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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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從空中掉下來一個籃球給砸中了腳踝，籃球裹著很重的力道打上來，我似乎可以體會到當時打球人激動熾熱的內心。
他應該是帶著必勝的信念的。可惜砸錯了對象，砸中了我。
飯搭子因為逃學被勒令在家，我在學校就只能形只影單一個人了。被人砸了以後，身邊呼啦啦圍上來一群人。
他們飽含擔憂的視線落在我腫得和饅頭一樣大小的腳踝上，鬧嚷嚷的讓人去叫校醫。
我疼得腦袋發暈，眼睛裏面都是淚水。唯一一點就是沒叫。
叫出來多尷尬，和被殺的豬一樣。能怎麽辦，我只有咬緊牙關，腮幫子硬邦邦的突出來兩團。
渾身都動不得。夏天的天氣熱，日頭曬，地板滾燙的，好像要把人皮膚燙熟一樣。我卻把劇痛的腳踝緊靠著橡膠地面，讓暖融融的熱透過一層皮肉浸到骨頭裏。
我猜測我是脫臼了。
然後校醫提著她的醫療箱，急匆匆地撥開一群散發熱量的高中生。
把我腳踝包得五花三層，徹底成了“白饅頭。”
被人扶著進教室的時候我頭發都濕完了，大滴大滴的汗水從額角掉下來落地上，有些順著翹著的睫毛滴進眼睛裏。我被刺得只能微微瞇眼睛。
語文老師關切的問了我好幾句，現在是高二。她挺擔憂我的成績。
因為我成績總是不穩定，好一點能沖前二十，壞了就直掉七八十。
可能是我心胸狹隘了，我不覺得她會有一顆真實的心來關心我。
她也在教重點班。那種全校前幾十名都從這個班出，我入不了她的眼睛。
我長相普通，眼睛近視。
唯一值得稱讚的點或許我是一顆良好的心。我能夠平靜接受失敗，但有時候又玻璃心的聽不得別人說我。
就那種明知道是自己的錯，眼淚珠子還是和有病一樣往下面掉。賊沒出息，所以在意識到我無法很好的加入“朋友”這個集體時，我就自覺的退出，成為了邊緣人物。
那個飯搭子性格很孤僻，平常也不說話。是一個留守兒童，對父母的思念或許並不濃烈，那一天學的課文大力歌頌母愛父愛，應該是沒有切實體驗過的原因，她並不傷心，撐著腦袋在發呆。
但她喜歡念叨戲劇，一小段一小段的從嘴巴裏鉆出來，聲音細細的，帶著一點啞。算不上好聽，但很有韻律。
因為腳傷的原因，我沒法子下去吃飯。所以就連著啃了很久的面包。
前幾天有人給我送飯，但是因為我沒錢款待他們的原因，我就婉拒了。好意不該被浪費，尤其在我這個不值得投資的人身上。
面包吃久了就失去了原來的美味，幹巴巴的甜味，面包屑揉雜在口腔裏，讓我嚼東西也滯澀起來。
帶著甜味的礦泉水下肚，我突然對手裏的東西失去興趣。機械的一口一口嚼著，還在演算練習冊上的數學題，我的草稿已經龍飛鳳舞了很多張，還在被我翻下去。
安年穿著紫色的連衣裙晃悠了進來，身邊跟著班主任。她臉上很甜的掛著笑容，整個人都明媚得不可思議。沒有人會不喜歡美好的事物，我心情好了一點。又莫名覺得不好意思，我穿得很隨意，是校服上衣配一條蘿蔔褲。
她常年霸榜第一，所以有一點師生間都心知肚明的特權。比如穿衣打扮這種事情。
我挺了一下腰桿，又疲憊的縮下去。我很她也不熟，近距離的接觸帶來的坐立不安被沖散。我就這麽沒骨頭，整個人軟趴趴的，頭搭在課桌上。
我向班主任打了招呼，她照例關心我幾句。安年或許是有眾人都喜歡她的魅力在的，她聲音有種輕靈的韻味在，我不合時宜的想到，她或許可以去當個聲優，網絡媒體發達，不愁沒出路。
