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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VIP] 晉江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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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VIP] 晉江首發

多謝。

少女口中吐出的這兩個字, 帶著譏誚與諷刺,從青年耳朵貫入,擊打到心臟。他覆在她小腹上的手猛地攥起, 有一瞬前傾欲推的姿勢,之後極快地松開,後背生出一層冷汗。

然整個人還是往後踉蹌地退了兩步,手連帶袖擺甩落在身上。是被面前的少女猛推了一把。

她抓在他腕間的手, 感受到了那瞬間的姿勢, 即便他只攥到了雀裘襟口的一點邊沿,收的那樣快, 不曾傷害到她半分。但敏感如她, 感知得清清楚楚。

“我——”

蘇彥沒有否認自己電光火石之間的動作, 他實在是氣急了。

自今歲六月開始,整整半年的時間, 她來時無聲, 走時留一句寥寥數字的話。

中間灌他一盞藥。

留一日,灌一次;留兩日,灌兩次。

他們的交流只有肌膚骨骼的撞擊聲, 此起彼伏的喘息聲, 再多便是他足腕間的鐐銬聲。除此, 再無其他。

每一次縱情都在提醒,她四月裏說的不是氣話。

她當真將他當作物件一樣索取。

他說服自己是他有錯在先,無視她的意願將她割讓,是他該受的。

然她每回留下的話,從明光末年到如今景泰六年, 數年間的朝野政事糾葛勾纏著他,讓他變的暴躁易怒, 不斷地回想自己到底養了一個怎樣的人,又是扶上了一個怎樣的人上位,他亦不願好好說話。

至此一句“多謝”……

蘇彥喘著粗氣,疲憊地坐下身去,兩手捂著額頭,在黑夜中垂首。

“陛下,既然有了孩子,你就放蘇相出來吧。”

“朝政需要他,孩子也需要他。”

“明明可以父母雙全的孩子,何至於你一人去養大他。退一步講,蘇相為人父,他就有責任教養撫育他。”

“他不會不要這個孩子的,你們萍水相逢,他都願意帶你回家,你聽話。”

“到來年開春,你關他就兩年了,這樣下去,他會恨你的。”

數日前,知曉有孕後,夷安如此勸江見月。

所以今日來,她本想試著與他好好說的。

但是他一下扼住了她脖子,急於要一個真相。

真相是什麽呢?

無非就是他面前人,非他想象的舊時人。

她一聲“多謝”刺激了他,也得到了他最直接的反應。

孩子,他也是不想要的。

那一推雖未成動作,但已經現了他本心,後面只是他的理智而已。是他的教養和品性做不出這樣的事,和愛沒有關系。

他視這裏為恥辱。

這樣想開去,江見月突然便瑟縮了一下,尤覺脖頸間還有他指腹的冰冷。

“你、要他嗎?”許久,江見月控制自己平靜下來,往前走了一步,鼓起勇氣。

屋中的滴漏聲,外頭的風雪中,格外清晰。清晰到除此之外,再沒有旁的聲音。

殿內燒著地暖,燈籠裏的燭火短去一截,落下些許淚珠,江見月開始覺得冷。

她在黑夜中看他,眼睛亮的嚇人。

不知怎麽就笑了一下,笑的是自己。她低眉看小腹,本就是她強要來的孩子,是她一個人的孩子,就不該生妄念。她摸了摸自己脖頸,一步步往後退去。

“阿姊,我們顛倒了因果。他願意帶我回家收養我,是因為我們萍水相逢,是他的悲憫。可是現在,我們生出怨恨,他不要我,也不要孩子。”

“他已經開始恨我了。”

景泰六年的除夕夜,江見月在抱素樓只留了一炷香的時辰,狼狽逃回九重宮闕。

天上飄著雪花,人間盛開煙花。

寒冷,易逝的東西,不知為何都要在每一個團圓日出現。

她在北宮門前,看夜光下被冰雪覆蓋的重重宮闕。上有朱樓飛檐,龍盤鳳翔;下有滄池粼粼,龜鶴長生。

巍峨莊偉,深幽孤寂。

這裏不是她的家,但是她要在此過一生。

她看著為她掌完除夕宴正要離開的夷安,垂眸摸了摸小腹,“罷了,也不是養不起他,先挑個日子同臣民說一聲孩子的來由。我要他,是要帶他見天日的。”

