“你想吃什麽？”
她真是好脾氣。
我伸出去自己被綁得裏三層外三層的爪子去拿桌面上的菜單，指了一杯熱茶。
問安年:“你請我嗎？”
眉眼裏藏著一點玩笑。
“請。”
安年心想:我怎麽會拒絕你呢？
我拒絕誰也不會拒絕你。
你永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我和安年的關系又近了起來。
這或許是我單方面以為。
因為我的飯搭子跳河了，聽在場的人形容，穿著一件很破舊的老棉衣，好像是從上世紀棺材板裏薅出來的一樣，口袋裏裝著沈沈的石頭。
身體變形。
聽說有人看見就吐了。
我有點好奇的，可是也不確定自己心理承受能力怎麽樣。或許會吐個昏天黑地，也或許看了就忘。
平心而論還是希望後一種。狼狽總不是個好的形容詞。
我沒有再暗地裏使壞想回普通班了，我想我的飯搭子才回去，可是她不在了。就沒有人能當我的飯搭子了。
我剛知道的時候表現挺自然，臉不紅心不跳，每天吃飯倍兒香。
過了好久，像是被二攝氏度的風給吹醒一樣。
後知後覺地感到悲傷。
鼻子一下子就酸了，眼眶幾乎包不住淚。
我就站在那一片寒冷直鉆骨頭的風裏，莫名覺得好笑。
我和飯搭子說過話不會超過二十句，但一起去食堂這件事情已經成為了我們心照不宣的默契約定。
我真是掉貓尿。哭個屁啊。
安年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了我的背後。等我腦袋暈得幾乎站立不住時她就沖了上來，把我攬進她的懷裏。
在隔著厚厚羽絨的情況下，我依舊能夠聽見她胸腔裏震動的心臟，在一下又一下，有力的跳動。像破開迷障的音律，我的頭腦恢覆清醒。
我才發現她比我高，可能高了有十多厘米。只是因為她優越的頭身比，這才看起來自然漂亮。
我像是找到了一個抱怨對象，我那麽自私的忽略了對方的意願，我不管安年是否想聽，是否願意聽這些負能量的話語。我都說了。
我說:“她為什麽要跳河呢？河裏那麽冷，這個世界上的河不能都被石頭填了嗎？”
多荒謬的話，我是個感性和理□□織的人。並不是我第一次說出來這些驚世駭俗的話，只是無人知曉。
在每一個最深最靜的夜裏，我會突然驚醒。隨後自言自語，我不奢求有人懂我。
事實上在我徹底清醒暴露在日光下時，我也不能理解自己。
一個連自己都不能理解的人，怎麽會得到別人的理解呢？
安年扮演著傾聽者的角色。
我說了兩句，又突然失去力氣和興趣。
這場序幕尚未完全拉開的對話就匆促落下帷幕。
我拿自己的手狠狠搓了幾下安年冰涼的手。
打趣:“多穿點衣服，凍壞了就不好啦。”
安年提出一個很突兀的請求:“我可以和你在一起嗎？”
我以為她忘了，忘了她曾經向我表白過的這件事情。
但她就這麽，這麽提出來。我反而有點不確定了。
不確定她是否在欺騙我。
我好像很樂意用懷疑的想法去揣測每一顆熱烈真摯的心臟。
我太壞了。
我又一次拒絕了她，用的理由荒唐可笑:“你在說什麽？”
我眉梢眼角掛著笑，哪裏像是先前哭過一場的模樣。
就這麽輕巧地拋出來一句話，把安學神真誠的心意拋/屍在西西伯利亞平原，那個在一月溫度達到零下22.5攝氏度的地方。
安年用力閉上眼睛，我可以看見她發力的眼部肌肉。
她聲音有些滯澀:“好。”
我恍惚覺得面前這個人是細碎的沙礫堆砌的。白弱，瘦靜。
又寬寬的，像看見一片白色的漠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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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年好像懂得了放棄，聰明人都會知難而退。