但我只是在心裏繞了一圈，沒說出來。
我永遠都會痛恨數學題。這個原因如此淺顯易懂，我又不是天才，只有接近於天才的變態才會在數理化領域取得極高的成就。
我當然不是那種人，我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螞蟻。
班主任在詢問安年的意見，校裏要評辦黑板報，我道聽途說，安年的美術證書拿到了六級。
真是厲害。
我整個人都被腳傷折磨得失去生機，頹廢的把頭往胳膊裏一紮開始擺爛。
卷神沒有上限，擺爛的鹹魚自然也沒有下限。
我的視線追隨著空氣裏陽光下漂浮塵埃跑，我仔細的看著塵埃的運動軌跡。有人可以在泡澡的時候發現真理，我只能在發呆的時候放空腦袋。
讓我說一句話可能都會卡殼一下。
安年走的時候我都沒有發現，我提前進入午睡。
同桌回來時候身上帶著糖醋排骨的酸甜味兒，我被饞醒了一秒鐘，就又呼呼睡過去。
五天後是學校的月考，我看著手裏面的卷子陷入沈思，這種題是給人做的嗎？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問。
有幸和安年分到了同一個考場，因為摘下了眼鏡，所以我視野模糊，只能看見她一刻不停的寫。
我昨晚上被蚊子折磨得半宿睡不著，現在胳膊上都有紅色疙瘩，還不止一個。半個胳膊密密麻麻都是，我看著有點惡心，就穿著長袖校服外套遮住了。
幸虧考場裏吹著空調，我被悶出來一點汗水，但也不太熱。
從第一題看到最後一題，時間過去了三分之一，我還沒動筆，整個人懨懨的坐在座位上，被腳傷折磨得心浮氣躁。
監考老師有點關心的看過來，我垂著眼皮，擡起來就看見老師鏡片下銳利射過來的視線。
真是難搞，我把五官皺成一團，提筆唰唰寫了前兩頁。根據這次題的深難度，我考110多最正常。
又寫點已知條件和公式上去代了下，在草稿紙上畫天書，抄題目，就是不想寫題。
收卷鈴聲打起來的一瞬間，我被這刺耳的音樂激得心臟落空一拍。安年身邊圍了一些人，這很容易看見，她就像生活在聚光燈下一般。
我慢吞吞的把筆拿在手裏，想回教室喝水。不可避免的經過了安年身旁，簇擁著她的女同學往後退了一步，恰巧踩在我夜裏剛刷過的小白鞋尖頭地方。
我聽見了心碎的聲音。
但不得不強撐笑臉，這也不準確，我只是勉強提了個唇角上去。
她大咧咧的道歉，問我：“你最後一道題答案什麽？”
身邊人視線都投了過來，我想起來那道題的五個坑，微微一笑:“不知道。”能避過去的都是狠人，我自覺沒能力，繞過人走開。
考試結束的那一刻我整個人都虛脫了，腳上密密麻麻的痛纏綿的繞到心上，勒得我連呼吸都煩。
安年擦過我身邊走了過去。當時我閉著眼睛回神，鼻尖嗅聞到一股很清甜的花香。
然後我睜開眼睛，只看見她柔順的長發披在背後，上面夾著一顆小小的雛菊發夾。
她把垃圾丟進去了竹簍裏頭。然後好像發現有人在看她一樣，轉過了頭來。
我有點慌，把眼睛趕緊閉上。我總是畏懼別人的註意力放在我身上，好像一群人裏面總有那麽幾個當旁聽者的角色，我絕對可以得這個角色的榮譽證書。
只是可惜沒人頒獎給我。
在一群人鬧嚷的時候，總是不可避免的會忽略掉一些人提起的話頭。我的任務是鼓勵他說下去，或者沈默的當個啞巴。
我笑點低，但是和她們是反著來的。
通俗一點講，我就是個喜歡低級趣味的人。
成績和我預估的八九不離十，只是因為題目看著簡單，所以很多尖子生掉以輕心，排名掉了一些。我有點懊惱，名次排到了13。這是我考得最好的一次。
