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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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中)

程舟扯了扯嘴角,這次沒笑出來,他沒忍住,伸出手去按陳才的眼尾,低聲道,“疼的是我,你這麽激動幹什麽?”他的聲音不自覺地變得沈啞,緩慢,像是悠然自得的海浪,淹了陳才那雙單純到藏不住任何心事的眼睛。

純亮,美好。

好到程舟不想再去觸碰。

很難想象,陳才這麽軟的性格硬是逼著醫生給開了一針麻醉,程舟受過的傷不少,疼是疼,但也不是不能忍,他扯了扯陳才,想讓他別這麽大張旗鼓,自己並不嬌氣。

但陳才回眸時藏不住的擔憂比麻醉針還頂用,直接一劑藥打進自己的心臟,酥麻的感覺讓他忽略了手臂上的痛感,他找到了自己最軟的那根肋骨。

危險而模糊。

全程陳才都在程舟身邊,他把醫生說下來的話用手機備忘錄記下來,忌口和註意事項。

程舟出了醫院的時候被風一吹才醒過神來,他撇過頭看著陳才還在研究那堆藥,外敷的,內服的。

嘆了口氣,他說不清自己什麽感覺,扯過袋子的時候大概又有點煩,“行了,有什麽好看的!趕緊回去睡覺。”

陳才撇過頭,消化自己的負面情緒,他不知道自己哪裏不好,能這麽惹程舟煩。

他想問程舟是和他一起回去嗎,還是去哪裏,不管是去幹什麽,都不能再傷到手了,一周後還要拆線。

但這些陳才都咽了回去。

程舟會煩。

讓陳才松了口氣的是程舟和他一起打車回學校,到了寢室之後已經將近淩晨三點半,陳才去沖了個澡,他看了眼程舟,想問問程舟需不需要幫忙。

程舟瞥了他一眼,指著床鋪,“去睡覺,不用管我。”語氣淡然,他坐在那裏,像是埋在陰影中,孤身一人。

“晚上睡覺不要壓到手。”他忍不住囑咐程舟一句,就算是這個人很煩他,自己也還是要說。

說完之後陳才像是一只背後追著貓的倉鼠一般跑回床上裹緊被子,程舟坐在椅子上垂著頭,他纖長的睫毛蓋住了他所有的情緒,包括不解和糾結。

第二天七點陳才才從床上爬起來,他揉了揉眼,看到時間的時候甚至認為自己穿越了。

困得頭疼,不過才睡了三四個小時,每天還要訓練,完全歇不過來。

他打了個哈欠,匆匆忙忙的洗漱,擡起頭看的時候程舟已經不在了,雖然依舊失落,但這很正常,他們所有項目的人都是一起上文化課的,程舟翹課很多。

陳才洗臉的時候聽到寢室門響動,擡起頭看過去的瞬間眸中都散著光,像是瞬間變得生機勃勃的小兔子,尾巴都翹了起來,顧不得自己剛洗完還沒來得及擦的臉,水就淌了一脖子。

程舟把早飯放在桌子上,走過來用食指彈了一下陳才的腦門,“擦臉,然後出去把早飯吃了。”

陳才一楞,有點受寵若驚,“給我的?”

程舟看著傻子不動,用那只沒有傷的手把陳才的毛巾扯過來蓋在人臉上。

他並不想承認是陳才的眼神看的他心慌,好像魂兒都要被他吸走了,血液在身體裏激流。

程舟買了很多,小包子油條蒸餃豆漿豆腐腦都買了,陳才指著一堆吃的回頭看他,“我吃不了這麽多,你吃了嗎?”

程舟搖搖頭,“我不吃,吃不完你就扔掉。”

陳才收回目光,低頭看著得來不易的早飯,喃喃道,“那多浪費。”這是程舟給他買的第一次早飯,專門!為他買的!