我和安年成為了兩條平行線。
只是夜裏還是會想起來那封信:
第一句很文藝:
在不同的遭遇裏，我發現你的每個瞬間，有種不可言說的溫柔直覺。
我很久以後才知道，那是一句歌詞。
可惜當年不知道。但也不重要，它並不影響我的抉擇。
我想和你在一起。
這麽七個字，我看了一分鐘。每個字拆開都是清楚明白的，合在一起反而有些模糊不清。我看了好一陣才明白。
高三的卷子太多，我的桌子上鋪滿沒寫過的空白試卷。
我真的不想繼續在尖子班待下去了，我想念那個從前在我身邊的飯搭子。她也怪，我也怪，我們是互不影響彼此的特殊個體戶。
但可以奇妙的把部分軌跡重合。
所以我逃學了。
在校園深處的一道矮墻上深深紮進去了許多的玻璃渣子，我墊著長滿青苔的石頭往上努力地爬。凜冽的風刮進去脖子，溫熱的軀體表面逐漸冰涼。
我的手指僵硬，不再靈活。
被玻璃渣很無情的紮出來一手血。
剛開始還有些畏手畏腳，第二次就放開了。玻璃渣像割斷毛細血管的刀子一樣，我一手的血從學校裏翻出來了。
我只希望不被退學。其實如果退了也沒什麽大不了。
我就像一個真正的街溜子一樣，雙手血淋淋拿著礦泉水瓶進了一家快餐店。那裏排隊的人一圈又一圈，圍繞著成了攝像機鏡片下的風景。
終於慢半拍感受到痛，我坐在靠墻的一張桌子旁邊，頭挨著瓷磚，用紙慢慢的挑陷在皮肉裏的細小玻璃渣。
太痛了。我淚水忍不住掉下來。
嘴巴抿著沒吭聲。
周圍的人都用那看怪物一樣的視線看著我。
我就木楞楞的重覆手上的動作。
我不知道，手上的血順著我離開的軌跡掉了一路。
還是有好心人來提醒我，來關心我。
我用玻璃杯摔碎了這個荒唐借口來搪塞他們。
我確實有些不識好歹。我都覺得自己過分。
安年裹著柔軟的白圍巾坐在了我的對面。我緩了很久才發現，原本對面是個穿著唐裝的清瘦老頭子。
她點了一杯加冰檸檬水擺在桌子上面。
看見我擡頭，才問:“你要喝什麽？”
安年已經得到保送資格。她很優秀。
我皺著眉毛思考一陣，回答她:“不用，謝謝。”
她沈默看著我。
安年長得愈發漂亮了，一張白凈的臉上含著水晶瑪瑙一樣的兩顆眼珠子，在閃著清淩淩的光。但是唇色很艷，好像是塗了口紅，手指甲修剪得很平整，在輕輕的擊打桌面。
我把頭放在離手掌很近的地方，因為眼鏡戴著並不方便，在行動時有些礙手礙腳。我就有些看不清楚傷口了。
安年把放在她身邊椅子上的一個塑料口袋提了上來，裏面放著藥品。她沒用力，就把我的手給拉了過去。
我不喜歡疼痛。這代表我是個正常人。
所以我希望有個人幫我處理傷口。本來打算去醫院，又擔心到囊中羞澀的問題，就只能苦逼的自己處理。
安年柔軟冰涼的手搭在了我的手上。我們的手有著截然不同的溫度，我被冰得下意識縮了下手，被安年緩慢又不容置疑的拉了回來。
我感受到潮水一樣連綿的刺痛，猛浪一般入骨的劇痛。
我一句話也不想說，垂著腦袋憋淚。
安年的分寸感掌握得太好了，我挑不出來任何一點讓我不舒服的地方。
她處理好傷口，細致的給我包紮起來。
整個人柔軟無害，好像和風有過約定，在昏黃夕陽下輕搖的蒲公英。
她勸我:“回去上課，好不好？”語氣和哄小孩似的。
我挺樂意被人當撒潑的小孩，至少有個冠冕堂皇的借口來遮掩自己的過錯。
“我不想回去。”我笑瞇瞇的拒絕她。
安年的一截下巴埋在圍巾裏，臉色很白。並沒有因為店裏的空調而有一點熱乎氣。
她很平靜的點頭，又問:“你想吃什麽？”
