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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垃圾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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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垃圾交換

說要把陸果打一頓的人,是那個牛高馬大的男生,之前他就會時不時找陸果麻煩。

桌子對面那個帥氣霸道的男生擡眼,思考了一下,嗯了一聲。

雖然沒有什麽威脅,但是跟在齊暉身邊,看起來還真礙眼。

“蘇哥,那說好了,周六放學那天把他堵在廁所打一頓!”牛高馬大男生範偉又灌了一口啤酒。

“嘿,到時候誰去喊他……”小團體中的其他幾個人興奮的討論起來,還一邊吃著燒烤一邊喝著啤酒。

打人的計劃很快就定好了,現在就等著周六了。

周五晚上。

陸果依舊忙碌到深夜,洗漱完寫好作業後,他開始坐在書桌前折千紙鶴,蒼白的手靈巧地折紙,潔白的千紙鶴很快被折好。

書桌上的大玻璃罐裏,已經有了小半罐千紙鶴。

折了幾只千紙鶴,陸果拿起來看了看,就把它們放進了玻璃罐裏。

放完千紙鶴之後,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玻璃罐裏的千紙鶴。看了一會兒,他才起身關燈睡覺。

狹小的房間陷入了一片漆黑。

“我不賭了……”

淩晨三點,陸果突然被一陣聲音吵醒了。

逼仄漆黑的房間裏,少年靜靜躺在床上,聽著薄木門外面傳來的聲音,門縫裏也洩露進來光芒。

房間多了光芒和噪音。

“我不賭了,我真的不賭了,我發誓我真的不賭了……”

門外是男人發誓的聲音,又急又快。

伴隨著的,還有女人控制不住的抽泣聲。

“我發誓,我真的發誓,這是最後二十萬了……是之前沒還清留下來的,我當時不敢說啊。”

女人的抽泣聲更大了一些。

“你信我啊,還完這次,我們好好過日子,我們好好過日子,好不好?好不好?”

似乎是女人只顧著抽泣沒有及時回答他,男人突然暴怒起來。

砰!

——是桌椅被撞到的聲音。

“刀呢?拿刀來?我把手砍了!我再也不賭了!”男人急哄哄的聲音傳來。

“別啊——別——”女人緊張的聲音響起。

少年終於躺不下去了,他起身,打開單薄的木門。

蒼白的燈光下,混亂的客廳裏,是在一對正在撕扯的男女。

男人半只腳還跪在地上,看起來剛剛應該是跪著的,現在想起來往廚房走,而女人攔抱住他,不讓他往廚房裏走。

聽到開門的聲音,中年男人看過來,看到少年,掙紮的動作弧度變小了,眼睛卻一下子瞪大。

攔著中年男人的陸媽媽好像察覺到了什麽,回過頭來,帶著眼淚的眼睛看著陸果,似乎希望陸果幫幫忙。

陸媽媽開口說道:“果果,勸勸你爸啊……”

陸果站在房門口,沈默著,看到陸媽媽沒受傷就只是站在那裏。

“滾回你的房間去!”陸爸爸突然回過神來,吼道,好像跪下求妻子的場面被兒子看到了,尊嚴受到了一些傷害。

陸媽媽趕緊安慰一家子說:“沒事的,我們一家人好好在一起就好了,債慢慢還……”

陸爸爸好像被安撫下來了,也不說去拿刀砍手了。

一場風波過去了。

陸果回了自己的房間。

回到房間,鎖好門,他在床上靜靜地躺下。

他睜著眼睛,浸泡在黑暗裏的眼睛,看著同樣處在黑暗裏的天花板。

“嘭!”

過了一會兒,單薄的木門被人路過時踹了一腳。

罵罵咧咧的聲音逐漸遠去。

第二天一早,陸果背著書包出門時,陸媽媽難得送陸果出門。

陸媽媽露出一個溫和的笑,看著陸果,卻又不知道說什麽。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陸果沈默地在她的目送下離開了。

清晨的道路很安靜,能聽到風吹過樹葉的聲音,能聽到小鳥嘰嘰喳喳的鳴叫,偶爾還會傳來遠處汽車飛馳而過的聲音。

陸果拿著黑色垃圾袋,在路上撿著空瓶子。

慢慢的,路上的行人多起來。路上的行人看到他,有些會皺著眉頭遠遠的躲開,有些不那麽厭惡也會繞開一點,他們看向他的目光,有厭惡的,有同情的。

這些的目光,陸果早已經習慣了。

路上多了上學的學生,大部分他不認識,偶爾也會遇到認識的同班同學。

陸果沈默的撿著空瓶子。

少年人該有的自尊心,早就在還是孩子時期就碾碎在地上,變成一灘爛泥。

忙碌了一個清晨,陸果帶著賣廢品的錢,拿著癟了的黑色垃圾袋走進校園。

校園裏,到處都是上學的學生,他們穿著校服,朝氣逢勃得像是下一刻就會飛上樹枝的小鳥。

高三(1)班也是熱熱鬧鬧的,有同學在聊天,有同學在分享零食,還有同學在抓緊時間抄作業。

陸果走到了教室後排,沈默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他微微擡起頭,能看到前面那個人的身影。

