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戰

事情發展到這個局面，張琨多多少少為自己之前的沖動後悔了，他的整個身體、整個腸胃仿佛都在痙攣。

吞下一口唾沫，張琨勉強站起身來，瞥了一眼前面的懸崖。崖子看不真切有多高、多深，但令人眩暈、惡心。方朗和這家夥本來是來救自己的，是自己放棄了。把這家夥推下去，他不是不能，是不敢，不敢承擔這個後果。

這家夥會死的，他想。而他自己，也會成為一個像父親一樣的罪犯。

“楞著幹什麽？想自己先下去是不是？”

王勝利等得不耐煩了，拖起張琨就往崖邊走，地上劃出了一道水跡，滲出一股尿騷味。

“這麽慫，早幹嘛去了？”又是一陣哄笑。

“你們這麽多人，年齡加起來比我們兩個也要大幾輪了吧！這麽欺負人傳出去恐怕會讓人笑話。”萬恒冷笑道，“有本事來單挑啊！”

王勝利剛要反駁，被方明濤制止了，“我跟你打。”

他把煙屁股扔到地上，皮鞋在地上碾了碾。

萬恒把樹枝扔到一邊，擺開架勢。眼光一略，對方的拳風已至。萬恒側身閃過，出拳去襲擊對方腋下。對方拿手臂格擋，力量彈回來，萬恒感覺對方的力氣要比自己大出許多。這樣硬碰硬的交戰自己估計堅持不了多久。

圍觀的幾個人關註著兩個人的攻擊來回，看著方明濤占了上風，紛紛給自己老大喝彩。

萬恒臉部中了幾拳，迅速變得紅腫青紫。他開始刻意躲避對方的攻擊，在場地兜起圈子來，盡量消耗對方的體力。方明濤發現自己幾次攻擊落空，幹脆向萬恒猛撲過去，扭起他的身子，往崖邊壓過去，萬恒半個身子瞬時懸在了半空。

“住手！”

是方朗的聲音，後邊跟著馬陸、馮展一行人，關馨月和張浩洋也來了，手裏拿著一堆奇形怪狀的農具，還有玩具金箍棒。

大家這是假期在家閑著沒事幹了嗎？萬恒心裏一邊兒調侃著，一邊兒抑制不住感動，瞬間多了一份底氣，他腰上用勁兒，蜷起身子一腦袋撞上方明濤的頭。方明濤吃痛，朝後退了一步，松開了手。

“方明濤，你害死小山，我們今天就要給他報仇。”馮展怒道。

“還有我的眼睛！”黑猴兒同樣憋著一口惡氣。

萬恒沒想到，跟自己打了半天的人，竟然就是那個大家恨之入骨的方明濤，不禁唏噓。

“大家一起上！”

不知誰喊了一句，兩撥人霎時間混戰在一起，打得難解難分。

王勝利本是趁著假期方明濤回來探親，跟自己昔日的老大哥一起敘敘舊，還能給自己提不少士氣。沒成想會遇到萬恒這個硬釘子，想著他是外地人，不會有多少幫手，現在可好，新仇舊怨全來了。

方明濤會怎麽想自己，王勝利想到這兒，頭大起來。只可惜世上人人不都是方小山。

張琨見這麽多人都來幫忙，把渾身剩下的狠勁兒全都砸向了王勝利，平日裏聽到的那些取笑、謾罵、臟話和憋了許久的委屈，像失了控的洪水般傾瀉出來。小麻雀此時也不怕大狼狗了，支棱起翅膀就是一個勁兒地啄。王勝利也被瘋子一樣的張琨嚇怕了。

一片混亂中，方明濤一個腳步不穩，跌向崖子底下，萬恒幾乎是下意識地拽住了他的袖口，他力氣、體型都沒有方明濤大，現在一整個人的體重都拖著他往下滑去，他感覺自己胳膊快要脫臼了，一張面孔因充血而迅速變得通紅。

所幸，萬恒的腳被橫出的藤蔓掛住了，兩個人才沒有繼續下墜。

方朗看見這場景倒吸了一口涼氣，混戰停了下來，眾人開始想辦法怎麽去接應兩個人。

方明濤往下望了一眼，加了一把力，死死抓住萬恒的手臂，萬恒疼得皺了皺眉，方明濤以為他要掙紮開，沒想到他騰出另一只手臂，握住了自己的小臂，奮力往上提。

“你放了手，說不定自己還能爬上去。”方明濤喃喃道。

“別廢話！”萬恒感覺自己頭皮一陣陣發脹，“以後別總想著欺負別人，會遭報應的。”

方明濤沒有說話。

捱了一會兒，萬恒的兩條手臂好似完全麻木了一樣，忽然，他感覺重心一沈，還沒來得及作反應，藤蔓倏爾散了下來，緊接著，兩個人一起朝崖下跌落下去。

“萬恒——”他聽見方朗的聲音消失在雲層中，一陣劇痛之後，失去了知覺。

方朗發瘋似的朝崖下跑去，荒草樹枝把他的胳膊雙腿劃得鮮血淋漓，他的精神全在萬恒身上，因而感知不到□□的疼痛和疲憊。

馬陸和馮展他們跟不上方朗，很快便走散了。關馨月他們則回村裏找村長，看看能有什麽解決辦法。

張琨癱倒在崖邊，崖上只剩下他一個人，全世界變得安靜無比，林中依舊鳥叫蟬鳴，頭上依舊藍天白雲。只是他不屬於樹林，也不屬於藍天。

兩天後，方朗從昏迷中醒來時，發現家裏萬恒的東西全不見了。他沒想到，在崖上的混戰中會是少年時代和萬恒見的最後一面，兩個人甚至都沒有做正式的告別。

萬恒身上多處挫傷和骨折，所幸沒有礙及性命。萬恒的爸爸對兒子發生這種事情，十分生氣，禁止他再回鄉下，倒是找到了國內最好的骨科醫院給他治療。

一年又一年，方朗終於來到了自己向往已久的大城市，走進了相市大學。

一個萬恒說他停靠最久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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