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

王芳轉身到臥室，從抽屜深處掏出一本日記來，又一步步挪到客廳，把日記本平放到桌子上。

方朗眼底通紅，認出那是自己高中時的日記。那時候，他習慣於將自己的心情和所思所想事無巨細地記錄到本子裏，當然，也包括對萬恒的思念。

“沒有今天的事，你還打算瞞我多久？”王芳細細打量著自己的兒子，怨憤又心疼。

上次爺爺去世回老家，她在收拾行李時，無意間翻到了這本日記。

日記的年份激起了王芳的好奇心。方朗高中離開雨鎮，寄宿在學校，母子兩人聯系漸少，兒子那段時光過得怎麽樣呢？

回到相市後，每逢閑暇時她就翻看兩頁，漸漸發現了兒子的不對勁兒。一直以來優秀、乖巧、上進的方朗，竟然在日記裏寫到了對自己性取向的懷疑。

王芳越看越震驚，她文化程度不高，但基本的人倫道理還是懂的。在雨鎮，男人到了年紀，排排場場辦婚禮，娶個好媳婦兒，延續香火，是代代相傳的慣例……不成家，不生娃，在村子裏是擡不起頭的。

方朗的想法可以說是大逆不道了！

她想把方朗叫來直接問清楚，被白建軍阻止了，告訴她這可能只是青春期一時的迷茫，如果方朗不主動說，也不要主動問，畢竟這是屬於方朗自己的秘密。

那一夜，方朗罕見酒醉晚歸，伏在門外。兩人終於沈不住氣了，試探性地詢問，方朗似乎並不願意對他們敞開心扉。

王芳越來越覺得，方朗平靜從容的外表下其實隱藏著許多苦楚，而她不像曾經自以為得那樣了解兒子，同時也不是那個可以幫助他排解苦悶的人。

“媽，你早就知道我……”方朗抽抽鼻子，眼淚再也憋不住，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

“小朗，你凡事都要考慮周全才跟媽說，這樣很辛苦吧。你看到了我的勞累，我卻不了解你的痛苦，我這個媽當得不合格。”

“媽，您千萬別這麽說。您能理解我，已經比其他人好一千倍一萬倍了。在我心目中，您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

“你也是媽媽最好的兒子。”王芳含淚微笑著撫摸方朗的腦袋，母子倆很久沒有像小時候那樣親密了。

“坦白說，我到現在也沒完全明白為什麽你會愛上男孩。你爸走得早，你爺爺也走了，方家只剩下你一根獨苗兒。媽打心底裏還是希望你能過上正常人的生活。村子裏鬧個離婚都是稀罕事，會被人指指點點，我不敢想象鄉親們會在背後怎麽說閑話。”

王芳嘆口氣，這個她從繈褓中一步步帶大的兒子，終究完全逃離了自己的掌控。她可以在旁人面前堅定地維護他，可自己的內心仍然是矛盾的、糾結的。

她一把抹掉眼淚，拉住方朗的手，“不說這個了，說說你跟小恒的事。媽和白叔都想知道，你們倆是怎麽喜歡上的？”

方朗頓時臉紅了，“媽……”

暮色已深，夕陽只剩一道殘光，映照得人影處於半明半暗之中。

萬恒追著姚虹下了樓，一顆心卻無時無刻不掛念著方朗。

姚虹氣哼哼地只顧往前跑，一只腳不小心踩進了坳陷的水坑，高檔鞋子瞬間濺滿了臟汙的泥點子，更糟糕的是，她的腳崴了。

見萬恒從樓上跑下來找自己，不知是觸景生情，還是被激發了什麽痛處。姚虹整個人忽然情緒崩潰了，蹲在地上大哭起來。

萬恒見慣了姚虹無理取鬧、佯裝可憐，跟她沒有多少共情，禮節性地掏出紙巾遞給她。

姚虹頓了一下，接過紙巾，抹了兩下，精致的妝容花了一片。

“你以為我喜歡到處跟著你，管你們的閑事嗎？你們愛得死去活來，關我什麽事呢？難道我不想把這時間用到照顧寶寶上嗎？他還沒斷奶，吃不了輔食……嗚嗚……”

“我有時候挺羨慕你們的，兩個人肆無忌憚地相愛。不像我，愛萬德良愛得小心翼翼，生怕一個不小心便失去了所有。”

“萬德良誰也不愛，他愛得是人身上的利用價值，只要你還有用處，就不必擔心被拋棄。這樣看來，你們好像是一路人呢。不過，他想要的討好是無止境的，你好自為之吧！”萬恒把父親看得透透的，這番話明裏是勸慰姚虹，又何嘗不是說給自己聽的呢。

“我是想討好萬德良，以為你和方朗的事情能夠讓他徹底失望。可是，我發現我錯了。萬德良從來都沒把你排除在他的人生計劃之外。不管你多麽一無是處，多麽令他頭疼，他自始至終最看重的人都是你。至於我，再怎麽努力也走不到你在他心目中的位置。”

“你想多了。我在他心裏有那麽重要麽。”萬恒雙手插兜，放空似得盯著落日餘暉，吐出一個悠長的決定，“你想跟萬德良結婚，我可以幫你。”

“你說什麽？”

姚虹不可置信地站起身，忘記了崴腳的疼痛。她一直視萬恒為自己結婚的絆腳石，不放過任何可以分裂父子關系的證據。剛剛她還在試圖報覆的人，現在對她說，可以幫她。

“你應該很清楚，我幫你，純粹是為了方朗。希望你以後不要再騷擾我們。如果你想繼續，我一定會奉陪到底，保證到最後你既結不了婚，也不會拿到萬德良一分錢。”

萬恒的話不緊不慢卻寒意十足。

那一刻，姚虹印象中那個不務正業、晃來晃去的小屁孩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令人感受到了一絲恐懼。

之前的一番折騰並沒有白費。這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姚虹自然心中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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