她想,來日漫長,她和孩子也能生活得很好。

當下,除了太醫署和夷安,朝臣尚不知她有孕。

法子有幾。

最直接的,便是從聞鶴堂拎出一人,說他是孩子生父。但是也得挑一挑,是擇雍涼之處的人,還是擇世家兒郎。定下了,還得看哪家最合適,對權衡朝局最有利,將風浪控制到最小。當然,聞鶴堂中還有第三股勢力,那便是三千衛的人。脫離於寒門和世家之外,這處最為忠心,但是擇他們得有個更好的說頭,堵住兩頭的嘴。或許可以讓雍涼和世家相互牽制,夷安不善此道,但這個方子江見月用過多回。夷安整理著方案,想等她身子好些,讓她自己拿個主意。

尚不足兩月,江見月還沒有坐穩胎。且她的胎相較尋常有妊的婦人都要差些。

除夕夜回來就見了紅,臥榻近半月才有所好轉。

太醫令惶惶回話。

概因是一來陛下幼年有疾,雖這些年一直調養,但到不曾徹底康健過。再來便是政務纏身,思慮太過,得不到靜養。

“行了,說完癥狀講辦法。”二月二龍擡頭之後,江見月終於可以下榻,在椒房殿翻閱夷安呈給她的卷宗手稿,“你們治病,朕治口舌。”

到底是一國太醫署,杏林的聖手,經年的經驗,開方配藥,甚是有用。

三月裏,江見月的胎相終於穩住,除了依舊吃什麽吐什麽,稍有夢魘,旁的總算都還好。

如此,她決定向朝野宣告這樁事。

畢竟已經顯懷,冕服寬大可以遮擋,但是配套的大帶、革帶皆有尺寸,已然圍不住她腰身。她也不願束腹,折騰自己,委屈孩子。

已經註定了要一人教養他,旁處總是盡量補足他。

這日早朝前,夷安問她,是否放出蘇彥?

夷安道,“既然陛下已經決定按照自己的打算昭告天下,那麽孩子同他已經沒有半分關系。但是您身子愈重,孕後期到月中,您都不可費神,需要有人統領百官理政,蘇相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眼下縱是朝臣不言,九卿上的幾位心照不宣,但外頭已經起了聲音,尤其是蘇相的胞姐新平翁主尋他已久,蘇氏宗親連帶蘇家軍的將領也出了聲音,再關下去怕是會鬧起來。”

“鬧什麽?人是在溫氏子弟和他侄子手中丟的,鬧起來就讓他們自個壓下去。”江見月站在銅鏡前,看鏡中微隆的小腹,面上有溫慈笑意,卻是很快壓下了眼皮,合住眼中一絲惶恐。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自除夕夜回來後,她總是夢見那年的渭河畔。

夢中,她跌在冰中裹屍、雪裏埋人的道路上,紛紛揚揚的大雪很快就要將她同那些屍體連成一塊時,她看見一架馬車遙遙向她駛近,停下,然後車簾掀開,露出一張清風朗月般的面龐。她好高興,向他伸出手去,但是車中的少年只是提燈看了她一眼,然後落簾離開。

她在夢中驚醒。

脖頸間依舊殘留著他指間的微涼觸感,低眸看胎腹,也能看見那只修長的玉竹手。

她告訴自己只是夢,他不會的。

但是她覺得冷,後背空空。

“等生下孩子吧。”她重新看鏡中人,“生下孩子後,我就放他出來,也就再幾個月的功夫。”

孩子在腹中,她總需要小心翼翼。生下他,便又可以無所畏懼。

而夷安給她的幾個方案,她挑來揀去最後一個也不曾定下。

景泰七年三月十八,未央宮前殿的大朝會上,她同百t官說,乃天賜子,受孕於天,傳帝國之國祚,神也,聖也。

面對如此荒謬的說法,滿殿文武楞了一刻。

最先有反應的是楚王章繼,簡直當場氣笑,但忍著沒出聲,只將朝笏微移,遮住面容,深吸了口氣。

因為他的緘默,尚書臺的聲音稍微小些。

但是禦史臺顯然沒這般好說話,直諫女帝未婚先孕,乃失禮於天下,損君之德,恐四方臣民不服也;又言豈能以這般荒誕之語敷衍之,實在有損大國顏面,恐貽笑四海。

這處是不怕被罰被砍的,以死諫君本就是他們證道的無尚榮光,他們怕的是為後世所鄙,畏權而禁聲。

女帝高坐龍椅,並不應答。

唯太仆令跪首回話,以開年至今三月來的天象作釋,道確乃天降祥瑞,福澤大魏。之後當場蔔卦,得出皇城西南角有天示。

後羽林衛在長樂宮最西邊的寒翠閣長亭裏,在盛開如火海一般的朱色榴花叢中,尋道一朵金色榴花。此花垂直而下處,竟是黑土泛光,白芒璀璨。羽林衛按照太仆令指使,挖開土地,得一六星石,上刻“天子誕子天之子,十月臨凡八月間”十四字。

