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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的潰敗之勢比想象中來得更早，大批大批的傷員從前線被運下來，連我們這些平日裏被瞧不起的歌姬都進了帳。
僅僅靠大夫根本來不及。所以後方尚且有行動能力的都上了陣，每個人都負責著幾個傷兵。
但前線的傷員流水線一樣，越來越多，逐漸鋪滿整個地面。
到處都是顫抖的肢體和刺目的傷口，白色的紗布裹不住流不盡的血，滲出來的一點紅帶著無常的捉摸不定和陰戾。
我看著面前腦子都被炸沒了一半的男人沈默。我當然清楚他已經無可救藥的，但他在這一刻又是鮮活著的。
越來越多的慘象被我目睹，我只能盡可能地保證他們創口幹凈，除此以外別無他法。
五日，就五日而已。
我看見了地平線處稀稀拉拉的幾匹馬，身後是潰散不成型的軍隊，人太少了。和當時豪氣千雲樅金伐鼓的出征的軍隊天壤之別。
現在不過喪家之犬而已。
眾人都瘋狂的後退奔跑，我亦然。但無奈腿腳不利索，始終落後。
身旁是戰士，身後是攜火星的流矢。
我看見了一支箭入了一個將士的肩膀，我也看見了荒野四處的刀劍。
大膽的想法在腦子裏成型，我左右搖晃後軟成面條一樣倒下。
四周風聲烈，血氣濃。
大軍過後猶如蝗蟲掃境。
我耐心地等了一日又一日，直到察覺身體逐漸僵硬才翻身向天。
四周沒了人，我側頭和身旁死不瞑目的人對視。
這個哥很有兩分個人特色，一張臉端正，眼瞳和眉毛俱是漆黑，不算密實的盔甲下是黑漆漆的裏衣。
他給我一種熟悉感，我總記得見過他。但我想不起來了。
如果硬想也沒轍，那我也只能放棄。
人生在世難得二回相逢，我日行一善替他遮住了眼皮。
死者需要正衣冠。但目前我自顧不暇，只能潦草從身旁人扯下一塊衣料蓋住他的臉，而後拜別離開，不立衣冠冢。
戰亂年。
我只能流浪，混入流民。
世事常如東流水。
當年的我估計怎麽也沒能想明白我會在很多年以後回到這所城。
那麽費勁心力的逃脫，只是為求一生字。
而後歷經艱難無數，也不過一個生字。
只能說我心貪念深，是故不得解脫。
城是死城，當初的疫不滅第一個毀掉的就是這裏。
我想起當時和我換米面的那個黑衣服的人，有點模糊的記得他和我是同事，都在鹹德拍賣行打下手。
不記得什麽事了，好像是我幫了他一把，所以他應允了我一件事。
所以才有後來的我去換米面。
也幸虧有他，不然我活不到現在。
我湊在流民堆的尾巴處打熱鬧，不願意沖上去給後面的人做墊腳石。
要說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還是茍且偷生，我想按照我的活法是第二種。
我飽嘗艱辛半世苦也無妨，我總能在犄角旮旯處找到浮世一清歡。
這城無疑是死城，而且留下了疫病的種子。一群難民闖進去說不上好壞，可能生路沒有，反而落得一個病魔纏身。
人們擁吵著掀翻了各家各戶的門板，如同蝗蟲過境一樣，把所能帶走的東西都拿了。
一直如此，直到城門大門封閉。
眾人終於開始心慌，他們吵吵嚷嚷的，又一溜地鉆進了街道兩旁的房屋中。
我怕這房中有其他東西，所以狗狗祟祟地蹲在街邊的茅草堆中。
茅草潮潤，冰冷如鐵。我無法用它們保暖，所以只能很緊的環抱住自己。
明月初上，清輝照霧，天地朦朧，有廣寒宮之美。
這霧中攜手走出了一雙人。
