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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VIP] 晉江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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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VIP] 晉江首發

椒房殿寢殿裏的博望爐中雞舌香裊裊彌散, 因這香有治療婦人陰寒,小兒驚厥的作用,兩年前開始便多加了分量, 如今混著椒房殿墻上的椒辛味,愈發濃郁。濃郁些也好,本就是安神的上佳香料,然江見月這會卻沒有半點睡意, 神思更是不安。以至於殿門邊的滴漏發出聲響, 水落在三足獸銅壺中,暈出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江見月便擡起頭觀看時辰。

寅時正, 那便再過一個時辰, 尚書臺開府上值,會遞來最新的卷宗。

她靠在榻上緩了緩, 重新做手中的活計。是在繡一個香囊, 上頭好些針腳都舊了。t

這個繡囊最開始繡的時候還是明光元年,她被禁足在公主府中,蘇彥在洛州治理水患;第二回繡是景泰三年, 東齊襲邊, 他領兵前往新城;這是第三回……

江見月自午夜夢醒後, 便未再入眠。

起初是因為驟然地起身,動作大了些,驚到與她同榻就寢的孩子。兩歲大的孩子,安靜乖巧,只是實在身子太弱, 極易受驚。她尚且驚魂捂著胸口回想夢中場景,孩子便在她身側戰栗起來。

她提了口氣, 以為他又要發病,慌忙喚醒他。

“長生!”她喚了他兩遍。

長生便睜開了眼,不再瑟縮。朦朧惺忪的雙目中,閃出一點細小的光。

他先笑,然後瞇著眼,糯糯糊糊道,“阿母……困……”

開口間將一只露在外頭的手乖覺地伸入被衾,翻身靠向江見月。

江見月看了他一會,聞他呼吸勻稱,又見他露出的半邊面頰上,終於養出的一點血色始終不曾退去。

於是松下那口提起的氣,低頭親了親他。

她本靠回了榻上,像以往無數次孩子驚醒或者發病般,在他好不容易睡著後,輕輕俯拍他。

盼著他多睡一會,多吃一點,多與自己笑一笑。

夷安嗔她,“成日讓孩子對你笑一個笑一個,果然有用的,瞧瞧我們的小長生,逢人就笑,笑起來這樣好看。”

長生長得像她,又像他。

像他的是一雙標準的瑞鳳眼,眼尾微翹,星眸水亮,笑時風流繾綣。左眼下有一顆她曾經的淚痣,大家都說如此又添俊俏。

總之養到如今,雖湯藥不斷,但下榻後披袍踏靴,也能偶翻書卷,偶奔廊下,是個小郎君了。

就是瘦了些。

江見月在他醒時捏他面頰,在他睡時摸他背脊,嘆氣,“阿母年幼不得食宿方瘦弱不堪,你如今什麽都有,要長肉啊!”

不長肉也不要緊,你好好長大就成。

以往,她這樣安撫他,他睡著、睡熟、發出鼾聲,自己的一顆心便也慢慢平靜下來。夜深人靜,就她母子二人,她覺得也很好。

但今晚夢醒之後,孩子重新睡下,她卻半點無法定心。鬼使神差,從箱底尋出這個繡囊繡著。

就在這會,觀過滴漏垂眸再繡的片刻裏,她又紮到了自己指腹。統共就繡了兩朵如意紋,便將手紮了三回。

這會紮得有點深,一顆滾圓的血珠瞬間冒出來,來不及抿口吮|吸便滴落在香囊上,將正面的“平安”二字染上鮮紅色澤。

像極了夢中模樣。

他一身都是血。

江見月抓著那個香囊,呼吸有些急促,下榻傳人。

“陛下!”在長廊守夜的阿燦已經更衣理妝畢,正好過來,便見殿門豁然打開,披發赤足的女帝氣息不勻地站在她面前,將她嚇了一跳。

“陛下,可是小殿下……”

