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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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禁忌
三四月的天, 連雨都是那樣的熱。
才入熙州城，沈希就覺察到了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潮意。
身軀像是浸在蒸籠裏，肺腑裏也悶悶的，有點喘不上氣的感覺。
她隨著父親在燕地待了快兩年, 已經適應不了南邊的潮熱, 盡管熙州還算不上很南的地方。
不過往後, 她就是不適應也必須得適應了。
今次過來熙州, 沈希是準備嫁人的。
她要嫁的夫君是蘭陵蕭家的兒郎，年紀很輕, 但父親卻是赫赫有名的蕭二將軍蕭渡平。
亂世裏沒有那般多的講究, 連嫁娶也比太平時要簡單很多。
饒是蕭沈兩家關系向來好，能嫁入這樣的人家, 嫁得這樣好的夫婿, 也是極難得的事。
沈希和父親告別的時候, 便聽他言說, 等到雍州定下來後，蕭爺爺很有可能是要稱帝的，到時候她就是什麽郡王妃、世子妃了。
她對這些事始終懷著些懵懂。
沈希只知道, 她生下來時就沒過過一天太平日子。
還在繈褓裏的時候，就隨著父祖到處顛沛流離。
不過在亂世裏能夠保全就已經是幸事了。
沈希擡眸看向外間的青綠色山景, 長舒了一口氣。
不管怎麽說, 熙州還是要比燕地好得多, 入眼都是翠碧，這再怎麽說也比漫天的黃沙要好得多。
其實去往燕地前她就在熙州待過一段, 也是寄養在蕭家。
但那段經歷並不愉快。
想到那人, 沈希的心裏便有些堵得慌。
油紙袋裏還裝著幾根沒吃完的飴糖，她取出一根, 輕輕地含咬著。
甜意太重，近乎有點齁，沈希不喜歡吃太甜的東西，她就喜歡吃琉璃糖。
但心煩意亂的時候，吃點不喜歡的東西，反倒能讓心裏不那麽躁動。
*
馬車停在蕭家門前時，沈希的飴糖也吃得差不多了，喉嚨裏都發著甜，她喝了許多茶水，感覺那種不適才消下去。
在車駕上時，她就覺得潮熱。
現在下了馬車，才明白什麽叫真正的喘不上氣。
濕，潮，悶，熱。
沈希對熙州的舊時印象一下子就全覆蘇了，然這樣壞的天氣，還要等到初秋時節才能結束。
未來的婆母馮氏站在影壁，親自將她接下了馬車。
一別近兩年，沈希已經快要記不清馮氏的容貌了。
她身子不適，笑容也有些勉強。
但沈希問候的話語還沒說出來，馮氏便撫上她的臉龐，關切地說道：“好孩子，你這一路受苦了吧？”
沈希下意識地彎起唇角，禮貌地應道：“勞姨母關心了。”
沒有進入狀態前總覺得提不起勁，可一旦開始禮節性的寒暄應酬，餘下的行為都是本能的。
侍從將傘撐了上來。
綿密的雨仍然在淅淅瀝瀝地下著，抄手游廊旁的竹林陰翳，將回廊都映襯成了青色。
亂世裏的富貴看的從來都不是金銀，這一方一寸的青翠，遠比珠玉要顯赫得多。
兩年前的時候，感觸還沒有太深。
如今沈希越看越感到驚心，眼下處處都是頹敗，就是來到熙州的這一路她也見過無數的餓殍。
但蕭家的氣度和底蘊卻仿佛是更盛了。
沈希一邊和馮氏交談，一邊無聲地將蕭家的景致盡數收入眼底。
能嫁到這樣的人家，的確是她的幸事。
眼下蕭二將軍的勢頭起來，到時候是絕對要分家的。
再說蘭陵蕭氏是多麽顯赫龐大的家族，她其實不必太擔心會遇到那人，那人性子寬和，說不定早就將她給忘了個幹凈。
馮氏說著說著，就聊起了這個人。
“說起來真是巧，你六叔也是今天回來，”她笑著說道，“你之前在蕭家的時候，有見過他嗎？”
沈希的繼母與馮氏同出馮家，她與未婚夫婿蕭言算是表兄妹的關系。
所以對於那位尊貴到不可言說的蕭家嫡長孫蕭渡玄，也可以勉強地喚上一聲六叔。
沈希的神情微僵，她輕輕地點了下頭：“見過的，姨母。”
比起她未來的夫君蕭言，蕭渡玄的名諱可以說是如雷貫耳。
這不僅僅是因為他是蕭家的嫡長孫，更因為他是一位乾元。
與這世間的諸多庸人不一樣，他們這類人生來就與常人不同。
過目不忘，百步穿楊，對他們來說都是再尋常不過的事罷了，就連容色也要遠勝常人。
但這種人少之又少，可以說是萬裏挑一也不為過。