我只看見二人身穿緋紅婚服，身量高，姿態挺，像利劍一樣劈開了昏暗的天地。
不過眨眼一剎那，我目光中就失去了二人蹤跡。莫名的慌亂打得我措手不及，我垂眼看地，唯恐被不幹凈的東西沾上。
金線描紅的繡鞋踏在我面前，這繡鞋明顯華貴至極，我能看見周圍氤氳的淡淡暖光。
來人是誰，我心中有了猜測。
頭頂傳來說話聲音。
女聲：“魔尊大人，你這迷陣看來要破了。”
男聲：“又如何？”
我更低地埋頭，不想被二人發覺。
女主我可以放心，她不是濫殺無辜之人，這魔尊就難說了。
我想這二人必定生了點誤會，不然說話不會這麽夾槍帶棒的。
女主並不嫌棄地上臟亂，蹲下來看我，她有點驚訝：“你怎麽回來了？”
我聲音嘶啞，腔調怪異，很有嘔啞嘲哳難為聽的意思。
大概解釋了一下我到來的原因，就感覺我喉嚨有一股撕裂的痛意了。於是連忙住嘴不說。
男主從不遠處踏來，只是和我離了一個較遠的距離，或許是嫌棄我身上骯臟。
他揮手給我施了一個清潔術，我感覺身上涼意一現，就清清爽爽了。
女主站起來，有點生氣地質問：“你還剩有法力，為什麽不破了這陣？天下將亂，我不能袖手旁觀。”
男主“嘖”一聲，很有一股漫不經心的慵懶味：“我不放你。這天下亂是必然的，你一個人又能做什麽？”
“無力便不做了？”
話落，四處皆靜。
女主很不滿，側頭對我說“跟上”，就拿出羅盤來辨指方位。
鮮活的情景在眼前顯露，我記起來了這一段。
女主破了陣，但並不是出去的路，而是通往阿鼻地獄。
阿鼻地獄惡鬼之數眾，善蠱惑人心者不知幾何。
就是在這裏，男主抽刀向女主，更在此後數年中，滅門之仇浮出水面，兩人最終走向無可挽回的殺路。
我緩慢地走著，看前面的女主生機勃勃，戴冠描紅裝，颯爽英姿掩不住容貌妍麗。
忽而四周驚變，陰風攜來惡鬼哭嚎，巖漿遍地，又冷又熱。
我是一個普通人，實在扛不住這要死的溫度。而且此處心魔重者難行，我就是心魔橫生的難行人。
瞬間，我就被定在原地目光混沌。記憶裏再次浮現出當初被按在身下暗無天日的日子。
喉嚨中忍不住泣出悲鳴，雙眼流下血淚來。
忽而額間一痛，我才得以脫身。
女主目光有些擔憂，伸出手來牽我。
小路漫長無盡頭，總有惡鬼攔路妄圖啃食血肉。
在女主的血液一次次飛濺到我臉上時，我才恍然的一眨眼，有如大夢初醒。
女主面色已經開始發白了，她握住我的手逐漸送來，身形搖搖欲墜，卻依舊倔強地攔在我的面前。
我一咬舌尖血，雙眼劇痛，終於破開了眼前的迷障。
周圍的惡鬼顯出了形狀，不遠處是男主狂亂的屠殺。
我反握住了女主的手，側身看她時候還有心情笑：“姑娘，你長的有點像我女兒。”
女主瞳孔有點虛焦了，還是回答了我：“是嗎，剛見你你還小。”
我沒忍住，歪頭靠了靠她的肩膀，替她擋住了一只惡鬼的撲食。
男主作為魔尊，手中血染無數，孽障難計。這種人該下地獄，但是不能是活著時候，他遲早會被同化，直到被女主叫醒。
這時候該我牽住女主向前走了，前方劍光橫行，惡鬼陰氣濃烈成黑霧，像深黑的沼澤翻滾冒泡。
我不再走。
劍光向前。
一劍橫斜，我意識當場渙散。
男主終於清醒了一點，他緊緊抱住了女主，餘光中是我，眼睛裏有很覆雜的情緒。
我總覺得他在此刻發現了我的身份，畢竟地獄此處，萬事可見。
但我已經無力回天了。
身下巖漿，此後輪回不再。
