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

愉快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

大學的第一個暑假即將到來，繁忙的考試周如期而至，圖書館和教學樓自習室爆滿，好似非得來一出身心試煉作為假期的入場券。

相市大學的學生都是來自五湖四海、各個省份的尖子生，高考成績名列省市前茅，但進入大學之後依然陸續出現了分化。

一部分同學因著高中的慣性，繼續以高中的學習態度對待大學學業；一部分同學轉變心態，但求全科綠燈，萬事大吉，好好享受大學生活；還有一部分同學被高考耗竭了幾乎全部能量，在大學透支般的放松自己，沈迷游戲、睡覺、逃課……

在大學豐富多元的景觀裏，這些選擇無關對錯，無傷大雅，只需要每個人意識到一點，享受了自由選擇的權利，便要承擔起自由選擇的責任。

“你是你所選人生的第一責任人。”

萬恒記起這是一位年青教授在開學典禮上的發言，如今又在書本裏看到，心有戚戚。

他今天來陪方朗上自習，發現相大的學習氛圍過於濃厚，忍不住也找了一本書來翻看，沒翻幾頁便打起了呵欠。

期末考試對於他來說，沒有這麽嚴肅，只要不掛科，一切都好說。

高考前夕，父親要安排他出國念書，順便出去考察海外市場，打算把做了數十年的外貿生意擴大版圖，哪條線的布局都很順利，唯獨自己兒子這邊過不去。萬恒拿出了一副打死不出國的強硬態度。

父親曾把他放在老家、放在鄉下，現在又要放在國外，仿若他只是一個沒有知覺、隨拿隨放的物品，只要為了發展生意，他可以被放在任何地方。物品是不需要有自主意願的，可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最終父子倆各退一步，在國內讀大學但選擇了他興趣寥寥的國貿專業。攝影、足球、游戲……哪一樣在他心目中的地位都高於自己的所學專業。如果反叛到底，經濟來源中斷，這些感興趣的事情也會擱淺。

他明白，徹底脫離父親控制的唯一道路是經濟獨立。

他所在的攝影社團有幾個技術不錯的骨幹同學，大家平時會零零散散賺些外快來貼補社團經費，假以時日，或許可以發展成一個不錯的攝影工作室。

萬恒舉起相機，把鏡頭對準正在晨光下演算的方朗，金黃色的逆光將對方的側臉勾勒出一個漂亮分明的輪廓。他忍不住想多拍幾張，被方朗一只手遮住了鏡頭。

方朗的笑透過指間在鏡頭裏一閃而過，那笑有些責怪，還有些害羞和寵溺，美得驚心動魄。萬恒感覺自己一顆心跳得飛快，要不是在公共場合，他肯定會控制不住親上去。

全圖書館的人都在發奮，只有你在發情。這是方朗事後給他的評價。

期末考試周結束，校園逐漸變得空蕩蕩的，大家要不出去玩，要不回老家，留校的同學總歸是少數。可這冷清之中，卻有一件事甚囂塵上，被頂上了相大校園BBS的十大之首。

“是我校一位女生控訴你們學校的老師性騷擾。”

“我們學校的，是誰？”萬恒湊到電腦屏幕前，看了一段文字和名字縮寫，這些信息似乎都指向了那位在開學典禮上演講的青年教授。

“他看起來不像那種人。”萬恒疑惑道，又慣常地補上一句，“但人不可貌相。”

方朗繼續往下看，一條匿名評論被頂上了熱門，評論說曾經在某同性交友社團見過這位老師，同性戀怎麽騷擾女性呢？

緊接著，對於當事人性向的討論逐漸占據了上風，很多評論帶著一種獵奇的語氣，對發生這樣的事情感到不可思議，有的評論對同性戀進行了激烈的批評，也有部分評論試圖展開較為理性的討論。

“在聽完一方的控訴之後，也應該聽聽另一方的聲音。”

“不承認自己是同性戀，坐實性騷擾，他會丟掉教職；承認自己是同性戀，證明自己清白，他也會丟掉教職。”

“無論他是不是同性戀，這樣含沙射影的討論都會讓人蒙上一層有色眼鏡對待他。”

……

“那位老師後來怎麽樣了？”多日後，方朗又問起萬恒。

“他辭職了。女生旁聽他的課，喜歡上了他的人。在多次沒有回應之後，決定以這種方式逼他，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這起事件喚起了方朗一直以來的身份焦慮。社會主流對於一個成年男子的期待是異性戀、娶妻生子、成家立業，而不是期待他和另一個他在一起。

如果與主流背道而馳，除非隱匿好自己的身份，否則便會在林立的隱形圍墻中處處碰壁。

“萬恒，如果你的父母知道了我們的秘密，知道是我將你拖下水，會不會恨我入骨？”

“他們不會知道的。再說，知道了又如何，如果他們反對，我們就跑到天涯海角，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萬恒的回答依舊瀟灑，有一種不顧死活的魅力。

方朗想，只有萬恒可以輕而易舉地擊破自己的心理屏障。

他的心在前面飄飄搖搖地想了許多事，最後總是萬恒為他豎下定海神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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