“去尚書臺,看一看有沒有東齊最新傳回的卷宗。”江見月截斷她的話,話畢重新回來榻上。

她松開手,怔怔看著手中針腳歪扭不平的香囊。

是他不知道的一個香囊。

*

這日是十二月十四,尚書臺並沒有關於東齊的最新卷宗。最近的一次是是十二月初九收到的由飛騎送來的蘇彥手書。

【拜吾皇萬歲:今十二月初二,東齊宮城八門皆破,乃大捷。待收其降書,得其璽印,不日三軍即歸。臣蘇彥叩首。】

端博古樸,是他的筆跡。

稍欠腕力,當是剛下戰場,身子疲乏。

末筆勾連,是大捷,心中歡喜。

晌午時分,江見月在宣政殿批完奏折後,重閱東齊卷宗。將這份手書來回地看,心中稍定。何論這是五日前才收到的,下一封自然不會這般快。而下一封,該是告知三軍回來的時辰了。

果真如此。

十日後,十二月廿四,再得卷宗。

【拜吾皇萬歲:今十二月初十,東齊去國改州畢,一切順遂。至此,世上再無東齊,皆為大魏疆土,乃陛下不世之功也。然因近日當地發生民亂,臣留此治理,遂讓三軍七萬先歸。臣領兩萬定民亂,待民亂定領餘軍即歸。臣蘇彥叩首。】

是熟悉的筆跡。

只是比前頭愈發腕力不足,字跡尚有虛浮。

“這還有參將李順的另一份卷宗,七萬大軍乃十五日中午出發,都想除夕夜前歸來,故而行軍甚快,估計廿八日便可抵京。” 章繼回稟道。

“好啊,此番東征,將近兩年,將士們著實辛苦,這會趕來與家人團聚,自是再好不過。”陳珈接過話頭。

“那陛下,臣來準備祝禱儀式吧,如此勝仗城郊接迎總是需要的。”溫如吟乃九卿之首的太常,專職禮儀和太學,這會亦是歡悅,只是語中略帶遺憾,“可惜蘇相未歸,不然就更熱鬧了。”

“無妨,待蘇相歸來,屆時勞太常再做一場便可。”薛謹笑道。

宣政殿中,諸官皆喜氣洋洋。

一來是為國之大捷。

二來乃因蘇彥。世家欣慰他在行軍快忽慢,屢遭皇命訓斥,將本來滅齊的巨大功勳磋磨的功過相抵後,這會定民亂,總算又能賺回一些功名。而雍涼一派,則是讚嘆其確實忠心不二,只留了所需人手,沒有以定民亂為借口,擁重兵晚歸,以示威望。

然明明是大喜的事,江見月不知怎麽又想起那個夢。

因夢中場景徘徊腦海不去,她便有些失神。

夷安悄聲喚了她兩聲。

“此乃我大魏開國迄今最大盛事,且按諸卿意。”江見月回神,想了想又道,“傳少府,讓他重排除夕宴,此歸來六百秩品及其以上的將士,皆可入未央宮參宴。”

宣政殿論政畢,朝臣告退,江見月留下夷安。

“陛下氣色不好,年關多雪嚴寒,可是小殿下又累你操心了?”夷安從宮人手中接來新換的暖爐,捧給江見月。

“不是,長生近來很好,入冬後就上月一場風寒,如今都無事。”論起這廂,江見月眼中盈盈閃光,笑意流轉。

她捧著那個暖爐,掌心貼在上頭慢慢摩挲,指腹越捧越緊,指甲都微微泛白,似在竭力索取上頭的溫暖。

半晌方松開,輕輕呼出一口氣,“阿姊,勞你走一趟建業。”

夷安滿目疑惑。

江見月垂下眼瞼,同她將前頭做的夢講了。

“臣當陛下,是對蘇相生疑呢!” 夷安聞言,松了口氣,“陛下這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江見月擡眸看她。

“陛下,您今日既提起同蘇相私事,那且容臣多言兩句。昔日蘇相在京,您不願見他,或許初時是當真不想見。可是後來您的不想見,是否是因為他總是在的,足夠讓您安心,便覺得見不見都無所謂。”

“而到如今,他出征近兩年,離你千裏之遙,且成日面臨刀山火海,隨時懸於生死之間,你便漸生思念,更生惶恐?”