少年正在整理課本,看起來和其他同學一樣,帶著青春的朝氣,和整個熱鬧的場景很搭。

這樣很好。

陸果收回目光,微微垂下頭。

到了下午,同學們都有點躁動起來,畢竟今天是周六,休息日就在眼前了啊!苦逼的高三黨只有單休,一個星期裏唯一能撫慰人心的,就只有周日了。

題海裏苦游的心,需要休息日的安撫!

不管同學們再怎麽躁動,老師還是爭取講完了最後一分鐘,在下課鈴打響之後才宣布下課。

“放學啦!!!”

同學們一下子嘩啦啦跑了一大片。

今天齊暉扔掉的垃圾是一個空瓶子。

陸果沈默的待在座位上。

等到所有人都離開了,教室裏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他站起身,向後面的垃圾桶走去。

陸果記住了那個空瓶子的位置,也記下了之後來扔垃圾的同學扔的垃圾。

來到垃圾桶,陸果彎下腰,一個一個撥開障礙物,準確的找到了那個空瓶子。

“陸……”教室門口突然傳來的喊話聲停頓了一下。

陸果下意識抓緊了手裏的空瓶子。

“陸果你過來一下。”門口的人走進教室,向著教室後面走來。

陸果拿著空瓶子,站起來,轉過身,看到了班上小團體中的一員。

眼看著對方要過來了,陸果立馬把那個空瓶子放進書包,然後拉好書包拉鏈。

來人感覺很無語,但也不多計較,誰會搶他的空瓶子啊。

“拿著你的東西,過來一趟。”那個人說道。

陸果沈默的背起書包,拿起黑色塑料袋。

“嘖。”那個人似乎是想了想,怕陸果跑了,扯著陸果的衣服,往外走,“過來一下,有事找你。”

出了教室,不遠處還有幾個人在走廊上,擋住了樓梯的去路。

“快點啊你。”扯著陸果衣袖的人很不耐煩。

陸果被扯著走進了走廊左邊盡頭的廁所。

廁所裏早就有人在等了。

被稱為蘇哥的蘇銘看了陸果一眼,只說了一句:“離齊暉遠一點”。

小團體中的其他幾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但現在先打人比較要緊。

打人他們有分寸。

很快,廁所傳來拳打腳踢的聲音。

打得差不多了,看到陸果鼻子已經流血了,蘇銘就叫他們一起走了。

一群人熱熱鬧鬧的走出去,商量著待會去哪裏吃燒烤。

廁所一時間變得安靜。

陸果沈默的爬起來,首先撿起了地上的黑色書包。他低下頭,拉開書包拉鏈,發現書包裏的瓶子沒有壓壞後,重新拉好書包拉鏈,把書包拍幹凈背好。然後他又擦掉鼻子的血,最後撿起黑色垃圾袋,臉上帶著傷回家去了。

今天陸果回家格外的早。

陸媽媽看著他臉上的傷,忍不住哭出來,卻也只能抹眼淚,然後小聲的嘟囔著,讓陸爸爸去幫陸果討個公道。

陸果沈默的吃晚飯。

等吃完了晚飯,陸果在家裏休息了一會兒,才準備和往常一樣出門去撿廢品。

就在這時候,陸爸爸回來了。

一走進家門,陸爸爸就跟陸媽媽要錢,大聲說道:“錢呢?”

陸媽媽趕忙把口袋裏的錢拿出來,交給陸爸爸。

“就這麽一點?”陸爸爸不耐煩的說道,一把抓住那些錢。這麽一點錢,他怎麽打麻將賺更多錢還債,不還債怎麽戒賭啊,而且怎麽在朋友面前擡得起頭啊,他現在急需本金賺錢啊。

然後陸爸爸眼睛往旁邊一瞥,看到還待在家裏的陸果,立馬怒氣沖沖,喊道:“你怎麽還在這裏?”

“果果今天被人打了……”陸媽媽趕緊拉住陸爸爸,還希望著他能替孩子出出頭。

“被人打了?”陸爸爸說,“不招惹別人,別人為什麽會打你?”