如此又得太醫署回話,女帝如今有孕四月有餘,而產期正在八月中旬。可見確乃天賜之。

因這日動了長樂宮的地,驚到久居深宮養病的太後,又事關女帝身孕,大魏國祚,陳婉遂撐著病體,入了未央宮前殿。

沒說旁的,只提了那朵金色榴花。

她道,“乃去歲中秋,先帝入夢,道是來年此時福至大魏。後十月賞花,便發覺此朵金色花。前頭未曾多想,今日前後思來——”

她看著殿上少女微微隆起的肚子,避過她眼神,“當是先帝報喜,只是勞陛下艱辛,孕育我大魏祥瑞。”

少女勾起唇角,笑意恭順滿意。

陳婉往前踏出一步,面朝百官,看著是將少女掩於身後的姿態,“往後諸卿還要多承國事,為陛下分憂,為我大魏效力。”

如此,朝中聲音稍息,但坊間並未絕聲。

也不知何人起頭帶的節奏,道是女帝跋扈專|制,控國母之口,迫太仆令之手,妄稱天象,不遵天道。

他日,必遭天罰。

聲音漸起的時候,江見月控制自己不去理會。

太醫署千叮萬囑,要她控制心緒,不理雜音,以安神養胎。尤其是齊若明,遙想陳婉當年,金尊玉貴養著的胎,本是康健安好,後來因多思傷神生生累成難產,險些母子俱亡,這廂遂格外關註江見月。

好在江見月比之陳婉,心性要強上許多,當真未將坊間言語放在心上。如此三月很快過去,四月也平安過渡。

到五月初夏,江見月已經有六個多月的身孕,脈象和胎相都很好。只是太醫署上下依舊繃著一根弦,半點不敢放松。

因為邊地又起戰事。

戰報傳來的時候,是五月初六夜中,江見月因胎動厲害,入暑後脾胃又差,折騰半宿將將合上眼。卻聞未央宮馳道鐘聲四起,宮門六處鼓聲不絕,只匆忙披衣起身。

小半時辰後,中央官署值守官員,尚書臺,九卿盡數匯聚未央宮前殿,江見月比他們到的稍早,已經閱過卷宗。

暌違四年,鐘離筠第三次征伐,兵指荊州。

這個時機,挑的這個地界。再明顯不過的意思,大魏國中丞相失蹤,女帝有孕,時機利他;荊州乃新得地界,又處兩國夾擊地帶,地也利他。

鐘離筠攢了四年的糧食,養了四年的兵甲,統兵八萬以突襲之態,連下巴東、涪陵、宜都三郡,而鎮守此間的刺史蘇瑜退去長沙郡防守,只是長沙郡背靠揚州,乃東齊地界,若是此刻東齊出兵,他手中兩萬兵甲怕是撐不了太久。

“新城和襄陽的兵甲呢?”江見月看著高掛的地圖,問向章繼。

去歲五月,在抱素樓與蘇彥提過一回蘇瑜後,江見月並非無動無衷,回來便同章繼商議,遂在北線的新城、襄陽,西線毗鄰南燕的巴東、涪陵共四郡增兵,按理鐘離筠不該如此倉促出兵。

且按呈來的戰況顯示,鐘離筠占巴東、涪陵二郡,遂為突襲之,但損兵近五千,我軍傷亡七千多。從這個戰損比,其實鐘離筠未占到多少便宜。

江見月攏在廣袖中的手捂著隱隱作痛的小腹,不由暗思,到底是因她有孕給其時機因此共伐,還是出兵故意亂她心緒?