她真是好脾氣。
我伸出去自己被綁得裏三層外三層的爪子去拿桌面上的菜單，指了一杯熱茶。
問安年:“你請我嗎？”
眉眼裏藏著一點玩笑。
“請。”
安年心想:我怎麽會拒絕你呢？
我拒絕誰也不會拒絕你。
你永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我和安年的關系又近了起來。
這或許是我單方面以為。
因為我的飯搭子跳河了，聽在場的人形容，穿著一件很破舊的老棉衣，好像是從上世紀棺材板裏薅出來的一樣，口袋裏裝著沈沈的石頭。
身體變形。
聽說有人看見就吐了。
我有點好奇的，可是也不確定自己心理承受能力怎麽樣。或許會吐個昏天黑地，也或許看了就忘。
平心而論還是希望後一種。狼狽總不是個好的形容詞。
我沒有再暗地裏使壞想回普通班了，我想我的飯搭子才回去，可是她不在了。就沒有人能當我的飯搭子了。
我剛知道的時候表現挺自然，臉不紅心不跳，每天吃飯倍兒香。
過了好久，像是被二攝氏度的風給吹醒一樣。
後知後覺地感到悲傷。
鼻子一下子就酸了，眼眶幾乎包不住淚。
我就站在那一片寒冷直鉆骨頭的風裏，莫名覺得好笑。
我和飯搭子說過話不會超過二十句，但一起去食堂這件事情已經成為了我們心照不宣的默契約定。
我真是掉貓尿。哭個屁啊。
安年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了我的背後。等我腦袋暈得幾乎站立不住時她就沖了上來，把我攬進她的懷裏。
在隔著厚厚羽絨的情況下，我依舊能夠聽見她胸腔裏震動的心臟，在一下又一下，有力的跳動。像破開迷障的音律，我的頭腦恢覆清醒。
我才發現她比我高，可能高了有十多厘米。只是因為她優越的頭身比，這才看起來自然漂亮。
我像是找到了一個抱怨對象，我那麽自私的忽略了對方的意願，我不管安年是否想聽，是否願意聽這些負能量的話語。我都說了。
我說:“她為什麽要跳河呢？河裏那麽冷，這個世界上的河不能都被石頭填了嗎？”
多荒謬的話，我是個感性和理□□織的人。並不是我第一次說出來這些驚世駭俗的話，只是無人知曉。
在每一個最深最靜的夜裏，我會突然驚醒。隨後自言自語，我不奢求有人懂我。
事實上在我徹底清醒暴露在日光下時，我也不能理解自己。
一個連自己都不能理解的人，怎麽會得到別人的理解呢？
安年扮演著傾聽者的角色。
我說了兩句，又突然失去力氣和興趣。
這場序幕尚未完全拉開的對話就匆促落下帷幕。
我拿自己的手狠狠搓了幾下安年冰涼的手。
打趣:“多穿點衣服，凍壞了就不好啦。”
安年提出一個很突兀的請求:“我可以和你在一起嗎？”
我以為她忘了，忘了她曾經向我表白過的這件事情。
但她就這麽，這麽提出來。我反而有點不確定了。
不確定她是否在欺騙我。
我好像很樂意用懷疑的想法去揣測每一顆熱烈真摯的心臟。
我太壞了。
我又一次拒絕了她，用的理由荒唐可笑:“你在說什麽？”
我眉梢眼角掛著笑，哪裏像是先前哭過一場的模樣。
就這麽輕巧地拋出來一句話，把安學神真誠的心意拋/屍在西西伯利亞平原，那個在一月溫度達到零下22.5攝氏度的地方。
安年用力閉上眼睛，我可以看見她發力的眼部肌肉。
她聲音有些滯澀:“好。”
我恍惚覺得面前這個人是細碎的沙礫堆砌的。白弱，瘦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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