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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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茹宏圖又在火鍋店裏坐了許久,直到火鍋裏的湯都快煮幹了才離開。這裏其實離他住的地方有十幾公裏,他沒法把那裏稱為家,因為沒有讓他能感覺到溫情的要素,那裏所保有的一切不過是生存所需要的必須品而已,所以茹宏圖現在不想回去。他既不打車也不坐公交只是一個人游蕩著,火鍋為他帶來的溫度漸漸被寒風帶走,風刀霜劍割在臉上生疼,熬不住了茹宏圖就去買一小瓶白酒往嘴裏灌。酒精嗆辣的灼燒感與冰冷寒風在他的身上對峙,幾乎要把茹宏圖從裏到外撕裂了。

他很想再哭一場,可眼淚仿佛都被冽風吹幹竟一滴也流不出來。就那麽渾渾噩噩地游蕩著來到榕湖城的跨江大橋,趴在護欄上往遠處看風景。時間已經不早了只有稀疏車輛偶爾駛過,四周空曠又安靜。江面綽綽倒映著這座城市裏的萬家燈火,但沒有一盞是屬於茹宏圖的。

茹宏圖就這麽掛在護欄上發呆,都快睡著時竟覺得耳邊隱約有哭聲。起初還以為是喝醉的錯覺,直至擡起眼皮看見離自己大約五十米遠的地方有個人正往護欄上爬,陡然把茹宏圖給嚇醒了。

“餵!哎!”他丟下酒瓶拔腿朝那人跑去,但被酒精麻痹的身體不太聽使喚,緊接著摔了個馬趴,可還是手腳並用地爬起來狗似的速度往前跑,最終堪堪抓住對方的腳踝把人從護欄上扯了下來。

“嗬嗚嗚……幹嘛救我,讓我死讓我死!”二人一起摔在地上滾了兩圈,對方爬起來還不甘心一般試圖重新爬上護欄想跳江。茹宏圖把他按住,幸好對方比實際看起來的瘦弱,酒醉的茹宏圖也還能制服住他。“給我老實待著!”茹宏圖看他是個半大小子,也不慣著吼了一聲。滿身酒氣、語氣粗兇的成年男子讓那小子立即不敢再掙紮,連抽噎都是壓著聲音的,一雙眼睛驚恐地看著茹宏圖。

茹宏圖站起來返回去找自己剛丟下的酒瓶,走兩步又回頭說:“待著別動啊,你要是再敢爬護欄,我就、我就揍你。”茹宏圖幾步一回頭,屢次確定那小子乖乖待著沒再尋死,把酒瓶撿回來坐在他身邊晃蕩著瓶底那最後一口。

“怎、怎麽稱呼?”茹宏圖醉得有點結巴。

“了,劉。姓劉。”那人回答。

“幾歲了?”

“十……十九。”

“噢,成年了啊……”茹宏圖嘟嘟噥噥地把酒瓶塞小劉手裏,“能喝酒了。喝!喝了就不想死了!”小劉見茹宏圖言語裏都透著痞氣,哪敢拒絕把心一橫將最後那點白酒灌進嘴裏,然後被嗆得連連咳嗽。

茹宏圖再旁邊傻兮兮地給他鼓掌:“好!哈哈哈……”不知是不是喝了點酒,小劉壯起膽子問:“你幹嘛攔我?我就想死。”茹宏圖好奇:“說什麽傻話呢,你那麽年輕四肢也健全的,做什麽尋死?”小劉嘴角耷拉著,沈默不語。

“失戀吶?還是自己得了什麽不治之癥?要不就是家裏人怎麽了?“茹宏圖把能想到的原因一股腦說了出來,最後提到家裏人的時候小劉明顯頭低了下去,好半晌才悶聲道:“我媽尿毒癥,為了治療家裏花光所有的錢了。她和我爸早就分開了,誰也幫不上我們。我退學後一天打四份工,已經堪堪撐了一年……可是為什麽透析要花的錢還是像無底洞一樣,別說換腎的錢,就連日常維持開銷就已經很難。我、我太累了,堅持不下去了……”