我也不快樂，也不傷心。整個人和軟蟲一樣趴在桌子上看書。
老師洋洋灑灑的訴說了我的英雄事跡，聲淚俱下的講著，憑空捏造了許多事情，比如把我發呆時視線落在書本上強加認真讀書的含義。
或許他需要的並不是真正的事實，只是需要一個虛構或者半真半假的，發生在身邊的雞湯故事。
在這個小世界裏，真相毫無意義。
結果決定一切。
勝者為王。
我不能反駁，只能站起來謙虛的笑。我笑的時候並不快樂，我只是覺得笑很禮貌，既表示我在聽，也表示我受到了心境上的動容。
不知道領導怎麽想的，他大手一揮，把我攬進了尖子班。尖子班配備著學校發的電子平板在用，我稀奇的看了很久，想要嘗試設置一張鎖屏壁紙，安年手邊的小玩意兒響了幾下，周圍同學陌生的視線都投在了我身上。
我後知後覺察覺到不對，很微妙的違和感。所以我假裝乖巧的關上了平板。
有幾個社牛湊過來，神色有點激動:“你會電腦？”
現在是信息時代，我為什麽不會？我察覺到一點奇怪，好像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般，有點暈乎，沒點頭也沒搖頭，假裝思考一樣。直到上課鈴聲的打響。
老師說話是最標準的普通話，我和聽英語聽力一樣，腦子發昏。所有語意不明的詞句在我腦袋裏竄過去，簡稱左耳進右耳出，什麽痕跡也沒留下。
或許是我晚睡的後遺癥。我打個大大的哈欠，眼睛裏面逼出來一點淚，把睫毛打得濕漉漉的。
我或許是這個班上最名不副實的人了。我不配待在尖子班裏。所以我在思考怎麽才能出去。這裏壓力很大，雖然卷不到我。都說近朱赤近墨者黑，但對我是毫無作用，我只能被興趣推著走。
可惜興趣向來三分鐘熱度，我沒法子改變。自然只能隨波逐流了。
每次考試都會重新分座位，這次是安年坐到我的身邊。她骨架比較小，但有些高，一團挨著我身邊坐下的時候，我覺得她是柔軟的，和一捧清透的初雪一樣。
她對我說:“同學，不要不習慣。我會帶著你融入班集體。”
我偏頭看她幾眼，無所謂的點頭。能怎麽辦呢，她的職責所在，她是班長。
於是我被迫開啟了和人交往的歷程，我心裏頭很厭煩，但總是在看見安年笑容的時候偃旗息鼓。
直到有一天，我徹底忍不了了。
那天在下暴雨，劈裏啪啦打在靠窗的玻璃上，整條走廊都濕漉漉的，老師進來得用傘擋住自己身體。不得已，每扇窗戶都關了起來，我怕熱怕冷，尤其怕悶。
當時心裏尤其浮躁。安年還湊過來，問我：“你想和誰交朋友？”
我不清楚我臉上表情如何，只知道我微微抿了下嘴，把唇角往後拉，這個表情如何也不算友善。但安年和有病一樣，裝作眼瞎，目光殷切的看著我。
我脾氣上頭得很快，幾乎就短短幾秒鐘，怒氣揮發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我敢肯定的說，我當時的臉上已經是黑如包公了。
冷笑一聲，和她說:“我不想找朋友，多謝你的好意。”
我從來不後悔說出那句話，在我過去的十多年裏，我不會後悔說出去過的一切詞句，我認為只要說出去，那就已經成為了既定事實。
我不需要再次浪費時間的去追究它的對錯。
人到現在也弄不清對和錯的真實含義，我怎麽會弄懂呢。
安年的笑幾乎是鑲嵌在了她那張巴掌大小的臉上，眼睛彎彎似月牙。
她同我說:“池一，不要生氣。”
對了，我叫池一。因為父母沒文化，給我亂畫一筆，從此就跟隨了我一生。