“朕沒有!”

“可是皎皎,你眼睛都紅了。”

“你退下吧,朕譴旁人去。”江見月有些惱怒。

夷安頓了頓,“陛下,非臣抗旨不遵,只是實沒必要。再者,眼下臣除了在禁中,在您的身邊,臣哪也不會去的。”

夷安這會所指,是發生在今歲八月裏的一樁關於立太子的事。

眼下太子還未立成,宮中便已現端倪,雖然不臣者已經清除大半,但她依舊不放心,自當寸步不離天子。

江見月聞她這話,為前頭的態度,道了聲“對不起”。

夷安嗔笑她,只道,“若陛下還是擔心,三千衛的秦堂尚在那處,臣傳信讓他再覆一次蘇相境況。”

許是又想起了立太子未遂的事,她對蘇彥的怒氣便重新騰起兩分,只合了合眼道,“不必了。要是真出事,歸來的將士豈會無聲。”

年關將近,她亦忙得不可開交。

這日午後,又鑾駕前往杜陵邑。

歷時一年半,由前郢宗親集資建造的殿宇新成,請她觀賞。她本想獨自前往,然需在此過夜。長生長這樣大,還沒離開過她,於是一道帶了過來。不是沒有擔憂,畢竟這處是前朝宗親,畢竟長生是她膝下唯一的孩子,但是回想八月事件,江見月愈發明白來日路,他們母子註定不好走。與其藏著掖著,不如讓他早見世人。

是故,長生離宮,見到的第一波臣民,乃是前朝舊人。

很圓滿的宴會,趙氏宗族中永寧侯趙徊給長生奉上點心,舞陽抱過他,比他稍大的小翁主拉著手。

江見月將他抱在膝上,諸人向他叩首。

只是些許感慨,是夜月色朦朧,她於窗前觀雪落,想起十四歲那年來此一遭,與他訴情腸,偷偷藏下他的一縷頭發同自己的一縷合成的一股青絲,卻在當日便不甚弄丟,或許那會便昭示了遺憾。

她回首看榻上小兒,幸得還有他。

翌日回宮,長生又瞇著眼睛,同她笑,“阿母,出宮玩。”

江見月搖頭,“只能偶爾出去,這裏才是我們的家。”

見孩子不吭聲,她便又道,“馬上除夕了,那日會來好多人,他們會講t好多事,講如何保衛我們的社稷,如何拓寬我們的土地……總之,也有新鮮事的!”

長生還聽不懂這些,但見母親講得認真,便又慢慢笑了起來。

除夕宴,江見月抱著長生坐在未央宮前殿的禦座上。

八月事在前,女帝還敢如此攜子出來,原有耿直的朝臣要出聲。但今個是除夕,沒有人不想過個好年。

於是君臣尚且和樂。

長生眨著一雙漂亮的鳳眼,難得眸光熠熠,精神甚好。

他看完左側高官,又看右側宗親,轉而又觀左側第一個席案,轉首望向這日嚴妝冕服的母親,好奇道,“阿母,那裏是誰?怎空著?”

