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念出序號C15, 舒柏晧他們立刻開始做登臺準備。

站在後臺觀賽和自己站上臺前，是兩種完全不一樣的體驗。臺上的人要面對灼熱的聚光燈，臺下坐著的面無表情、嚴肅苛刻的同行, 還有評委臺前一臉高深莫測、不茍言笑的評委。這樣的外界壓力, 別說做個人陳述了, 膽子小點怯場的, 這會兒都該腿軟了。

“準備好了嗎？”臨到幕布前，溫博涼回頭問舒柏晧。

溫博涼似乎很少緊張，他可以完美地控制住自己的註意力, 不在意無關緊要的東西。所以外界密密麻麻的人群和熱烈的關註, 並沒有對他造成任何影響。溫博涼的冷靜和平和，讓舒柏晧像搖擺的小船突然有了錨點, 也緩緩放松了下來, 他擡起頭認真說：“準備好了。”

“好。”溫博涼又看向團隊的其他成員。

大家都堅定地對溫博涼點了點頭。

溫博涼便向展覽會承辦方的工作人員微微頷首, 工作人員會意, 拉開兩側幕布，請他們出場。

聚光燈始終跟隨著他們五個人的步伐。他們一同走到臺前, 溫博涼調整了一下話筒的高度，舒柏晧開始準備PPT投影, 李則硯和Andy則準備軟件的模擬調試。

“呼呼呼！”這時臺下沈默的觀眾席裏突然有了一陣小小的騷動，舒柏晧聽著動靜擡頭一看，一同前來坐在臺下的博遠科技同事們，都舉起了手，對他們比上一個“加油”的舉動。

這個小小的動作, 讓舒柏晧心中一暖。一個項目的研發，離不了溫博涼這樣帶領的人，但也少不了臺下這些簇擁鼓掌的人，沒有這些人，他們也無法走到今天這一步。

溫博涼也看見了他們的動作，他嘴角向上牽了牽，向臺下致意。

按照展覽會工作人員的指示，舒柏晧將PPT投放在溫博涼身後的大屏幕上。溫博涼微微垂眸，平靜地眼神透過直挺鼻梁上細腳金邊鏡框，落在了手中準備的提詞卡上，他一手扶了扶面前的話筒，正要發聲。

這時，會場裏再次發出了微微的騷動。這一次，騷動的範圍從臺下的觀眾席開始，然後一點點蔓延，最後抵達評委席。

評委席上，評委們低頭看手機，然後交頭接耳，低聲地議論什麽。

“他們到底在看什麽？”舒柏晧板起了臉。不管從什麽層面上說，評委和觀眾這樣的做法都是不禮貌，甚至粗魯的。這時候，他們難道不應該全身專註地聽聽溫博涼要說些什麽嗎？

Andy輕輕戳了他一下，低聲說：“舒總監，您看。”

Andy將手機遞給舒柏晧，手機屏幕上是一片微信推文，來源是一個叫“科技雜志”的公眾號。

這個公眾號在業內小有名氣，經常推送一些行業內的新研究、新發現，很多剛剛冒頭的小企業，都以得到“科技雜志”的報道為榮。而此時這個話語權很大的微信號，轉載了這樣一篇文章：“震驚，博遠科技無出其右的背後，究竟是人性的扭曲還是道德的淪喪？——互聯網‘暴君’的真面目。”配圖正是溫博涼的照片。

“我艹，”舒柏晧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李則硯靠過來一看，讀完新聞標題，更是一股壓不住的邪火，直接在臺上低聲大罵道：“這他媽是什麽鬼？！”

“讓我看看……”舒柏晧用最快的速度大致將推文瀏覽了一下。

並不意外，這篇新聞的作者是“章鵬”，那個想采訪他們的無良記者。張鵬寫這篇文章顯然是為了洩憤。剛剛張鵬在他們面前吃了不小的虧，受了天大的委屈。所以他被保安“請”出會場後，立刻抱著他的筆記本電腦便沖進星巴克，義憤填膺地寫下這篇煽動性極強的新聞稿，然後投給了“科技雜志”。科技雜志正需要這樣有爆點的新聞，於是立刻采用，踩著時間推送了出來。