我脾氣上來得快下去得也快，和被針紮破的氣球一樣，飛快的洩氣。懶得和誰說話，又擔憂會被認為是不禮貌。
我搖頭，也不道歉，也不說什麽。又開始睡覺，以此度過下課的十分鐘。
安年她好像排除了所有除我以外的關系，幾乎和我是形影不離了。每次都會陪著我去做一些事情，包括上廁所。
女生之間相互陪伴上廁所是一件足夠證明關系的事情。但我只覺尷尬，曾經明令禁止不準讓安年陪著我去廁所，她不聽。
我大概是有點聰明的。後來就不管她了。
飯搭子還是沒有回來。安年成為我新一屆飯搭子。
她吃的東西很健康，有葷有素。
我腳好了許多，可以跌跌撞撞踩著往前走了。
回到人群熙攘的食堂裏，我竟然感覺到一種久違後的陌生感。
學校的綠園裏種了許多的花，裏面盛放著很多野菊花，藥香味道裹著燥熱的空氣往我的鼻子裏跑。猛烈的陽光被枝葉花朵篩成細碎的光斑，大抵是腦子有病，我站在這裏不挪步，還在抱怨:“熱死了。”
安年手裏面攥著一張報紙，是門衛那個大叔送給她的。她很短促的笑一下，和我說:“走了。”
我晃晃悠悠直起身體，眼前密集的浮現出來大塊的黑斑，腦海一片混沌，不自覺的往後退一步。
安年扶了我一把。
我背後的衣裳都被汗水淋得濕漉漉的，緊緊的裹在身上，被熱風吹過帶來一點微弱的涼快意思。
我第一次陪著人去廁所。我讓安年去洗手，因為汗水是膩的，鹹的，不幹凈的。
我不知道她什麽時候去摘了一朵花，把花遞給我的時候，我滾燙的指尖觸碰到了她帶著涼意的手心，指尖不明顯的瑟縮一下。
那朵花被太陽曬得很焉巴了，每一片花瓣都向花心收縮起來，微微卷曲的交錯在一塊。被風細密地吹過去，像一個將死之人失去動力的心臟。
在烈陽下，夾著衰腐氣息。
我忽然對這個色彩斑斕的世界感覺到了孤獨。
像一個局外人。
註視著安年清瘦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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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搭子因為逃學被勒令在家，我在學校就只能形只影單一個人了。被人砸了以後，身邊呼啦啦圍上來一群人。
他們飽含擔憂的視線落在我腫得和饅頭一樣大小的腳踝上，鬧嚷嚷的讓人去叫校醫。
我疼得腦袋發暈，眼睛裏面都是淚水。唯一一點就是沒叫。
叫出來多尷尬，和被殺的豬一樣。能怎麽辦，我只有咬緊牙關，腮幫子硬邦邦的突出來兩團。
渾身都動不得。夏天的天氣熱，日頭曬，地板滾燙的，好像要把人皮膚燙熟一樣。我卻把劇痛的腳踝緊靠著橡膠地面，讓暖融融的熱透過一層皮肉浸到骨頭裏。
我猜測我是脫臼了。
然後校醫提著她的醫療箱，急匆匆地撥開一群散發熱量的高中生。
把我腳踝包得五花三層，徹底成了“白饅頭。”
被人扶著進教室的時候我頭發都濕完了，大滴大滴的汗水從額角掉下來落地上，有些順著翹著的睫毛滴進眼睛裏。我被刺得只能微微瞇眼睛。
語文老師關切的問了我好幾句，現在是高二。她挺擔憂我的成績。
因為我成績總是不穩定，好一點能沖前二十，壞了就直掉七八十。
可能是我心胸狹隘了，我不覺得她會有一顆真實的心來關心我。
她也在教重點班。那種全校前幾十名都從這個班出，我入不了她的眼睛。
我長相普通，眼睛近視。
唯一值得稱讚的點或許我是一顆良好的心。我能夠平靜接受失敗，但有時候又玻璃心的聽不得別人說我。
