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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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月樞第一次在夢裏見到青年的時候,對方穿一身月白衣衫,如墨的發絲長及腳踝,用一支白玉簪子半簪成髻,眉如遠山,面若霜雪,那雙漂亮的眼睛看向自己時,溫和澄澈,恍若清溪流淌,給人一種好看到不真實的錯覺。

月樞只望了一眼,就呆了。

那天,青年同他說了一會兒話,問他叫什麽,為什麽在這塔裏……最後也不知怎麽,月樞就想到自己從有記憶起,所受的那些欺辱排擠、艱辛苦難,當即鼻子一酸,就控制不住的大哭了起來。

等他哭完了心裏的委屈,才恍然發現自己糊了男子一身的眼淚鼻涕。

他一下子慌了神,小臉漲得通紅,手足無措的要給對方擦拭,但那青年卻只是淺笑著說沒事,還遞過一塊帕子給他擦幹了臉。

翌日,當陽光灑進窗戶時,月樞才驚覺那一切只是個夢,他看著床上濕透的枕頭,心裏只覺得空空落落,悵然若失。

及至到後來,當月樞再次夢見那青年的時候,心裏竟然除了高興和欣喜外,再沒有別的情緒。

他甚至不曾去想,為什麽無端端總在夢裏夢見這麽一個人,而且那些夢境,那麽的真實,又那麽連貫。

和青年相處的時間裏,起初大多是月樞在說,而對方只是靜靜的聽著,到後來,青年也會向月樞說起自己的事。

他告訴月樞,自己很小時候的事情,斷斷續續講了很多,每一段故事裏,都和一個男人有關。

從對方的描述中,月樞知道那個男人很厲害,身份尊崇,有著無邊的法力,而且長得很好看。

月樞記得自己曾經同青年問到那個人的長相,青年就是這麽說的。

“那也一定沒有您好看。”月樞當時語氣肯定的說。

青年一雙眼睛瞬間變得有些暗淡,悠悠的看著遠方,眸子裏空茫茫的,像是什麽也沒有,又像是被許多月樞看不懂的東西盛的滿滿當當。

“不,他是這世上,最好看的人。”半晌,對方說了這麽一句。

月樞當時懵懂的想,比上仙還要好看的人,那該是什麽樣啊!

只是後來,青年卻不在提起那個人了。

“上仙,那後來呢,那位尊者去了哪裏?”有一天,月樞看見了青年眼中不自覺流露而出的懷念與落寞,終於忍不住問出了這句埋在心裏許久的疑惑。

“他已經……不在了!”男子沈默了許久,久到月樞以為對方不會回答自己的時候,輕聲說道。

-

這夜,意識剛陷入渙散,便又聽見那個清朗又空明的聲音在喚自己。

月樞從床上爬起來,四下裏看了看,然後拿了一盞燈燭沿著木階一徑往塔頂走去。

塔裏的風有些大,吹的木窗吱呀作響,就像是一群風燭殘年的老人在茍延殘喘的嘶啞呻.吟,陰森森的格外瘆人,但是身處其中的月樞卻並不覺害怕——因為他知道,自己只是在做一個夢罷了。

而夢裏,是屬於他自己的世界,是安全的。

空蕩蕩的塔頂,墻壁上四處雕刻著威嚴的神獸圖案,地上碩大一個五行圖陣,陣眼的地方漂浮著一柄雕刻了龍紋的白玉骨扇。

月樞看著那玉扇發了一會兒呆,面上突然露出驚恐而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你怎麽會……”那個夜裏和他說話的男子聲音,竟然是從這把扇子裏傳出來的!

難道自己每天夜裏夢見的那個人,竟是這邪物幻化而出的假象嗎?

不,不會的,那樣溫潤儒雅的一個人,怎麽可能是……

“月樞……”仿佛是在印證小修士心裏的想法,空氣中傳來一聲輕喚,繼而緩緩道,“你不是一直問我是誰嗎?你過來,我告訴你。”

月樞聽著他那溫和如春風一般的聲音,受到蠱惑一般,恍惚著朝前走去。

方行幾步,一下撞在了燃著長明燈的石雕燈臺上,月樞感覺額頭傳來一陣劇痛,下意識伸手摸了摸,指尖便沾上了黏糊糊的血跡。

“好痛……”月樞低低的說了一聲,然後猛然意識到什麽,站在那裏拿著燈籠身子瞬間僵硬了,再不敢上前一步。

——不是夢!眼下這一切不是夢……竟然都是真實的!

混亂中,月樞突然想起來之前師父叮囑自己的話:鎖靈塔裏鎮壓的靈器,善於變幻,且能惑人心志,難道,難道……

“我們不是朋友嗎?”扇中傳來一聲略含落寞的嘆息,頓時打斷了月樞的思緒。

“朋友……”月樞聽見這兩個字,一顆心猛地抽痛了一下,是啊,朋友,這是他在這個世上,唯一的朋友!

就在他心緒不定之時,那扇子陡然扇閃起一陣白光,頓時將昏暗的塔室照的亮如白晝。

月樞被那光芒刺的下意識擡手遮住了眼睛,等他將手拿下來時,那陣眼之中赫然立著一個身穿白衣的清俊男子。

……

“尊上,您還好嗎?”