“回陛下,這兩處兵甲尚在,但這兩處兵甲一時間無法增援。”章繼指著沙江線,眉頭緊蹙,“主要問題出在江陵、江夏這兩個沿江防線上。鐘離筠聲東擊西,以正兵突襲巴東、涪陵,以奇兵將這兩處占了,如此我軍援兵難以渡江,荊州淪為孤島。”

章繼半生戎馬,久經戰場,一晝夜後領雍涼武將給出了退敵之策。

圍魏救趙。

便是讓在陰平鎮守的梁王範瑛,出兵攻打交界處南燕的梓潼、文山兩郡,直入其都城成都,以此逼鐘離筠退兵救主。

這的確是一個上佳的法子,但是舉兵共伐,並非一朝一夕的事,需集糧草,調兵甲,如此下來,待皇命傳達,集兵出發,最快需要二月的時間。換言之,蘇瑜領兩萬兵甲,面對鐘離筠八萬人手,需至少守長沙兩月,方能得一生息。

五月初八晌午,江見月在宣政殿批準了章繼的戰略,集兵攻伐南燕。論政畢,諸人沒有立時離去。章繼同夷安、薛謹數人面面相覷,最後夷安以目示意她來開口,遂兩人拱手離去。

江見月犯困得厲害,整個人昏昏欲睡,但還是撐出一分清明,“阿姊也退下吧,朕知道你要說什麽,朕稍後便去。”

事關荊州兩萬將士性命,蘇彥又深知鐘離筠布兵習性,多番與之交手,遂這日午時,宣政殿理政結束後,江見月去了一趟抱素樓。

去時,她補了妝,用了一盞安胎藥。然踏上車駕時,許是因為日光刺眼,整個人頭暈目眩,遂招來齊若明要了兩枚參片抵在舌尖。

是積年的老參,味道格外苦。

於是途徑朱雀長街時,她讓人去買了串糖葫蘆。她這日因實在覺得儀仗繁瑣,不曾鑾駕出行,只私服出宮。

馬車停在道上的功夫,兩耳便聽來不少閑話。

大抵是,今有戰事,禍出今上,乃昔日妄稱天象違了天道的懲罰。

江見月低頭看已經隆起許多的胎腹,她只是想要個親人,這也有錯!

侍者將糖葫蘆奉給她,她拿在手中看了會,咬下一顆。同樣是用山楂掛了糖漿做的,但到底不是當年的那一碟山楂蜜餞。

她坐在馬車中失神,直到糖葫蘆從手中落地,才猛地回神,楞楞看著滾在地上的果子。

“陛下,可要出發?”羽林衛的首領在外問話,又將她驚了一回。

她生出一層冷汗,含糊著點了點頭。

車駕在抱素樓門口停下,因她以往都是自己行過石徑小路去後院的潮生堂,這會自也只在前樓歇下,但她卻久未下車。

“陛下!”迎她的三千衛尉官出聲喚她。

江見月怔怔回神,又頓了片刻,向其交代了一番,方往潮生堂走去。

又是四個多月未見面,蘇彥見她時只覺百感交集,她當真孕育出了一個生命。

五月入伏,她穿著薄紗禪衣,身形愈發明顯,侍者在門邊設了席案,她跽坐在前。

“前日半夜鐘鼓聲,想來蘇相也已聽到了,鐘離筠突襲荊州,朕來同蘇相論一論軍情。”說著,讓侍者將整理好的卷宗捧給他。

他的桌案本是屋中陳設,在出內寢靠近屏風處,這邊原設有兩座,乃夫妻對案。這會呈來的除了卷宗,還有沙盤圖,要商討之,自然兩人隔案對坐更方便。

但她坐在門邊的位置,離他很遠。

“勞蘇相莫分神,荊州兩萬將士尚困其中。”跽坐的姿態,對於這會的江見月已經有些吃力,她沒坐多久,便覺腰腹泛酸,人又開始犯困。

這是寢殿,臥榻就在裏間,她很想去睡一會,但只是這樣一想,便打了個激靈,清明了一分神思。遂勉勵撐開眼皮,安撫腹中鬧騰的孩子。

日影偏轉,夕陽晚照,不知過了多久,在數次餘光悄看後的一回中,蘇彥發現她伏案睡著了。軍情很急,但他靜不下心來,只無聲望著她。

卷宗落地的聲響將她驚醒,她望著直直看向自己的人,不知怎麽便豁然起身,冷聲道,“蘇相想到法子了嗎?”

蘇彥搖首,“茲事體大,容臣……”

“那你慢慢想,朕明日再來。”江見月喘息踏出門外,對著三千衛道,“給他上副手銬。”

“蘇相,待朕誕下孩子便放你出去。還有數月,且委屈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來了,有紅包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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