就那種明知道是自己的錯，眼淚珠子還是和有病一樣往下面掉。賊沒出息，所以在意識到我無法很好的加入“朋友”這個集體時，我就自覺的退出，成為了邊緣人物。
那個飯搭子性格很孤僻，平常也不說話。是一個留守兒童，對父母的思念或許並不濃烈，那一天學的課文大力歌頌母愛父愛，應該是沒有切實體驗過的原因，她並不傷心，撐著腦袋在發呆。
但她喜歡念叨戲劇，一小段一小段的從嘴巴裏鉆出來，聲音細細的，帶著一點啞。算不上好聽，但很有韻律。
因為腳傷的原因，我沒法子下去吃飯。所以就連著啃了很久的面包。
前幾天有人給我送飯，但是因為我沒錢款待他們的原因，我就婉拒了。好意不該被浪費，尤其在我這個不值得投資的人身上。
面包吃久了就失去了原來的美味，幹巴巴的甜味，面包屑揉雜在口腔裏，讓我嚼東西也滯澀起來。
帶著甜味的礦泉水下肚，我突然對手裏的東西失去興趣。機械的一口一口嚼著，還在演算練習冊上的數學題，我的草稿已經龍飛鳳舞了很多張，還在被我翻下去。
安年穿著紫色的連衣裙晃悠了進來，身邊跟著班主任。她臉上很甜的掛著笑容，整個人都明媚得不可思議。沒有人會不喜歡美好的事物，我心情好了一點。又莫名覺得不好意思，我穿得很隨意，是校服上衣配一條蘿蔔褲。
她常年霸榜第一，所以有一點師生間都心知肚明的特權。比如穿衣打扮這種事情。
我挺了一下腰桿，又疲憊的縮下去。我很她也不熟，近距離的接觸帶來的坐立不安被沖散。我就這麽沒骨頭，整個人軟趴趴的，頭搭在課桌上。
我向班主任打了招呼，她照例關心我幾句。安年或許是有眾人都喜歡她的魅力在的，她聲音有種輕靈的韻味在，我不合時宜的想到，她或許可以去當個聲優，網絡媒體發達，不愁沒出路。
但我只是在心裏繞了一圈，沒說出來。
我永遠都會痛恨數學題。這個原因如此淺顯易懂，我又不是天才，只有接近於天才的變態才會在數理化領域取得極高的成就。
我當然不是那種人，我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螞蟻。
班主任在詢問安年的意見，校裏要評辦黑板報，我道聽途說，安年的美術證書拿到了六級。
真是厲害。
我整個人都被腳傷折磨得失去生機，頹廢的把頭往胳膊裏一紮開始擺爛。
卷神沒有上限，擺爛的鹹魚自然也沒有下限。
我的視線追隨著空氣裏陽光下漂浮塵埃跑，我仔細的看著塵埃的運動軌跡。有人可以在泡澡的時候發現真理，我只能在發呆的時候放空腦袋。
讓我說一句話可能都會卡殼一下。
安年走的時候我都沒有發現，我提前進入午睡。
同桌回來時候身上帶著糖醋排骨的酸甜味兒，我被饞醒了一秒鐘，就又呼呼睡過去。
五天後是學校的月考，我看著手裏面的卷子陷入沈思，這種題是給人做的嗎？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問。
有幸和安年分到了同一個考場，因為摘下了眼鏡，所以我視野模糊，只能看見她一刻不停的寫。
我昨晚上被蚊子折磨得半宿睡不著，現在胳膊上都有紅色疙瘩，還不止一個。半個胳膊密密麻麻都是，我看著有點惡心，就穿著長袖校服外套遮住了。
幸虧考場裏吹著空調，我被悶出來一點汗水，但也不太熱。
從第一題看到最後一題，時間過去了三分之一，我還沒動筆，整個人懨懨的坐在座位上，被腳傷折磨得心浮氣躁。
監考老師有點關心的看過來，我垂著眼皮，擡起來就看見老師鏡片下銳利射過來的視線。
真是難搞，我把五官皺成一團，提筆唰唰寫了前兩頁。根據這次題的深難度，我考110多最正常。