長生若再大些,就會發現他母親這會看向他的目光,正是從那處收回的。

江見月想了半晌,道,“那是大魏的丞相,你以後見到他,喚他蘇相便可。”

長生乖順地點了點頭,許是這日的宴會久些,他挪了挪身子,歪入母親臂彎睡著了。江見月正受百官的敬酒,也沒低眉看他,只一手舉樽一手嫻熟地攬過他。待飲酒畢,便輕輕俯拍他背脊,無聲哄他入眠。

殿內人與燈重影,殿外煙花與雪花糾纏,一切朦朧又虛幻,唯有龍椅上一對母子的輪廓格外清晰。

尤其是女帝的姿容神態。

她端坐在九重丹陛的禦座上,懷中抱著年幼的孩子,面容含笑,眼中盈淚,圓滿又遺憾。許久,望向殿外虛空的眸光,終於緩緩垂下,全部凝到了稚子身上。

十二冕旒染著銅鶴燭臺上極耀的光,輕輕搖曳,模糊她容顏。

“皎皎!”山高路遙的南地建業城中,蘇彥從榻上睜開雙眼。

許是喊得急切了些,扯到傷口,驚到周遭陪侍的人。

最先上來的是蘇瑜,喚了他一聲“叔父”。他還未應聲,兩個醫官便接連上來,一個切他脈搏,一個觀他傷口。

蘇彥的神思慢慢聚攏,想起前事。

十二月初十,他在章合宮遇刺,當下便合了眼。也不知是什麽支撐著他,到底沒有將意識散盡。

貼身的侍衛圍護而來,他撐開眼,對李肅說,“封禁消息。”

這是他最後清明神識裏,留下的話。

才攻下的建業,才收繳的降軍,斷不能因他此刻情形外洩,而引東齊死灰覆燃,南燕趁虛而入。

這兩點貼身的將領們都能領會,但卻猶豫是否對內封禁消息。也就是要不要立刻傳信給長安城中的天子。

他們的這處顧慮,還是防的兩國,恐途中洩露。但又思如此大事,不可不報。

蘇彥沒有讓他們為難太久,他在被送往章合宮的一處殿宇就地搶治中,在醫官以數枚銀針刺入穴道護住他心脈的時刻裏,撐起一口氣,將話交代清楚。

“不報禁中。”

“傳蘇瑜速至。”

這是在被刺後的一炷香裏,他第二次交代事宜。

首為國事,原是屬將門前頭的顧慮。蘇彥想,萬一他被救回來,且當無事發生;萬一救不回來,也可拖上一段時間,給煌武軍將領做準備。

再為家事,他尚是蘇氏家主,總要與下一任繼承人交待好。他沒有子嗣,便是有也無法承他姓,如此家主位還是要給蘇瑜的。他還記得去歲在荊州見那少年的模樣,有些話要與他說一說。

其實何止對蘇瑜,還有蘇恪,還有陳婉,還有杜陵邑的趙氏宗親……他要交代好多事。

然交代再多,回首最想說的還是她。

可惜天不假時,血在流,毒在入,他再無法開口說話,沈入無盡黑暗裏。只求天可憐他,命不至此。

天可憐他,命不至此。

他醒在四日後,毒素被控制排出大半。只是兩處傷口都靠近要害,失血過多,無法下榻。

但還是在當晚披衣束冠,出現在人前。

一來穩定三軍,二來鐘離筠的暗子當還在探尋他的情況,他需讓他們看一看,他尚且依舊站著,掐滅鐘離筠的妄念。

後索性以治理當地民亂為由,置榻於章合宮偏殿。實乃彼時,即便是數裏外的小彌江主帳,他亦無力再回去。

只剩得一點力氣,他還要用來做旁的事。

桌案點滿燭火,照亮他陣陣發黑的視線;他要來一片人參吊氣,醫官還諾諾害怕他虛不受補不肯給,最後見他撐坐在案已經虛汗涔涔,方抖手送來。

他將參片抵在舌尖,伸手握筆,緩了許久待手少顫些,待眸光聚起些,方落筆寫卷宗。

【拜吾皇萬歲:今十二月初十,東齊去國改州畢,一切順遂。至此,世上再無東齊,皆為大魏疆土,乃陛下不世之功也。然因近日當地發生民亂,臣留此治理,遂讓三軍七萬先歸。臣領兩萬定民亂,待民亂定領餘軍即歸。臣蘇彥叩首。】