【史書上一筆帶過的亂世，就是我顛沛流離的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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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的潰敗之勢比想象中來得更早，大批大批的傷員從前線被運下來，連我們這些平日裏被瞧不起的歌姬都進了帳。
僅僅靠大夫根本來不及。所以後方尚且有行動能力的都上了陣，每個人都負責著幾個傷兵。
但前線的傷員流水線一樣，越來越多，逐漸鋪滿整個地面。
到處都是顫抖的肢體和刺目的傷口，白色的紗布裹不住流不盡的血，滲出來的一點紅帶著無常的捉摸不定和陰戾。
我看著面前腦子都被炸沒了一半的男人沈默。我當然清楚他已經無可救藥的，但他在這一刻又是鮮活著的。
越來越多的慘象被我目睹，我只能盡可能地保證他們創口幹凈，除此以外別無他法。
五日，就五日而已。
我看見了地平線處稀稀拉拉的幾匹馬，身後是潰散不成型的軍隊，人太少了。和當時豪氣千雲樅金伐鼓的出征的軍隊天壤之別。
現在不過喪家之犬而已。
眾人都瘋狂的後退奔跑，我亦然。但無奈腿腳不利索，始終落後。
身旁是戰士，身後是攜火星的流矢。
我看見了一支箭入了一個將士的肩膀，我也看見了荒野四處的刀劍。
大膽的想法在腦子裏成型，我左右搖晃後軟成面條一樣倒下。
四周風聲烈，血氣濃。
大軍過後猶如蝗蟲掃境。
我耐心地等了一日又一日，直到察覺身體逐漸僵硬才翻身向天。
四周沒了人，我側頭和身旁死不瞑目的人對視。
這個哥很有兩分個人特色，一張臉端正，眼瞳和眉毛俱是漆黑，不算密實的盔甲下是黑漆漆的裏衣。
他給我一種熟悉感，我總記得見過他。但我想不起來了。
如果硬想也沒轍，那我也只能放棄。
人生在世難得二回相逢，我日行一善替他遮住了眼皮。
死者需要正衣冠。但目前我自顧不暇，只能潦草從身旁人扯下一塊衣料蓋住他的臉，而後拜別離開，不立衣冠冢。
戰亂年。
我只能流浪，混入流民。
世事常如東流水。
當年的我估計怎麽也沒能想明白我會在很多年以後回到這所城。
那麽費勁心力的逃脫，只是為求一生字。
而後歷經艱難無數，也不過一個生字。
只能說我心貪念深，是故不得解脫。
城是死城，當初的疫不滅第一個毀掉的就是這裏。
我想起當時和我換米面的那個黑衣服的人，有點模糊的記得他和我是同事，都在鹹德拍賣行打下手。
不記得什麽事了，好像是我幫了他一把，所以他應允了我一件事。
所以才有後來的我去換米面。
也幸虧有他，不然我活不到現在。
我湊在流民堆的尾巴處打熱鬧，不願意沖上去給後面的人做墊腳石。
要說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還是茍且偷生，我想按照我的活法是第二種。
我飽嘗艱辛半世苦也無妨，我總能在犄角旮旯處找到浮世一清歡。
這城無疑是死城，而且留下了疫病的種子。一群難民闖進去說不上好壞，可能生路沒有，反而落得一個病魔纏身。
人們擁吵著掀翻了各家各戶的門板，如同蝗蟲過境一樣，把所能帶走的東西都拿了。
一直如此，直到城門大門封閉。
眾人終於開始心慌，他們吵吵嚷嚷的，又一溜地鉆進了街道兩旁的房屋中。
我怕這房中有其他東西，所以狗狗祟祟地蹲在街邊的茅草堆中。
茅草潮潤，冰冷如鐵。我無法用它們保暖，所以只能很緊的環抱住自己。
明月初上，清輝照霧，天地朦朧，有廣寒宮之美。
這霧中攜手走出了一雙人。
我只看見二人身穿緋紅婚服，身量高，姿態挺，像利劍一樣劈開了昏暗的天地。