又寫點已知條件和公式上去代了下，在草稿紙上畫天書，抄題目，就是不想寫題。
收卷鈴聲打起來的一瞬間，我被這刺耳的音樂激得心臟落空一拍。安年身邊圍了一些人，這很容易看見，她就像生活在聚光燈下一般。
我慢吞吞的把筆拿在手裏，想回教室喝水。不可避免的經過了安年身旁，簇擁著她的女同學往後退了一步，恰巧踩在我夜裏剛刷過的小白鞋尖頭地方。
我聽見了心碎的聲音。
但不得不強撐笑臉，這也不準確，我只是勉強提了個唇角上去。
她大咧咧的道歉，問我：“你最後一道題答案什麽？”
身邊人視線都投了過來，我想起來那道題的五個坑，微微一笑:“不知道。”能避過去的都是狠人，我自覺沒能力，繞過人走開。
考試結束的那一刻我整個人都虛脫了，腳上密密麻麻的痛纏綿的繞到心上，勒得我連呼吸都煩。
安年擦過我身邊走了過去。當時我閉著眼睛回神，鼻尖嗅聞到一股很清甜的花香。
然後我睜開眼睛，只看見她柔順的長發披在背後，上面夾著一顆小小的雛菊發夾。
她把垃圾丟進去了竹簍裏頭。然後好像發現有人在看她一樣，轉過了頭來。
我有點慌，把眼睛趕緊閉上。我總是畏懼別人的註意力放在我身上，好像一群人裏面總有那麽幾個當旁聽者的角色，我絕對可以得這個角色的榮譽證書。
只是可惜沒人頒獎給我。
在一群人鬧嚷的時候，總是不可避免的會忽略掉一些人提起的話頭。我的任務是鼓勵他說下去，或者沈默的當個啞巴。
我笑點低，但是和她們是反著來的。
通俗一點講，我就是個喜歡低級趣味的人。
成績和我預估的八九不離十，只是因為題目看著簡單，所以很多尖子生掉以輕心，排名掉了一些。我有點懊惱，名次排到了13。這是我考得最好的一次。
我也不快樂，也不傷心。整個人和軟蟲一樣趴在桌子上看書。
老師洋洋灑灑的訴說了我的英雄事跡，聲淚俱下的講著，憑空捏造了許多事情，比如把我發呆時視線落在書本上強加認真讀書的含義。
或許他需要的並不是真正的事實，只是需要一個虛構或者半真半假的，發生在身邊的雞湯故事。
在這個小世界裏，真相毫無意義。
結果決定一切。
勝者為王。
我不能反駁，只能站起來謙虛的笑。我笑的時候並不快樂，我只是覺得笑很禮貌，既表示我在聽，也表示我受到了心境上的動容。
不知道領導怎麽想的，他大手一揮，把我攬進了尖子班。尖子班配備著學校發的電子平板在用，我稀奇的看了很久，想要嘗試設置一張鎖屏壁紙，安年手邊的小玩意兒響了幾下，周圍同學陌生的視線都投在了我身上。
我後知後覺察覺到不對，很微妙的違和感。所以我假裝乖巧的關上了平板。
有幾個社牛湊過來，神色有點激動:“你會電腦？”
現在是信息時代，我為什麽不會？我察覺到一點奇怪，好像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般，有點暈乎，沒點頭也沒搖頭，假裝思考一樣。直到上課鈴聲的打響。
老師說話是最標準的普通話，我和聽英語聽力一樣，腦子發昏。所有語意不明的詞句在我腦袋裏竄過去，簡稱左耳進右耳出，什麽痕跡也沒留下。
或許是我晚睡的後遺癥。我打個大大的哈欠，眼睛裏面逼出來一點淚，把睫毛打得濕漉漉的。
我或許是這個班上最名不副實的人了。我不配待在尖子班裏。所以我在思考怎麽才能出去。這裏壓力很大，雖然卷不到我。都說近朱赤近墨者黑，但對我是毫無作用，我只能被興趣推著走。
可惜興趣向來三分鐘熱度，我沒法子改變。自然只能隨波逐流了。
每次考試都會重新分座位，這次是安年坐到我的身邊。她骨架比較小，但有些高，一團挨著我身邊坐下的時候，我覺得她是柔軟的，和一捧清透的初雪一樣。
