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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不該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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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不該絕

“我不知道啊。”他說,“周鈈孚,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亂。”

兩人一時沈默,這件事的本質就太過荒謬,打破人的三觀,更別提當事人的心理歷程。

“我既怕他認不出我,又怕他一下就認出我,我對不起他。”秦洅佔嘆了口氣,聲音滿是懊悔,所以顯得有些模糊,悶悶的像是透不過氣,“你都不知道,他在我身上操了多少心。”

“我之前,狂妄自大,囂張輕狂,覺得只要是我想要的,我付出了,就沒有什麽得不到,所以我就憑這一股子傻勁兒往前沖,什麽都聽不進去,看著唯有那麽幾個為我難過。”

秦洅佔嗤笑一聲,眼底漸漸爬上了苦澀,“才知道,當初如果肯聽聽他的意見,就不會錯的離譜。”

“他叫沈覺,”他開始向周鈈孚介紹這個人,“無妻無子,孑然一身帶著一整個跆拳道隊,我在他手裏是待得最久的,我媽沒了以後,他就一直在我身邊,我和他不算無話不說,也不能說特別親,但是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會管我的人。”

“管我死活,管我有沒有吃飽穿暖,做了不該做的上嘴巴就抽,絲毫不手軟,被人欺負了也特別會護犢子。”

秦洅佔低頭小聲的抽了抽鼻子,被周鈈孚清楚的捕捉到。

“他絕對能認得出來我。”秦洅佔轉過頭,鼻尖微紅,整個人像是委屈巴巴的小團子,目光卻像是今晚有些亮堂的月光,雖然柔,但有著穿過了雲霧的執著,什麽也攔不住。

周鈈孚湊過去親了親他的眼尾,給了一個自己覺得合適的建議,“如果你真的覺的放不下一個人,就去看看,說不定那個人也沒放下你。”

和沈覺的見面是避無可避的,畢竟中國戰隊都在一個區域訓練,秦洅佔故意從人身邊走的時候又躲著,他無數次想沖動的說出口,話到半路又剎住,“沈教練好。”每次都是這一句。

他像是一個自己跟自己擰巴著的人,到時候話可能說不出來,但絕對是手指著一個方向,腦袋沖著另外一個方向。

“秦洅佔。”不知道第多少次打招呼,沈覺叫住了他。

有些皺紋的臉繃的更緊,不止秦洅佔,周鈈孚也停住了腳步看著他,秦洅佔渾身一怔,這個稱呼讓他心尖都顫了顫。

有些許久沒有喚出口的名字其實都被戴上了枷鎖,那些百感交集的情緒像是被關進了牢籠,而這一聲並不親昵能稱之為嚴肅的語氣卻像是洪水沖垮了大壩。

打爛了秦洅佔的心理防線,那一瞬間像是一拳打進他綿軟的心臟,震得五臟六腑都酸的發疼,眼眶瞬間都變得漲。

他定了定神,回了一聲,“在。”

“你叫秦洅佔?哪個再?哪個站?”沈覺的聲音跟平常無異,但只有秦洅佔知道,沈覺的手一但往身後一背,就是氣急或者緊張的下意識動作,這麽多年,沈覺一個眼神他都知道這個人在想什麽。

秦洅佔偏過頭,“洅佔的洅,洅佔的佔。”他聲音哽咽,又死死憋著,把臉都憋著通紅,也不肯就這麽承認,那副倔強和印象裏的性子重合。

沈覺募的頓住,要是平時,秦洅佔這個回答,他又是要一個巴掌呼他後腦勺去的,他第一次從闞鳴那聽說這個名字的時候就楞住了,他早就知道秦洅佔是哪個洅哪個佔。

秦洅佔是他的一塊心病。

即使他覺得自己當初已經盡力了,給了意見,甚至下達了強制命令,事情還是陽奉陰違,朝著他有些承受不了的方向走去。

比起徒弟,這些年跟秦洅佔處的更像是親人,說起來當初是他救濟秦洅佔,但實際上在看著別人家閨女跟奶團子似的甜糊糊的叫爸爸,到底是心裏饞。

但又實在沒有結婚的心思,也找不到喜歡的人。

這個時候秦洅佔就會賊眉鼠眼的過來,“嘖嘖嘖嘖,你求求我,等你老了我就大發慈悲不給你送敬老院去。”

沈覺常常一個鞭腿給秦洅佔揍得跳起來嗷嗷叫,極其誇張,“行,你就這麽對我!等你去養老院我連錢都不給你出!用你退休金湊吧!”