卷宗書寫完畢,筆從他手中滑落,他伏案跌下。

剩一點虛光,見疾步上來的少年。心中難免抱歉,醒來的一個多時辰中,到底沒來及和他說一句話。

合眼後,卻又看見長安皇城中的她。對她亦是抱歉的,她說“東齊未滅,你不必回來了” ,他便一直當作是她在等他的意思,東齊滅掉,她就許他回家了。

但是,他要回不去了。

他落下一滴淚,不甘又惶恐。

至此合眼,醒來已是當下時分。

兩位醫官面上露出喜色,道是雖脈象尤虛,但尚且平穩。燒也退下去一些,如此醒之,當是好轉之相。

“今日何日?”他被蘇瑜扶著靠在榻上,記起前事然腦海中浮現的卻還是夢中場景,她的模樣。

“叔父,這日是除夕。”蘇瑜觀滴漏,亦是難掩歡喜,“再過兩個時辰,便是新春了。”

蘇彥昏迷了半個多月,此番才醒,手足發虛,唇瓣幹涸,吐話亦是艱難。

殿中一時沈寂下來 ,蘇瑜給他餵了點水。

他緩過兩分精神,眉頭卻蹙起,伸出空空的兩手,目光四下尋視,眉間越皺越緊。

“叔父,您是尋這個嗎?”蘇瑜從案上拿來一個錦盒,打開於他看。

裏面是一截被攏成兩寸長、中間以金線纏緊系牢的青絲。

蘇彥虛白的面容上,神色放松下來,晦暗的眼中攢出一點星光笑意,伸手將它握在掌中。

“您昏迷中總握著,但也有失力松開時,落在榻畔兩回。恐丟失,我便收了起來。但醫官說,您長久不醒,許這能給您一些心力,便讓我每日放你手中片刻,過後收起。”

蘇瑜不問也知是何人青絲。

蘇彥自也不會特意說明。

但有些事總還是要說的,有些人也無法避過。

於是蘇彥將手放入被衾,笑了笑,預備開口。卻不料蘇瑜先出了聲,他道,“叔父身子尚虛,且歇一歇,有幾句話容子檀先說。”

蘇彥點了點頭。

蘇瑜便道,“說白了,也就一樁事。我這會在東征之戰中立了功勳,陛下召我回京重任內史位。但我拒絕了,我想去幽州。我知那處尚亂未平,但是總也有我們自己的人手。蘇家兒郎,掌文掌武,叔父如今這般,還是處理內政的好。蘇家軍處,您可慢慢分挪移於我。”

“叔父!”蘇瑜攔下蘇彥欲開口的話,只笑了笑道,“來荊州的這兩年,初時也很想陛下,可是後來慢慢地也不怎麽想了,想的更多更牽掛的是我阿母,是失蹤的您,是無人掌門楣的家族。年少那點情意,竟也成鏡花水月過去,化作深刻的愧意。感愧至深,誤了陛下,也累了您。今赴幽州,算是為陛下、為家族略盡綿力,只是還望叔父顧看我阿母!”

蘇彥看眼前少年,伸手握他肩膀,“我們都對不起陛下,但大錯在叔父,該果斷時優柔,該順和時蠻橫,原同你沒有太大關系。你此去幽州,莫負包袱,只一心效力社稷,為家族爭榮便可。”

蘇瑜埋首,片刻擡起的雙目中眸光清亮堅毅,鄭重點頭,“子檀銘記。”

去病如抽絲。

轉年正月下旬,蘇彥方徹底清毒。

二月末,可以下榻,然體虛禁不住寒氣,無法外出。

直過了三月,到四月中旬時,終於恢覆了七八成元氣。而此時建業的動亂也於月初基本平定,唯剩一些掃尾事宜,由建業牧處理即可。蘇彥遂上疏回京。

開年以來,原也有過幾回關於公務的回奏,江見月亦是如常回覆。寥寥數句,蘇彥總是來回的看。

自然看不到公務以外的話。

她說,“丞相辛苦。”