她對我說:“同學，不要不習慣。我會帶著你融入班集體。”
我偏頭看她幾眼，無所謂的點頭。能怎麽辦呢，她的職責所在，她是班長。
於是我被迫開啟了和人交往的歷程，我心裏頭很厭煩，但總是在看見安年笑容的時候偃旗息鼓。
直到有一天，我徹底忍不了了。
那天在下暴雨，劈裏啪啦打在靠窗的玻璃上，整條走廊都濕漉漉的，老師進來得用傘擋住自己身體。不得已，每扇窗戶都關了起來，我怕熱怕冷，尤其怕悶。
當時心裏尤其浮躁。安年還湊過來，問我：“你想和誰交朋友？”
我不清楚我臉上表情如何，只知道我微微抿了下嘴，把唇角往後拉，這個表情如何也不算友善。但安年和有病一樣，裝作眼瞎，目光殷切的看著我。
我脾氣上頭得很快，幾乎就短短幾秒鐘，怒氣揮發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我敢肯定的說，我當時的臉上已經是黑如包公了。
冷笑一聲，和她說:“我不想找朋友，多謝你的好意。”
我從來不後悔說出那句話，在我過去的十多年裏，我不會後悔說出去過的一切詞句，我認為只要說出去，那就已經成為了既定事實。
我不需要再次浪費時間的去追究它的對錯。
人到現在也弄不清對和錯的真實含義，我怎麽會弄懂呢。
安年的笑幾乎是鑲嵌在了她那張巴掌大小的臉上，眼睛彎彎似月牙。
她同我說:“池一，不要生氣。”
對了，我叫池一。因為父母沒文化，給我亂畫一筆，從此就跟隨了我一生。
我脾氣上來得快下去得也快，和被針紮破的氣球一樣，飛快的洩氣。懶得和誰說話，又擔憂會被認為是不禮貌。
我搖頭，也不道歉，也不說什麽。又開始睡覺，以此度過下課的十分鐘。
安年她好像排除了所有除我以外的關系，幾乎和我是形影不離了。每次都會陪著我去做一些事情，包括上廁所。
女生之間相互陪伴上廁所是一件足夠證明關系的事情。但我只覺尷尬，曾經明令禁止不準讓安年陪著我去廁所，她不聽。
我大概是有點聰明的。後來就不管她了。
飯搭子還是沒有回來。安年成為我新一屆飯搭子。
她吃的東西很健康，有葷有素。
我腳好了許多，可以跌跌撞撞踩著往前走了。
回到人群熙攘的食堂裏，我竟然感覺到一種久違後的陌生感。
學校的綠園裏種了許多的花，裏面盛放著很多野菊花，藥香味道裹著燥熱的空氣往我的鼻子裏跑。猛烈的陽光被枝葉花朵篩成細碎的光斑，大抵是腦子有病，我站在這裏不挪步，還在抱怨:“熱死了。”
安年手裏面攥著一張報紙，是門衛那個大叔送給她的。她很短促的笑一下，和我說:“走了。”
我晃晃悠悠直起身體，眼前密集的浮現出來大塊的黑斑，腦海一片混沌，不自覺的往後退一步。
安年扶了我一把。
我背後的衣裳都被汗水淋得濕漉漉的，緊緊的裹在身上，被熱風吹過帶來一點微弱的涼快意思。
我第一次陪著人去廁所。我讓安年去洗手，因為汗水是膩的，鹹的，不幹凈的。
我不知道她什麽時候去摘了一朵花，把花遞給我的時候，我滾燙的指尖觸碰到了她帶著涼意的手心，指尖不明顯的瑟縮一下。
那朵花被太陽曬得很焉巴了，每一片花瓣都向花心收縮起來，微微卷曲的交錯在一塊。被風細密地吹過去，像一個將死之人失去動力的心臟。
在烈陽下，夾著衰腐氣息。
我忽然對這個色彩斑斕的世界感覺到了孤獨。
像一個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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