小劉像打開了話匣子,把自己的苦楚全倒出來——他沒讀完書沒學歷就找不著什麽像樣工作,打工也是有一天沒一天的短工,沒錢請護工照顧媽媽只能等她情況穩定點後出來打工,一天就瞇個兩三小時,吃最便宜的老面饅頭夾榨菜……

“大哥,你說這世道怎麽就那麽難啊!我媽現在就是撐著等死,我還活什麽啊!”最後小劉拖著哭腔喊道,轉身又要去爬護欄。茹宏圖一把將他再次拽下來,幽幽嘆道:“劉小弟,我、我是過來人,知道這個世界上有的是比死更難熬的事。錢能解決的問題,那都是小問題了。”他想了想,從懷裏掏出陳秀紅給他的信封塞到小劉手裏。

這是陳秀紅為了斷絕關系給他的補償錢,如果能為另一對母子維系些時日,讓他們有更長的時間相處,會讓茹宏圖覺得這錢終究也不算太冷情。

小劉一時間沒反應過來茹宏圖給他塞的是什麽,直到他在茹宏圖示意下打開信封才看見裏面一摞的百元大鈔。“大哥!這、這我不能要!”小劉有點被嚇到了,趕忙把信封往茹宏圖手裏推。茹宏圖不接還故作瀟灑道:“你別看我這樣兒,其實我,嗝,我是個……那那那叫,叫什麽‘歐的瑪尼’!哎,對!‘老錢’!嘿嘿‘老錢’你知道不?”小劉看著眼前這舌頭打結的酒鬼滿臉茫然地搖搖頭。

“嗐,簡單來說就是有錢人!這點小錢,掉地上我都沒空去撿的,”茹宏圖嬉皮笑臉地站起來,“行了,你現在有錢了……有錢就不想死了吧?回、回去你媽媽身邊,她一定擔心你、在等你。”說著說著茹宏圖背過身去,不讓小劉看見他掉眼淚了。

“大哥……”小劉也站起來,望著茹宏圖的背影。這是個有點奇怪、有點兇的男人,但現在他竟不怎麽害怕了。“大哥,給我留個電話號碼吧,這錢就算我借你的等我以後掙了錢就還給你!”

“不還!不用還!你要是還,我就不借你了!”茹宏圖粗聲粗氣地說。“那至少,告訴我你的名字吧,”小劉撲通一下跪在茹宏圖跟前,“我不能不知道恩人的姓名啊!”茹宏圖抹了抹眼淚,心裏一動說:“……錢臣。”在他熟識的人中,五萬塊對於其是小錢的頭一個就想到了錢臣,所以也就那麽說了。否則再糾纏下去,小劉恐怕就要給他磕響頭了,這誰受得起。

“回去以後別整天想著什麽報恩不報恩的了,把眼下的生活過好吧。”茹宏圖等眼淚幹了才轉過身來:“走吧,我看著你走,別再想這跳江了啊。”“謝謝大哥!謝謝……”淚水跟接力棒似的又傳到了小劉那兒,他哭著在茹宏圖的註視下離開了。

經過這麽一遭,周邊又恢覆了平靜,茹宏圖的酒也醒了大半。他靠在護欄邊,第一次把目光下移從萬家燈火投向黢黑無光的滔滔江水。

奇怪,他怎麽就沒想過還有死這條路呢?反正不會有誰牽掛、也沒有需要擔心的人、更不會有誰會為他傷心。如此狼狽的東躲西藏沒有任何盼頭的日子……死了好像是一種更輕松的選擇。茹宏圖望著江水,有點明白小劉的想法了。

路面上結起一層薄霜,沒有任何車輛行人經過的大橋此刻晶瑩安靜得仿佛是為他一個人準備的冥路,現在就跳下去的話絕不會有人阻攔,可以安安靜靜地死去。

茹宏圖爬到護欄上坐了許久,還是下來了。

如果屍體被發現的話警察遲早會聯系上作為自己唯一親人的陳秀紅。他生前已經夠不讓她省心,要是死後再來那麽一出,那陳秀紅有個兒子的事情就藏不住了,會給她現在所耐心經營的安穩生活帶去多大沖擊呢。

為了不被媽媽討厭,所以茹宏圖決定繼續安靜地茍活下去。

作者有話說:

死是很容易的

所以修勾要走最難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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