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三(1)

關燈
番外三(1)

花末兩只手臂青筋暴起,吭哧吭哧的把兩個大箱子丟上臺階,他滿腦門的汗順著臉頰流下,在燈光下呈透明水滴狀,緊身褲顯出了他的翹臀和細腰,長發貼在臉側,有種淩亂的美。

“您就把東西給我放這兒吧,錢已經給您轉過去了,謝謝。”他笑起來的樣子像是過於嫵媚的花朵,一雙狹長的雙眼好似藝術生筆下流暢的線條。

接過司機手中的行李,丟到了樓道裏。

這裏是一層兩戶,樓道裝修的也很精致,是一個私密性很好的小區,當初房子選在這裏價格不低,但勝在戶型花末很喜歡。

很多年沒回來過了,感覺哪哪都陌生,花末不自覺多看了兩眼,眸子飄過對面的房門時一頓,稍微的皺了下眉頭,像是往深潭裏丟進了一粒石子,他不太自然的撇開目光,像是觸及到了雷區,目光深邃陰郁了一瞬。

他打開手機,長按語音,“兄弟們,我已經到家了。”

馬達:誰汪汪呢?秦洅佔快給他叉出去!

別叫老子黑仔:退了隊的不配在群裏發言,@秦洅佔把他@花末漸欲迷人眼 叉出去!

秦洅佔:瞪大你們的眼睛看看群主是他媽誰。

花末漸欲迷人眼【群主】:……

“傻逼。”他笑著輕嗤了一聲,翻出許久不動的鑰匙,鑰匙扣上系著一個泛黃的平安結,尾部的穗已經變得稀疏不已,離開了這裏,他是國家隊的專業跆拳道運動員,這次奧運會的季軍獲得者,然後離開這條路,瀟灑轉身,懶得猶豫哪怕一瞬間。

而這裏是他唯一一個無法把“瀟灑”做到淋漓盡致的地方,有些東西比跆拳道難舍棄的多,像是黏在腦子裏的狗皮膏藥賴著不走。

花末勾了勾嘴角,觸目驚心的眼眸帶著些諷刺,低頭時發絲掃過耳朵,蓋住了他半張臉,陰影藏匿著他臉上的表情,樓道的聲控燈因為許久未得到感應而滅了下來,一片黑暗淹沒了他整個人,於是他像掛在空中無星星陪伴的孤月。

房檐太低,他看不到遠方,前路模糊,所以一直改變的行程軌跡,哪裏都是安家之所,不過是他還沒有找到滿意的落腳點而已。

鑰匙孔插進去,擰動。

嘎吱一聲,花末打開了門。

門內是一片漆黑,花末走進去,許久未歸,他甚至快忘了燈的開關在哪裏,摸索著開燈的時候,久遠的記憶上掛起的鎖才終於開始松動。

他親自挑的沙發,站在那個人身邊選的櫥櫃,因為自己總是喜歡坐在地上小酌的同時往外望,所以那個人裝修的時候為自己選了一處大氣漂亮的落地窗,這是十九層,往下一瞧,足以看見夜中的城市燈火輝煌。

落地窗前被他精心的鋪上了榻榻米,那個人總是說自己坐在地上會著涼,冬天的時候就連泛著涼氣的窗戶都不讓靠近,但他擰不過自己,所以後來就變成了自己靠著他的肩,兩個人身上蓋著一層厚實溫暖的羊毛毯。

那個時候這個地方是他的歸所,那張羊毛毯蓋住的是他全部的信任。

後來那個最讓他貪戀的毯子被花末親手丟進了垃圾桶,沒有絲毫留戀,丟的決絕果斷。

他無聲無息的迅速離開讓所有人訝異,比離開國家隊還要倉促,在踏上去往訓練基地的路上,那個人和學校的老師才發覺了他的消失,他們給他瘋狂的打電話,他的離開讓眾人回不過神,而花末當時只覺得無趣,摁斷了手機屏幕上的陌生來電,關機,搖下出租車的車窗,往遠處一拋。

他知道是誰打來的,但不屑於接,既然當初決定把這個人拉黑,那無論他換多少個號碼,花末都不會讓他聽到自己哪怕是道呼吸聲。

短短半天時間,花末這個人就像是失蹤了一般,前兩年沒有任何人得到他的消息。

他就是那個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的人,拋下了這棟房子,狗血的家庭倫理劇和他畸形隱晦惡心到所有人的啟蒙愛情。

想起往事,花末丟下行李,走出玄關,其實現在他很想嘗試尼古丁的味道,但這麽多年吸煙基本是他們的職業高壓線,花末很快的放棄了這個想法,隨後下意識的第一眼去找靠在最左側的落地窗。

月光傾斜下來像是謝落得銀河,溫柔的不像話,將睡在榻榻米上的人整個包裹在微弱的光芒裏,他縮著肩膀,卻依舊能看到那俊俏的臉龐,他記憶中的池樹還是霞姿月韻的樣子,說起話來永遠都是溫溫柔柔的。

無論是親吻,還是ZUO  /  ai。

花末離開的時候池樹二十三歲,如今五年過去了,他好像比之前更成熟了,那張臉也更成了個禍害,光芒勾勒出他分明清晰的輪廓,黑色的棉絨睡衣把他的皮膚襯的很白,從花末的視角看去,仿佛框在視線裏的是一副風景畫。

時間過得太快,這些年池樹只活在了自己腦子裏,長成什麽樣,過得什麽樣,和誰在一起,和誰一起笑,他的生活,他的家人,他的……婚姻,從他離開的那一刻起,池樹的一切在他心裏就按下了暫停鍵。