這個癟犢子每一次說話都能給沈覺氣的冒青煙,但是那些覺得遺憾的顧忌往往被濺起的水花砸落,石沈大海,找不到一絲影子。

……

自從秦洅佔被蓋上白布,在醫院的大堂裏宣布死亡的那一瞬間到現在,沈覺才終於找回了實感,他用了好幾個月去給自己洗腦,但想起等待急救時,急診室門口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候,腦子裏也會胡思亂想一切其他的。

他沒再和誰喝過酒,沒有人會再給他惡作劇,日子沒有誰都照樣過。

不過空的那一部分太多了,訓練以後沒有人會賤嗖嗖的湊過來搖著手裏的酒笑道“一起喝一杯啊”,也不會在雨天的時候嗖的一下貼在他腰上一片暖寶寶,二十的年紀過年也死皮賴臉的給自己跪下,眼神發亮,攤開雙手,讓自己這個長輩咬著後槽牙拍在他手上一個大紅包,輕了還不幹。

沈覺死死攥著拳頭,不停的勸著自己必須冷靜下來,就算是無數思緒纏繞著他那顆心,這一年多勒出了道道紅痕。

周鈈孚沖三人組使了個眼色,四個人往門口走去。

“秦洅佔。”沈覺又念叨了一遍,他揉了揉眉心,像是遇到了百思不得其解的難題,既期待那個答案,又怕自己做的是錯的,落下更多的失望。

但這麽多天,他觀察這個這輩子第一次見面的“秦洅佔”,每次打實戰的時候,秦洅佔在控腿前都會試探,一但控腿必須接裏和。

撞上去,推開,包括那個不成型的撅屁股踢毽子式得分的腿法,都是他獨有的。

每次這個秦洅佔都會走過來,然後只是點點頭,不說別的,只是叫他一句教練好,這沒什麽,這次中國來了很多個隊,專業的和業餘的都有,見到教練問好是基本禮儀。

但是每次接觸到欲言又止的眼神,和秦洅佔那個心虛躲避的眼神。

太像了,拋去自己一開始知道同名同姓同字的驚訝,秦洅佔從小到大做完虧心事都是那副德行,臉一撇當做無事發生的樣子,但是臉上會糾結,手指會摩挲。

“我之前有一個學生,和你同一個名兒,連字都一樣,很巧。”沈覺說,他看著秦洅佔垂下的頭,心裏跟被擰出酸水似的,仿佛現在就想沖出去掐著他脖子質問。

他是無神論者,此時又無比希望真的可以出現一些無法解釋的現象。

他們之間像是大樹和長在大樹旁邊的小木樁,大樹等到小木樁和他長得一樣大了,卻直接從根部折了。

“也許不巧。”秦洅佔呆呆的,他也不想再說什麽了,但他知道,他走了以後,沈覺是最難受的那一個。

下訓練以後,人都走幹凈了,燈也被關掉了一半。

沈覺聽完這四個字,再也收不住似的,仿佛繃在心裏的那條緊繩終於“錚”的一聲斷了,他一腳踹在這人肩膀上,給秦洅佔直接踹翻在地,力道之大可想而知,眼睛赤紅,沒了為人師表的樣子,崩潰似的沖過來扥住秦洅佔的衣領吼,“你個小兔崽子!沒他媽一次聽我的話!”像是又什麽深仇大恨,在這一刻那顆搖搖欲墜的石頭終於在秦洅佔一句話下落了地。

秦洅佔跟沈覺逗了那麽多年了,這次再也笑不出來了,沈覺踹的他挺疼,這人根本就沒收力道,估計是憋狠了,他纖長的睫毛一抖,又硬生生把眼淚憋回去,顫著聲音叫了一聲,“教練。”

他一直很喜歡裝可憐,很愛撒嬌,但沈覺能聽的出來這一聲教練叫的懊悔而愧疚,他像是出去闖蕩受了一圈欺負的崽子回到安全港下委屈巴巴發洩的兔子。

這一下沖擊力太大,秦洅佔甚至有種夢幻的感覺,自己身份這事兒跟周鈈孚就沒少掰扯,到了沈覺這兒更是順利的讓人意外,本來不知道該怎麽開這個口,沒想到沈覺卻自己撕開了一道口子。

等都從沖擊的情緒裏脫身,兩人均是鬧了一身汗,沈覺坐在地上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場,秦洅佔也難受的直抹眼淚,兩個人都狼狽的夠嗆,把心裏的酸楚都發洩了出來。

秦洅佔和沈覺如上輩子那樣,去超市買了一兜啤酒。

結賬的時候,兩個人一如往常僵持不下。

“每次都是你提出來的,每次都是我結賬,你個奔六十的教練一輩子吃的鹽比我兩輩子吃的飯都多你好意思麽?!”

沈覺讓他說的臉青一塊紅一塊,不得不說,要不是秦洅佔五行缺揍,他短期還真是認不出來這個癟犢子。

沈覺毫不留情給了他一腳,秦洅佔抽了口氣嘟囔,“相認半天,人家都是老淚縱橫,就你這不會兒給了我兩腳了。”

等到沈覺結完賬,他們兩相伴和行回了酒店。

秦洅佔雖然百感交集,這一時刺激又過大,但還沒忘了一直惦記他的周鈈孚,他給周鈈孚打了個電話,順便囑咐記得自己吃晚飯。

周鈈孚應了,讓他註意著點自己,那個沈教練在秦洅佔身邊,周鈈孚還是挺放心的,也知道這個時候自己不應該進去摻和這一腳。

冰涼的啤酒在胃裏灼燒,酒店的房間裏暖意繚繞,窗外月光扯碎了夕陽,秦洅佔咧嘴一笑,又恢覆了以前的那個嘚瑟勁兒,“我啊,就是命不該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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