文章裏寫道：“博遠科技的同事們告訴筆者，他們的創始人——溫博涼，一直是一個暴君。

“他是一個完美主義者，但他僅僅只對其他人嚴格。他要求自己手下的員工必須完成任務，而這些任務，大多時候都是不切實際，甚至不可能實現的，等待他們的便是噩夢……

“他們沒有想到，進入博遠科技之後，他們面對的永遠只有加班，加班再加班，直到體力不支送進醫院。即便如此，溫博涼也不會對他們有任何的表示。他的態度近乎冷漠，毫無人性。他手下的員工這樣告訴我：‘我加班加到高燒住院，而溫博涼根本不知道。’……”

“啪！”舒柏晧差點將自己的手機給砸了。他看到了這裏，直覺渾身的血氣都直往腦門上沖。這是怎樣的信口雌黃，搬弄是非。當時李則硯的原話明明說的是：“我們老總加班到住院，你們（無良記者）知道嗎？”然而這句話卻被張鵬扭曲成溫博涼苛待員工的證據。

這還沒完。這篇微信新聞還用了大量的圖片。

第一張是溫博涼去年接受一家財經雜志采訪的個人照片。照片裏，溫博涼穿著黑色西裝站在黑幕前，耀眼的閃光燈在他的肩頭反射出一團銀光。為了體現財經雜志冰冷的質感，攝影師特地捕捉了溫博涼冷峻的那一面。這張照片此時被張鵬用在了這裏，讓溫博涼看上去如同他筆下冷酷的“暴君”。

除此之外，新聞充斥著大量辛苦工作、疲憊的上班族的照片。這些照片大多都是從網上隨便找來的，有幾張甚至連水印都沒去掉，圖片內容也和文章牛頭不對馬嘴，但在這個語境裏，卻極具煽動性。

文章的最後，是他們搶張鵬手機的照片，鏡頭猛烈的晃動讓他們的不算粗怒的舉動近乎暴力。他們面目可憎地搶走了張鵬的手機，這讓張鵬站在了弱勢的那一方，頓時激起大家的同情心，也激起了大家對博遠科技的反感。

不得不說，從輿論操作的角度，張鵬這一次“報覆”近乎完美。他成功將溫博涼和溫博涼的博遠科技，塑造成正義的對立面。嚴苛、冷漠、沒有人情味。這樣的企業文化，不管他們能夠拿出怎樣的成品，都不會得到眾人的尊重……

“胡說八道！”舒柏晧握著拳頭低聲說：“全都是胡說八道！”

“媽的，”李則硯低聲罵道：“我回去一定要查到張鵬的ip地址，我要把他打得再也敲不動鍵盤！”

但是這些兇巴巴的狠話此時並沒用什麽意義，顯然評委們已經受到了新聞的影響，除了和舒柏晧已經達成幕後交易的岳耀川，連一直看好他們的比西奧教授，面色都嚴肅起來，更不用說其他那些，和他們沒有交集、完全不了解他們的評委了。

一個成功的企業，需要兩只“拳頭”。一只硬拳頭，輸出過硬的產品；還要一只軟拳頭，傳遞他們的企業文化。如果博遠科技的企業文化是“剝削資本主義”，那麽他們在評分的時候，自然會將這個因素給計算進去。

溫博涼也劃開手機，他關註了這個公眾號，所以屏幕一解鎖，他便立刻看到了刺眼的標題。他點開推送，平靜地用手指向下滑動，將這篇新聞看完。

主持人看手機也看得入迷，還是被其他工作人員提醒，才想起來自己是主持人，要主持秩序，於是將手機揣兜裏，說：“好了，好了，請大家安靜一下！現在讓我們聽一聽博遠科技的聲音。”

溫博涼再次伸手扶住了面前的話筒，舒柏晧側頭看溫博涼，低聲說：”溫總，要不要我去安排一下，將我們的出場順序延後？或者休息五分鐘？”他頓了頓，繼續道：“等一下，那些評委一定會問你新聞的事情。”