又道,“卿自保重。”

每一句都是君主待臣子的禮遇,再無其他。

蘇彥回頭一想,也覺自己可笑,分明是自個要瞞她的,連著回去的三軍將士都不知情,又何論她。

蘇瑜問過他一回,“叔父何必這般瞞著陛下?她若知你傷重,許就心軟了。”

蘇彥沒有說話,自除夕醒來,他不是沒這樣想過。

但他怕她知道後著急,又怕她不著急。

與其這般,不如不說,左右又撿回一條命,可以回去她身邊,旁的都可以慢慢來。

五月裏,他回沙江北岸的新t城完成最後一樁事。便是查閱景泰四年趙勵乞骸骨後,原兩萬趙家軍的去向和當下情形。

如今大魏兵甲已過四十萬,其中煌武軍三十餘萬,蘇家軍接近十萬,還有一部分便是趙家軍。

趙家軍前頭共計兩萬,這五六年間,卸甲致仕者近半,而剩餘一萬餘人分散在煌武軍各處,有在西線梁王處的,有在漢中蘇家軍處的,而其中大部分都在東北幽冀一帶。

蘇彥的暗衛傳回來的消息,這萬餘人品階都不高,七成兵甲中為將領者最高不過八百秩校尉,而三成皆是夥夫,軍醫,禦馬者等。

蘇彥閱卷畢,心中安定不少,如此趙家軍便不再有戰力,對女帝亦不存在威脅。然到底是老牌軍士,也立過功勳,且回去上疏請求加恩之,如此可再增天子仁德。

五月中旬,蘇彥領剩餘兩萬兵甲回來長安。

走時是景泰八年的五月,如今已是景泰十年五月,光陰打馬過。

城門口的鑾駕上,昔年少女已經有了婦人模樣,和純粹至極的帝王威嚴。即便是隔著十二冕旒,蘇彥一眼望去,她的眉宇間亦皆是冷肅莊寧的迫人神韻。

五月初夏,日光晃眼。

蘇彥有些恍惚。

他的左掌間,還握著那截青絲。

那是景泰二年的年關,十四歲的少女情竇初開,冒雪奔赴杜陵邑,同他說真心。她將一截青絲放入他手中,說,“師父,皎皎喜歡你,你便不能喜歡旁人。”

他將青絲還給她,將她訓斥了一頓。

後來她氣跑了,屋中地上留了這截青絲,他鬼使神差地撿了起來,留存至今。

她歸還了鐲子,玉佩,拿走風鐸。

幸得還有一截她已經忘記的青絲,尚留他手。

蘇彥掌心濡濕,面上浮起溫柔笑意,隔光影看見江見月款款向他走來。她越走越急,冕旒搖曳,赤珠作響,如花笑靨比陽光還明艷……

他幾欲蹙眉讓她停下,諫她為君者,端也,禮也。

然暖風拂面吹醒他,高昂的心緒刺激沒有完全愈合的傷口,他終於回神,她尚在城門口,端坐鑾駕中。

他看到的是景泰四年,他從新城歸,來此迎候他的少年女帝。

是君主,但帶著滿腔珍貴的情意,不受控住奔向他。

而非眼下,她從鑾駕出,未往前踏一步,只含笑舉杯,道一聲“丞相辛苦。”

“謝陛下厚愛。”蘇彥隨她飲酒畢。

垂首看她重上鑾駕,待鑾駕先行,方策馬伴駕,入皇城回禁中。

他將那截青絲藏入腰封,餘光瞥見鑾轎中眉目沈靜的人,忽想起那一旨詔書,想起抱素樓中的臨行別宴。

她問,“悔不悔?”

彼時不知情貴。

蘇彥,你悔不悔?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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