陳才胃口不大,最終只吃了一屜小包子和一根油條,喝了一盒豆腐腦,用紙擦完嘴之後還戀戀不舍的看著剩下的這一堆,但他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是真的吃不下了。

就在他猶豫把這些收起來到發黴的時候程舟走過來捏起陳才剩下的油條幾口塞進嘴裏,打開豆漿喝了一口,看著陳才呆滯的目光沒好氣道,“這不就不浪費了嗎?”他是真沒想到一個體育生還能吃不了這些。

但看著陳才的個子和體重又覺得情有可原。

陳才心滿意足的上課,覺得今天的天空都比前幾天的好看,大概是因為這一頓早飯吃的太過滿足。

等坐到座位上打了上課鈴,他才驚訝的發現程舟也來上課了,雖然坐在自己座位上的樣子很拽,像是被欠了八百萬的大爺。

後來轉念一想,也對,今天第一節課是地理老師的課,這幫體校的孩子們沒有人敢惹這個中年婦女,狠起來簡直一套一套的,而且特別愛找教練點炮,到時候教練又是一頓抽,平時他們吃飯睡覺打牌玩手機,但到了地理課上卻是沒人敢造次。

第一節課講了不過二十分鐘,陳才就感覺不太妙,他眼皮千斤重,撐著腦袋要掉不掉,大腦好似都不聽他指令了,打了無數個哈欠,淚眼婆娑的拿著筆記筆記,但書上的字跡飄的像是鬼畫符。

“你們這幫孩子,晚上不睡早上不起,熬夜玩手機上課補覺,我不知道別的老師管不管你們,也不管你們是什麽狀態上的別的課,但在我的課上,這種情況就不允許!沒人會慣著你們!”地理老師在講臺上吼得唾沫星子橫飛。

“陳才!”這一聲將陳才的瞌睡趕走了大半,他瞬間醒過神站起來,磕磕巴巴的“到!”

“你昨天晚上幹嘛去了?!”地理老師的眼睛盯著他,像是把刀子一樣。

陳才抿了抿唇,臉色泛白,“我……”

“被我拉著打游戲了。”程舟晃晃悠悠的站起身,長款襯衫蓋住了他裹滿了紗布的胳膊,他不管地理老師千篇一律的“離這種人遠點”漫不經心的站起身走出門罰站。

好像是專門再等這一幕。

陳才看著他,想說什麽,又被地理老師勒令坐下。

他五官緊巴巴的皺成一團,一番掙紮過後舉手,“老師,我還是犯困,我可以也出去站著醒醒神嗎?”

地理老師一楞,覺得陳才本是個乖巧不鬧事的,也是第一次出狀況,就默許了。

程舟和陳才一人站一邊,兩個人一時間都沒說話,眼神交錯時身邊又像是形成了什麽磁場一樣。

陳才差點忘了,明明程舟上一周的地理課也沒上。

周五放學那天陳才破天荒的沒有回家,他媽媽追著陳才問半天,被陳才用訓練很累的借口給糊弄了過去,但實際情況是程舟一點也不在意自己的傷口,總是忘記吃藥和沾水。

他心裏對媽媽有些歉疚,但和程舟可以獨處的機會又格外難得。

“你不回家嗎?”他當然知道程舟不回家,程舟和家裏關系很差,他很早很早就知道,多餘問這一句,其實只是想找話題和程舟多說一些。

程舟看了他一眼,“不回。”

兩個人之間又沈默起來。

又是這樣,陳才不由得灰心喪氣,每次都是這樣,他拼命的找個話題,然後對方回一個字或者兩個字,就沒話說了。

他很沒用,找不到共同語言,程舟也不愛和自己講話。

但好在陳才不像最開始那樣忌憚程舟了,看到程舟穿好外套要出門的那一刻,他不可抑制的有些著急,就算是心裏再三的克制自己,話卻還是沒忍住的脫口而出,“你又要出去嗎!”他的聲音比往常大,有些氣急敗壞。

程舟的眼神很冷,朝陳才看過去的時候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般冰涼。

“閑事管的別太多,陳才。”他說。

陳才慌了神,他低下頭遮住自己臉上的狼狽,像是一個被扒光了丟在人堆裏的視線焦點,羞愧,慌亂,難過。

門被摔上,程舟不知道為什麽,今天的情緒很不好,甚至說,焦躁。

陳才蹲下來捂著胸口,試圖緩解心臟的疼痛。

六年級的時候,他在游樂場跟家長走散了,他那個時候的膽子比現在還要小的多,不敢找服務人員,連哭都不敢發出聲音,於是只能找一個角落,蹲下來,等他媽媽來找他。

遇到了同樣是六年級的程舟。

程舟那時候還很小,但已經擺著一張冷臉了,看到蹲在地上縮成一團的陳才的時候眼底帶著些起伏。

到底還是年齡小,沒有到現在這種程度的冷漠。

他走過去,像個小大人一樣,把剛買的棉花糖遞給蹲在地上的小球,帶著稚氣的聲音伴著高冷有些好笑,“把嘴閉上,吃,我帶你去廣播廳。”