不過眨眼一剎那，我目光中就失去了二人蹤跡。莫名的慌亂打得我措手不及，我垂眼看地，唯恐被不幹凈的東西沾上。
金線描紅的繡鞋踏在我面前，這繡鞋明顯華貴至極，我能看見周圍氤氳的淡淡暖光。
來人是誰，我心中有了猜測。
頭頂傳來說話聲音。
女聲：“魔尊大人，你這迷陣看來要破了。”
男聲：“又如何？”
我更低地埋頭，不想被二人發覺。
女主我可以放心，她不是濫殺無辜之人，這魔尊就難說了。
我想這二人必定生了點誤會，不然說話不會這麽夾槍帶棒的。
女主並不嫌棄地上臟亂，蹲下來看我，她有點驚訝：“你怎麽回來了？”
我聲音嘶啞，腔調怪異，很有嘔啞嘲哳難為聽的意思。
大概解釋了一下我到來的原因，就感覺我喉嚨有一股撕裂的痛意了。於是連忙住嘴不說。
男主從不遠處踏來，只是和我離了一個較遠的距離，或許是嫌棄我身上骯臟。
他揮手給我施了一個清潔術，我感覺身上涼意一現，就清清爽爽了。
女主站起來，有點生氣地質問：“你還剩有法力，為什麽不破了這陣？天下將亂，我不能袖手旁觀。”
男主“嘖”一聲，很有一股漫不經心的慵懶味：“我不放你。這天下亂是必然的，你一個人又能做什麽？”
“無力便不做了？”
話落，四處皆靜。
女主很不滿，側頭對我說“跟上”，就拿出羅盤來辨指方位。
鮮活的情景在眼前顯露，我記起來了這一段。
女主破了陣，但並不是出去的路，而是通往阿鼻地獄。
阿鼻地獄惡鬼之數眾，善蠱惑人心者不知幾何。
就是在這裏，男主抽刀向女主，更在此後數年中，滅門之仇浮出水面，兩人最終走向無可挽回的殺路。
我緩慢地走著，看前面的女主生機勃勃，戴冠描紅裝，颯爽英姿掩不住容貌妍麗。
忽而四周驚變，陰風攜來惡鬼哭嚎，巖漿遍地，又冷又熱。
我是一個普通人，實在扛不住這要死的溫度。而且此處心魔重者難行，我就是心魔橫生的難行人。
瞬間，我就被定在原地目光混沌。記憶裏再次浮現出當初被按在身下暗無天日的日子。
喉嚨中忍不住泣出悲鳴，雙眼流下血淚來。
忽而額間一痛，我才得以脫身。
女主目光有些擔憂，伸出手來牽我。
小路漫長無盡頭，總有惡鬼攔路妄圖啃食血肉。
在女主的血液一次次飛濺到我臉上時，我才恍然的一眨眼，有如大夢初醒。
女主面色已經開始發白了，她握住我的手逐漸送來，身形搖搖欲墜，卻依舊倔強地攔在我的面前。
我一咬舌尖血，雙眼劇痛，終於破開了眼前的迷障。
周圍的惡鬼顯出了形狀，不遠處是男主狂亂的屠殺。
我反握住了女主的手，側身看她時候還有心情笑：“姑娘，你長的有點像我女兒。”
女主瞳孔有點虛焦了，還是回答了我：“是嗎，剛見你你還小。”
我沒忍住，歪頭靠了靠她的肩膀，替她擋住了一只惡鬼的撲食。
男主作為魔尊，手中血染無數，孽障難計。這種人該下地獄，但是不能是活著時候，他遲早會被同化，直到被女主叫醒。
這時候該我牽住女主向前走了，前方劍光橫行，惡鬼陰氣濃烈成黑霧，像深黑的沼澤翻滾冒泡。
我不再走。
劍光向前。
一劍橫斜，我意識當場渙散。
男主終於清醒了一點，他緊緊抱住了女主，餘光中是我，眼睛裏有很覆雜的情緒。
我總覺得他在此刻發現了我的身份，畢竟地獄此處，萬事可見。
但我已經無力回天了。
身下巖漿，此後輪回不再。
【史書上一筆帶過的亂世，就是我顛沛流離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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