“當初不如直接送去工廠,還能掙更多……”

當初如果不是陸果成績還不錯他盼著老陸家考個大學生,陸果又每天都能賺錢,他才不會同意呢!

罵罵咧咧的陸爸爸直接走進陸果的房間,翻找起來,看看有沒有什麽私藏的錢。

他的本金還不夠呢!

原本安靜站在客廳的陸果立馬跟上去。

狹小的房間裏東西很少,很快被翻了個底朝天。

床鋪被掀翻了,衣櫃也被打開,裏面的衣服被拿出來胡亂扔在了地上,一些書也被亂翻一通隨便扔在地上。

翻了那麽久,陸爸爸依舊沒有找到什麽錢。

陸爸爸不死心,繼續找。

他來到書桌前,隨手拉開了抽屜,看到抽屜裏只有一堆破爛。

陸果的眼瞳收縮了一下,手下意識握緊了。

陸爸爸看著抽屜裏的破爛,回頭古怪地看了陸果一眼,然後也沒理會那堆破爛,“砰”的一聲把抽屜關上,隨後看向書桌上的玻璃罐子。

晶瑩剔透的玻璃罐子裝著潔白的千紙鶴,千紙鶴已經裝滿了半罐子,看起來很漂亮。

看起來值個幾十塊錢。

這個房間裏也就這點東西值點錢。

“這什麽?”陸爸爸邊說邊伸手去拿。

陸果一下子沖上去,消瘦的身體一下子撞開陸爸爸,把玻璃罐子抱在了懷裏。

陸果家的客廳裏,沒什麽花瓶裝飾之類的,不是砸了,就是賣了。最急著要錢的時候,陸爸爸甚至把床腳下的酒罐子找出來賣錢。

陸果不能讓他拿到裝千紙鶴的玻璃罐。

陸爸爸先是懵了一下,反應過來之後,他的怒火一下子起來了,喊道:“反了你!你還敢搶!”

他立馬拎起椅子,想也不想一把砸下了去。

第一下,陸果抱著玻璃罐躲開了。

椅子砸到了書桌上,發出巨大的聲響,椅子上掉漆的地方又多了一塊。

“給我拿過來!”陸爸爸怒氣沖沖說道。

這已經不是錢不錢的事了,今天陸爸爸寧願砸了那個破罐子!

陸爸爸拎起椅子又砸了一下。

沒砸中。

這一次砸中了床頭,床頭凹下去一個坑,掉漆露出原本的木色。

陸爸爸怒氣更盛,怒氣沖沖拎著椅子猛地朝陸果砸下去。

陸果趕緊躲開,但腿卻在躲閃時突然刺痛了一下——是在廁所被踹了一腳,現在讓他差點跌倒。

……這一次,砸中了。

砰——

椅子結結實實砸到了陸果頭上。

陸爸爸終於砸中了,咧開了嘴,但他還來不及高興,就看到對面陸果的頭上緩緩留下鮮紅的血液。

陸果還抱著玻璃罐子,眼瞳下意識放大了。

陸爸爸趕緊丟掉椅子,嚇得後退了兩步。

椅子落地上發出刺耳的碰撞聲。

“啊——”

陸媽媽尖叫出聲,滿眼是淚地看著這一幕,她無力的靠在門框上緩緩往下倒。

陸果頭上流出來的血越來越多。

慌張的陸爸爸立馬回身,捂住陸媽媽的嘴,把她拖出房間,然後緊忙關上門。

血越流越多的陸果背靠著墻,緩緩跌落在地上。

門外,傳來女人驚恐的哭泣,和男人不斷地求饒。

“別報警,別報警,我會坐牢的……”

“你忍心看我坐牢嗎?”

“我不是故意的,平時他都躲得開的。”

“我們進去看一看,好不好,要是能救就打120……”

鮮血不斷的順著陸果的臉往下流,順著臉龐,滑過嘴唇,沿著下巴,然後一滴一滴往下掉。

過了不久,房門再次被打開了。陸爸爸走了進來,小心翼翼走上前,探了探陸果的鼻息,然後再次離開了。

這一次,門被關得很好,悄悄地、嚴實地,合上了。

血液慢慢浸濕了陸果的衣服,然後又落到了懷裏抱著的玻璃罐子上。

玻璃罐子的玻璃蓋被撞開一些,翹了起來,露出一條縫隙。

滴答。

滴答。

有一滴血液掉到了玻璃罐子裏,染紅了一只千紙鶴的翅膀。

少年低著頭,抱著玻璃罐子,坐在狹窄昏暗的房間的地上。

玻璃罐子裏的潔白千紙鶴,一點一點變成紅色。

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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