花末別開眼睛,眸低被殘酷的月光割開了一道口子,只要見到這個人就會掀開腐爛的傷疤。

池樹像是潛伏在他身體裏的毒,它們隨時在等待一個契機爆發。

花末露出了一個笑容,像是長滿了刺的花朵,藏匿於黑夜中,等待著貪心摘下它的人,刺破他的皮膚,劃爛他的心臟,危險而爛漫。

真晦氣。

花末收回了笑容,眼底冰冷,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

這次回來不僅僅是為了面對過去,找回無人知曉他落荒而逃的面子,更是為了迎接自己新的開始。

他被一條看不見的鎖鏈牢牢束縛著,掙脫不開過去,他就永遠不能面對未來。

他是花末,怎麽能時時刻刻被束縛在一個地方不得離去呢。

偏偏生命體的情緒不受自己控制,悲催又可憐。

手機一直在震,估計是盛電動和秦洅佔他們又在群裏罵架了,最近道館休假,他們閑的沒事兒幹,有的甚至出去代課掙錢,這裏特指秦洅佔。

花末以前總喜歡當旁觀者看他們吵,偶爾自己插嘴煽風點火,和他們在一起很輕松。

可現在他卻沒有心思拿出手機。

可以看出落地窗前躺著的人睡得非常深沈,房間裏除了手機的震動響都是花末可以捕捉到的呼吸聲,他眼看著那胸膛起伏,卻想象不起自己枕在那胸膛處與池樹調情的樣子。

實在是,過去太久太久了。

久到想起來,連時間都沒法釋懷,呼吸都是痛的,他真是太討厭這種感覺了,像是被一張網勒緊了心臟。

花末垂下眼眸,臉色陰沈冰涼,他在夜裏像是豎起尖刺的冰封玫瑰,走過去,拿起那人搭在一旁的外套,手停留在那張讓他看一眼都窒息的臉上方,然後松了力道。

池樹被衣服糊了一臉後像是被嚇到的動物一樣猛地坐了起來,他眨著眼睛,眸中朦朧而茫然,註意到了自己身前的影子,於是一點點向上看去。

然後屏住了呼吸。

不真實。

哪哪都不真實。

他質疑現在這個身影與這五年的無數場夢一樣,都是假的。

但無論真假還是很興奮,或許自己是在睡前看多了奧運會的直播,一遍又一遍,只註意小末崽兒,只捕捉他的小末,所以現在才夢到他。

窗邊已經有些泛涼了,最近公司事情多,池樹累到躺在這裏就睡,連燈都懶得開,屋子亮了以後沒有少年,只會比漆黑一片的房子更空蕩,所以如今才感覺到冷。

從骨頭縫裏鉆出來的冷風。

他的小末崽兒長大了,池樹想。

被他犯錯氣走的小末崽兒肯回來了,是不是自己煎熬的五年終於換來了某種施舍。

池樹呆呆的抱著衣服仰頭看他,用視線描繪著那張這五年來日思夜想魂牽夢繞的臉,像是得來不易的珍寶,他仔仔細細的觀察著他的變化,他的輪廓和五官。

手機裏總是沒有面對面看的仔細。

他沒有問池樹怎麽在這裏。

“滾。”五年後的第一次見面,花末只對池樹說了一個字,語氣低沈,表情不屑一顧。

池樹猛地站起來,走近一步。

花末優秀的反應能力讓他迅速的退開身,他像是在躲避什麽要人命的病毒一般,嫌棄而厭棄。

池樹全身僵住了一般,那張已經成熟的臉變得有些發白,他知趣,不往前半步,心臟鈍痛。

可是太想這個人了,想的全身都是疼的,不需要太近,他只是在這裏看看,不要擁抱,不解釋,不奢求原諒,只是看看就好,看看他的樣子,變化,和這五年裏自己參與不到而落下的痕跡。

花末蹙眉,黑色瀑布般的發絲垂落,他豎起尖刺,一下一下的像池樹紮去,“你聽不懂人話了嗎?”他的語氣輕盈,轉過身,把燈全部打開,客廳燈火通明,他背對著池樹,眸子微微瞪大。

他雖然已經想到了池樹會來打掃這裏,甚至在這裏休息,但他看到的卻是沒有絲毫改變的客廳。

花末清楚的記得自己把一藍一紅的一套瓷杯子摔碎丟掉,也記得撕碎了墻上兩個人一起看中的價格不菲的畫,砸爛了展示櫃中擺著的許多難尋而珍貴的紅酒。

他還記得那些紅酒都是池樹從家裏帶出來的,他家裏不差這點東西,當初跟池父說是為了裝飾著好看,但實際是初中的花末極其戀酒,但張弛有度,池樹慣著他,每次都替他把著量。

而且與其喝劣質酒,不如淺嘗一些這種高檔紅酒。

這樁樁件件,一樣不少。

房間是自己離開時的模樣,展示櫃裏的酒還在,碎了的杯子也在,畫應該是找不到一樣的了,所以掛在這裏的是一個尺寸畫風一樣的臨摹品,不仔細看花末都沒看出來。

他啞了片刻,消化了骨頭裏密密麻麻的疼,整個人像是被麻痹了一般,顫抖的手指著門口,“我他媽叫你滾蛋!”他終於不再是雲淡風輕的模樣,在池樹的沈默中短暫的宣洩出聲。

兩個人都知道,這吼出來的一嗓子什麽用都沒有,他們兩個人像是紗窗上破開的洞,沒辦法補,也補不好,除了換,別無他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