搖風從塔裏走出來時候,頓然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一百年了,他被困在這塔裏整整一百年,今日終於出來了。

雖然只是靈魂掙脫了禁錮,但不論如何,只要能有機會再見到尊上就好了。

說來不由讓人唏噓,這鎖靈塔中的鎖靈陣,原本就是墮天龍尊當年為了降服尚且處在懵懂時期的搖風所創,但在搖風歸隨他之後也就沒再用過了,只是龍尊身隕後,也不知那些人如何就得到了這布陣之法,後又傾盡仙門百家修士所有靈力結下陣來,將搖風困在了陣中。

最初被壓進塔裏的時候,搖風也嘗試過破陣,但是這陣法會反彈,他使出多大的靈力,最後都會反擊在自己身上,他那時本就受了重傷,幾次破陣可謂火上澆油,修為大損,險些連真身都被震碎,無奈也就只得放棄了。

天長日久,搖風竟然就此習慣了在塔裏的日子,尊上不在了,左右他離開了這裏,也不知該去往何處,又何必再苦費工夫!

烏飛兔走,屢變星霜。

懷著這樣的心情,他一晃就在這塔裏呆了百年,直到一年前,搖風突然感應到那鐫刻在自己身上的靈契起了波動,歷經百年而沈定下來的一顆心,頓時猶如狂風卷浪、一瞬間亂了個徹底。

叫月樞的小孩雖然修為淺薄,但是心性單純,幾乎無欲無求。這樣的孩子想要利用,反而是最不容易的。

搖風一開始邊從這些年於陣法中尋到的漏洞裏溢散出一絲精魂侵入月樞的夢中,使他對自己放松警惕,然後又加快修覆自己受損的神魂,經過一年的努力,終於等來了最好的時機。

——八月十五,月盈之日,正是天地之間靈氣最盛之時,搖風設法將月樞引到塔頂,後說服月樞將肉身借給自己,從而用引魂之法於陣中脫離出來。

這方法,要換做旁人卻是行不通的,只因這月樞原身是一條銀龍,根骨竟與曾經的墮天龍尊有幾分相似,肉身能容納搖風那強大的神魂。

不過雖說如此,這小孩兒畢竟修為太淺,無法承受搖風那龐大的神魂太久,勉強支撐到他出塔已是極限了。

於塔外一棵參天的菩提古樹下,搖風念咒將自己的靈魂從月樞身體裏剝離開來,看著小孩脫力的往地上倒去,他下意識想去扶。

但是伸出去的手,卻從月樞單薄的身體上直直穿了過去。

搖風看著自己變得渙散、又重新合在一起的那只手臂,不由怔了怔。

這副模樣,終究不是長遠之計,還是要快些想法子,讓自己的真身從那禁錮之中脫離才行!

“小修士。”搖風蹲下身子,朝著跌在地上的月樞輕喚了聲,見沒動靜,他擡手掐了個清靈咒,打在了對方的眉心。

手剛收回來,月樞便悠悠轉醒了。

小孩兒迷糊的看了搖風一會兒,隨即雙眼一亮:“你……你出來了。”語氣裏的歡喜那樣真切,讓搖風不由心下一暖。

“嗯。”搖風點了點頭,面上露出淺淺的笑來,“謝謝你。”

月樞看著他的笑容,一下紅了臉,連連擺著手:“不,不用謝的。”

“小修士,我要走了。”

月樞面上的表情頓時僵住了,呆怔半晌,那雙清澈透亮的大眼睛變得有些濕。

他有很多話想說,但最後卻只是問了一句:“你還回來嗎?”

搖風笑了笑:“我的真身還在這塔裏,自是要回來的,只是有一事,還需請小修士幫個忙。”

月樞聽他說還會回來,面上瞬間晴朗起來,他擡起素色的衣袖胡亂摸了摸臉:“您說。”

“我離開之後,還勞煩你守著塔,若是那條青龍再來,你就捏碎我放在你身上的昭靈符,我即刻就會趕回來的。”

搖風說著話,下移的目光落在了月樞胸前青色的布衣上。

月樞下意識低頭,看見自己胸前微微鼓起了一塊,忙伸手去摸,半晌摸出了一沓金色的符篆。

“我知曉了。”月樞重重的點了點頭,覆又小心的將那些符篆放回了懷中。

月樞是知道搖風口中說的那條青龍是誰的。

——他在這裏守塔的數年裏,時常有一個人會過來,月樞並不知道對方的身份,卻認識隨他同來的那人,那是龍族裏德高望重的一位長老,月樞只是從那長老對男人畢恭畢敬的態度裏,猜測對方大概是龍族裏身居高位的人。

那個人每次來,都會到塔頂上待一陣子,有時候能在裏面一整天,也有時候進去一會兒就出來,只要那人在裏面的時候,都會給鎖靈塔另布一道禁制,所以月樞從不清楚對方在裏面幹了些什麽。

之所以知道對方的真身是一條青龍,還是在這一年裏,從搖風那裏聽說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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