陳才一直很好奇,為什麽是一樣的年紀,怎麽自己丟了連求助都不敢,而這個跟自己一邊大的孩子卻可以領著自己去廣播廳,而且後來陳才才知道,這個跟自己同齡的小朋友是自己來的,身邊沒有家長跟著。

小朋友都崇拜金剛俠,陳才一直覺得不太現實,在他心裏,這個人就是他的飛俠,真實存在的來救他的人。

棉花糖的味道甜的膩人,過了這麽多年陳才都沒有忘記那個滋味。

大概是他的祈禱奏了效,他初中開學時見到了那個人,雖然不跟自己在一個班,但自己聽到了他的名字,叫程舟。

所以陳才在心裏單獨造了一片只屬於程舟的海。

最後才在中考的時候以優異的成績不顧父母反對選擇了體校,程舟去的項目他練不了,最後選了一個自己能駕馭的擊劍。

所以在很早很早未受到感情啟蒙時就動了心,在暗處像是一個變態偷窺狂一樣看著程舟,從初中到高中,這是第四年。

他喜歡了好久好久,程舟的到來像是老天爺給他砸下的一個禮物,把他砸蒙了,他越是小心翼翼的護著他們的關系,就處的越是糟糕。

陳才有點喪,滿是無措。

他太過珍惜和程舟在一起的每一個瞬間,但好像又搞砸了一切,他原本只想在遠處偷偷看著,他知道程舟的正常人生軌跡應該是意氣風發,交往女朋友,以後考大學,成家立業。

陳才本來想,順其自然就好,如果能忘掉還好,忘不掉自己也心甘情願不在他的生活裏出現,偷偷看著就好。

陳才嘆了口氣,搓了把臉,去洗手間用涼水往臉上潑。

但是沒用,眼眶越來越紅。

那些壓抑的,在土裏就壞死的種子開始腐爛,它們甚至沒有見過陽光的機會,在幹枯的泥土裏無人問津,然後接受死亡。

陳才像是脫力一般的靠著潮濕的墻壁蹲下來,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渾圓,深深的喘著氣。

但是沒用,眼淚從眼尾流下的時候灼傷了那顆心臟,他海上那唯一的一艘小船在狂風驟雨中獨行。

陳才不讓它翻,它就永遠不會翻。

於是哭聲再也憋不住,他像是溺水後抓住了那唯一的一艘孤單小舟,宣洩般的哭出所有委屈和苦澀,眼淚到了嘴裏味道都似變了質。

程舟的手抓在門把上,他眼底暗沈,如雷雲翻湧,心臟像是被什麽揪緊了,最後還是退了兩步,嘆了口氣。

算了,他想。

這種時候陳才應該自己待著好好想一想,小傻子是的,萬一誤會了什麽怎麽辦。

程舟轉過身,腳步停頓,屋裏的哭聲逐漸變小,他這才挪動僵硬的雙腿離去。

掌心是被四個指甲摳出的月牙印。

陳才昏昏沈沈的待了一天,晚上的時候來了一通電話。

他以為是不放心他的媽媽,但拿起手機來的時候才看到給他打電話的是程舟。

這一整天陳才都沒什麽精神,他激動的一下坐起身接通電話。

“你是程舟的人?”對面的嗓音渾厚,陳才光是一聽都一個機靈,他腦子裏紛亂又清晰,這不是程舟的聲音。

壓下恐懼,陳才淡淡的嗯了一聲,“你是誰?”

“自己過來,別叫人,別報警,不然我弄死他!”對話被掛斷了。

那人短信發來了地址,又威脅了一遍陳才不要報警。

陳才楞了兩秒,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麽去處理,他顧不上別的,胡亂的套上外套,穿褲子的時候甚至因為慌得手抖腿兒套不進去被絆了一跤。

顧不上疼痛,他穿齊以後連忙出門,路過門口的時候眸中閃過一絲寒光。

陳才一楞,回頭,從程舟枕頭旁拿起了那把小巧的折疊刀,匆匆忙忙打車跑向電話那邊報出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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