溫博涼的手指將話筒擡高，然後對溫博涼說：“沒關系。”

怎麽會沒關系？舒柏晧緊捏著一把汗。在聚光燈和幕布的光影之下，他可以清晰的看見溫博涼到刀削的下顎線緊繃起來，他的兩頰微微向下凹陷，形成一只淺淺的黑影，話筒間發出一聲悠遠的清響，溫博涼開口道：“現在，請由我向大家介紹博遠科技新研發的css壓縮模型……”

溫博涼並沒有讓自己受到剛剛那段小插曲的影響，他永遠平靜的情緒讓他此時依然可以維持什麽也沒有發生的狀態，按照之前進行了充分準備的產品陳述進行展示。

“首先，我要介紹的是我們的市場定位，以及市場細分。我們主要的目標客戶是所有研發雲端工作、遠程辦公軟件的互聯網企業，他們所開發的所有產品在後續需要依托我們的技術……”

“這是我們的開發周期以及成本預算。”溫博涼用遙控器換到下一張PPT，“根據我們目前的測算結果。我們項目的總成本為兩千萬美金，開發周期為五年，在產品上線之後，預計將於三年內完成資金回籠……”

“這是我們的swot分析。S代表strengths，優勢；W代表weaknesses，缺點；O代表opportunities，機遇；T代表threats，挑戰。我們現階段的優勢是三個最——最小、最快、最好。我們的壓縮程序占內存最小，運轉速度最快，壓縮無損率最高，效果比線上任何一家企業都好……”

溫博涼姿態挺拔，語氣平靜而篤定。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很清楚自己的目標又是什麽，還很清楚從起點到目標的路徑是什麽，他頭腦清晰，邏輯縝密，這讓他的匯報專業而簡潔，有主有次，重點鮮明。

即便評委們剛剛對溫博涼有個人偏見，此時聽了溫博涼的演講之後，也情不自禁地在心裏升起一絲佩服和看好。他們的產品質量著實過硬。不管溫博涼是用怎麽樣“殘暴”的方式壓迫手下員工做到的，現在展示出來的成果，都讓他們無法否認，溫博涼的確完成了一間很驕傲的事情。

溫博涼演講完畢，會場一片安靜。

主持人頓了兩秒才回神，他清了清嗓子，咳了兩聲，請場上的評委對溫博涼進行提問。

第一個，也就是那個嚴厲的評委一號，開始對溫博涼提出疑問：“關於你剛剛的swot分析，在weaknesses這個地方，你提到了價格？”

“是的，”溫博涼說：“我們計劃這項產品的價格較為高昂，很多企業可能因為無法承擔，因此放棄我們的產品，轉向使用配置較低但價格更友好的產品。”

“但我覺得這並不是弱勢，”評委搖了搖頭，他手裏的記號筆在指尖轉了一圈，“第一，你們的定價區間很合理。根據你們前期的開發投入以及後期的盈利周期，這個數字絕對是只低不高的。定價越高意味著利潤越高，這其實是是一個優勢，而不是劣勢。所以……”

評委微微一頓，開始給溫博涼挖坑了。

“所以，你覺得你們現階段的弱勢是什麽呢？”評委問道。

說優勢並不難，大家都會說，膽兒有多大，這牛皮就能吹得多大，但說劣勢就不容易了，它考驗了很多方面。它要求人誠實，太浮於表面的劣勢是得不得評委青睞的，但如果真的有嚴重的缺陷，暴露出來後便會慘遭淘汰。

而評委一號的用心，又更險毒了些。這個問題，他實際上是想引導溫博涼往剛剛他們看到的新聞稿方向去說。他期望溫博涼說類似的話：“我們的弱勢大概是剛剛那篇新聞了……”或者，“我們的弱勢大概是我的企業口碑……”這樣的回答很危險，因為一旦溫博涼這樣回答了，那麽在大家心中，他們博遠科技的企業形象，便真的跟“暴君”、“希特勒”分不離了。

