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餘唱的葬禮很簡樸，沒有邀請很多人，那是他很多年前和路司黯開玩笑時說的——不喜歡讓太多人見證他的死亡。

“小黯。”餘母神色哀戚，因兒子的去世，她美麗的面龐也蒼老了不少，暗淡無光。

她將一封薄薄的信、一本黑皮記事薄和一本厚厚的日歷遞給路司黯，“這些，我想你應該看看。”

路司黯接過：“這裏面是寫了什麽東西嗎？”

餘母搖頭，道：“這世上許多事都是不太完滿的。我們常年在外工作，只有你和小唱一起長大……我們很感謝你給了他我們給不到的陪伴。”

……可是你怎麽就不肯回頭呢？”

等餘唱的葬禮結束，路司黯腦袋昏昏沈沈的回到家，才想起來打開那些東西。

[2021年1月10日晴，

我和他5歲就認識了，我14歲開始喜歡他。

但是他說，他喜歡上小音了。

早知道我就不帶他見小音了，之前我還以為他是個直男呢。憑什麽我知道他彎的時候，是因為他喜歡別人啊？]

[2021年5月20日晴，

往年都是以雙方都是單身狗的名義一起過的。

我尋思他也沒答應你呀，你為什麽一定要緊巴巴的上趕著貼他呢？]

[2024年6月13日陰，

高考結束了挺久了。

高考前幾個禮拜，我就寫好了情書，打算和他表白的。就算他不答應我也可以退一步說，那是大冒險。

可是他和小音表白了。

他的表白不是大冒險。]

[To路司黯

展信佳:

我不知道這封信會不會有送出去的那一天，但是思慮許久，還是決定寫這封信……你也可以叫它情書。

今年是我們認識的第13年，5歲到18歲，也是我喜歡你的第4個年頭。

也許你真的很喜歡小音，但我也很喜歡你。你總說小音會對你日久生情的，我覺著不大可能，因為我們認識13年了，你還是把我當朋友。

我總覺得我對你的關心早就超過了朋友的界限，但你總是迷迷糊糊的。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察覺不到還是不想察覺，或許是覺得我照顧你理所當然吧。

對，一開始我照顧你，就是因為看你可憐，看你可愛。可是你長大了黑音，一個長大的孩子是不會因為可愛卻被別人無條件關心的。

我偷偷做功課，為了讓你在挨打的時候不再這麽疼，是因為喜歡你；我根本不會做飯，但是你比賽那些時候做的早餐，是我磨了很多個水泡學的，不是因為你可愛，是因為喜歡你。

……

你回頭看一眼，就能看到我。

2024.5.25餘唱」

最後一樣東西，是一本8年合訂的日歷：2020年12月26日記到2028年9月18日。

緋色的扉頁是少年略顯青澀的筆跡：每天說9遍我喜歡你，就在日歷上劃一道，劃滿54天圈一個圈……圈滿54個圈就放下，單戀沒有好結果。

餘唱的死亡時間是2028年9月17日。

他的死亡時間，是很久之前立下誓言，說要放下路司黯的前一天。

他永遠都會愛路司黯。

路司黯其實不算是個有家的孩子，5歲時被趕出家門，沒飯吃，都是餘唱照著食譜學，親手做著給他吃；高中，路無卿每次打罵他，都是餘唱勤勤懇懇，忙前忙後在照顧；大學，那所謂“父親”的考驗，是餘唱和他一起面對。

只有餘唱知道他的身體哪裏有毛病，知道他害怕什麽，喜歡什麽；同樣也只有他知道，餘唱波瀾不驚的表面下想著什麽，藏著什麽，心情怎樣、愛好怎樣。

被拋棄過的孩子，會下意識抗拒同自己信任的人建立親密關系，那樣太易碎了，他不願意失去餘唱。

他和餘唱永遠是最好的朋友、最親的兄弟、最有力的彼此的靠山——而不是最親昵的愛人。

可是餘唱死了，他留下了很多年沒送出去的情書，一本記錄著他暗戀心事的筆記，還有一本，專門記錄“我喜歡你”的日歷。

八年。

他從來沒有回頭過，他從來沒有看到過站在自己身後的人，捧上來的那顆心，為他跳動得多麽熱烈。

他突然覺得自己喜歡了7年的餘音也就那樣吧……

餘唱成了餘音和程長醒愛情的墊腳石，自己是他們愛情裏自以為深情的、愚蠢的助攻者。

如果說餘音更像是那個“突然降臨”的白月光，那麽餘唱就是他鐫刻在心頭的朱砂血。

他將用餘下一生的時間，回應那句再也說不出口的告白，和愛意。

——

[你的執念是什麽呢？]系統用它冰冷的聲音問。

餘唱笑笑：“……大概是有哪一天他因為別人受傷的時候，我可以做到狠心不再巴巴地貼上去關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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