舒柏晧忍不住為溫博涼捏了把汗。他自己也在想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更合適，但想來想去覺得怎麽說怎麽不對，有些時候話越說越錯，事兒越描越黑，溫博涼就算現在解釋，大家也不一定會信。

他忍不住瞪了那評委一眼——難怪這人“地中海”，心眼都用在這上了！

“我們企業的弱勢……”溫博涼微微動了動嘴唇，露出一個禮節性的微笑：“我現在覺得，應該是公關能力……”

溫博涼腦子真的太靈了，這回答非常巧妙，可圈可點。

一方面，溫博涼說出了一個重要，但無傷大雅的缺點，完美回答了評委的提問。另一方面，公關能力與企業形象相比，問題的嚴重程度也低得多。對於大多數剛剛起步，還沒有形成產業鏈和一定規模的公司，關公是一個稀疏平常的問題，溫博涼用這種方式，直接否認了剛剛他們看到的新聞稿——那篇新聞稿內容是子虛烏有，它被推送出來，是因為他們公司公關能力薄弱，這是他們唯一的缺點。

“呼……”不只是舒柏晧，李則硯Andy還有小周，都在一旁大大送了口氣。

評委們立刻眼睛放了一圈的光。接著，剩下的評委也問了幾個小問題，但這些問題指向性也很明顯，他們在問溫博涼現階段的融資情況，以及對合作方的要求，一聽就是想投資的那麽個意思。

溫博涼彬彬有禮，一一回答。

“好了，”提問環節結束後，主持人說：“現在又到了激動人心的環節了！我們的博遠科技的評分是多少呢？”

評委一一亮牌。一號評委給的是：“98分。”

主持人謔了一聲，說：“這評分，非常高了。我想問問老師，博遠科技被扣掉的兩分是為什麽呢？”

評委開玩笑道：“因為他們創始人的頭發太多了，這很沒有一個互聯網人的自覺！”

“哈哈。”全場狂笑。

禿頂是所有碼農的痛，然而博遠科技不知道是什麽神仙風水，所有人都有一頭濃密的秀發……

等大家笑完了。評委正色道：“剛剛只是開玩笑啊，現在言歸正傳。其實我一開始給博遠科技的評分是93。很顯然，他們的產品可以說是完美，我一處扣分的地方都沒有。我給他扣分，是因為我剛剛看到了一篇關於他們的新聞。

評委此時說的，也正是其他人的心理歷程。

“首先，我不在乎這篇新聞報道是真是假，一家企業，只要讓這樣的新聞被流傳出來，他在品牌形象建設上就是失敗的，所以在博遠科技演講前，我便在心裏給他們扣了10分，他們從一開始在我心裏的分數，就只有90分。”

根據現在場上分數情況，如果評委1號真的堅持只給他們90分，那麽他們如果想進入前兩名，成功晉級，就非常危險。

“但是我聽了他們創始人的演講，我直接給他們的成品打了105分，我多給了他們5分，因為他們真的太優秀了，100分給他們是不合理的。”

“至於剩下3分，”評委微笑，略微欣賞地對溫博涼說：“你心態非常好，情緒很穩定，鎮定地化解了我提出的難題。這比剛剛的年輕人表現得成熟多了……所以我又給了你三分。”

其他評委一一給出評分，比西奧客觀的給了97.6，其他人分別給了98，97.2等高分。而岳耀川放水有點嚴重，洩洪似的給了他們99.8……

最後主持人算出分數：“謔，這個分數太高了，還有人能超越這個分數嗎？98.2！”

“哇！”在場上一片驚呼聲中。博遠科技的名字一飛沖天，一直占據第一名的有智往下後退一位，第一名的地方瞬地出現了博遠科技四個字，98.2！場上僅僅只剩最後一個選手還未上場，不管他們能否超越這個數字，博遠科技也一定能夠出線。臺下臺上，所有博遠科技的成員都激動的跳了起來，他們離夢想又近了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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