縱是前朝帝王也少有幾個是乾元的。
然比這更少見的是坤澤，除卻前朝末代帝王的那位皇後外，沈希還沒聽說過哪個女子是坤澤。
因為坤澤實在是太易折了，尤其在亂世中。
那遠比無法自保的美色還要更為可怖。
哪怕夫家已經是地方一雄，仍是有被屠戮滅門，再被擄走的可能，因為只有坤澤能緩解乾元在潮期時的痛苦，並為之生兒育女，生出仍是乾元坤澤的孩子。
蕭渡玄打娘胎裏帶著病。
弱冠後已經好了許多，但家中的眾人仍舊放心不下，恐他在潮期發作時會出事。
雖然用藥可以勉強壓制。
可若是有坤澤陪伴，痛苦的潮期也會變得輕松起來。
這也是為什麽，每攻下一城，蕭家的軍隊便會仔細地巡看是否有身為坤澤的女子。
漢世興盛的時候坤澤還是有一些的，如今三百年的亂世後，卻近乎是聞所未聞了。
所謂懷璧其罪，大抵就是如此。
這兩類人在年歲很小的時候就會顯露出特質，而且身上會有信香，十來歲時便會開始潮期。
倘若十六歲時還沒有迎來，那就一點可能也沒有了。
沈希也做了很久變成乾元的美夢。
可眼下她都十七了，天上掉下來的餡餅還是沒有砸到她的頭上。
“你表叔性子好，人也好說話，”馮氏促狹地笑了一下，“你若是有空的話，也去拜訪拜訪。”
沈希強作笑顏，柔聲說道：“我都聽您的。”
潮濕的雨依然在下。
長廊回環曲折，走過轉角的剎那，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突然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身姿高挑，俊美翩然，氣度恍若謫仙，清舉玉質。
玄色的眼眸裏盛著暗光，長睫如若鴉羽，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矜貴。
沈希的心臟都在那個瞬間跳到了喉嚨眼裏。
胸腔劇烈地起伏著，她忍不住地想要後退，將掌心攥得快出血才勉強地保持鎮定。
但比起她的慌亂，來人姿態隨意，平靜得近乎漠然。
男人唇邊含笑，輕聲說道：“二嫂又在說我什麽呢？”
他身邊跟了許多隨扈的人，衣著也只是尋常的玄衣，可即便如此，在他出現的剎那，天光仍是被壓了下來。
是蕭渡玄。
沈希的掌心盡是汗水，眸光亦有些顫。
馮氏卻沒有註意到她的異常，彎起唇角說道：“真是說誰誰到，小希，叫六叔。”
兩人間的交談是那樣的親密，可沈希卻打心底感到害怕。
她的聲音發顫，幹巴巴地喚了一聲：“六叔。”
蕭渡玄眸裏含笑，似是個很寬和的年輕長輩，他輕聲說道：“不必多禮。”
“今次是來做客的嗎？”他漫不經心地說道，“還是在燕地待不慣，準備打道回江左？”
雖然語氣低柔，仍然有壓迫感鋪天蓋地的襲來。
沈希是個很善言辭的人。
但在蕭渡玄的跟前，她卻連多一句的辯駁都不敢。
好在馮氏先一步開口了，她笑著說道：“什麽客不客的？往後小希就是你的侄媳了。”
蕭渡玄似是楞了一下，旋即他低笑一聲，說道：“原來是要嫁人了啊？”
“真好。”他輕聲說道，“往後就是一家人了。”
雨水是那樣的潮濕悶熱，可蕭渡玄的這句話才讓沈希明白，什麽是真的無法呼吸。
她的心臟在瘋狂地跳動著，耳邊亦是陣陣的轟鳴聲。
掌心有血在流淌，輕輕地墜到青石板上，然後被雨水一沖刷，就化開了。
這世上應當沒有第二個人知曉，她曾經試過卑劣地引誘蕭渡玄。
*
馮氏給沈希安排的院落精巧，處處都是綠植，既華美又處處透著細致。
但一直到躺到床帳內，她的心都還是亂的。
侍女玉案兩月前就過來了，今日剛巧有事出府。
聽聞沈希已經過來，玉案快步地就進了內室，揚聲喚道：“姑娘，姑娘！”
她勉強地擡起眸子，看向玉案：“你回來了呀？”
沈希的聲音柔軟，帶著點微啞。
一路風雨兼程，她的眼底都透著青色，漂亮的眼眸裏光芒也少了許多。
玉案滿心都是憐惜，她一把抱住了沈希，聲音微哽：“姑娘，您受苦了。”
“不過您別怕，蕭家和馮夫人都特別好呢，”玉案滿是期待地說道，“公子也常來問詢，您要到什麽時候才過來。”
“您都不知道他有多關心您，”她忍不住地說道，“您才傳來信說快要過來，他就遣人來問了。”
玉案眼底都是光亮。
她笑著說道：“若不是今日有事出城，公子是定然要親自接您的。”
剛一入府就見到蕭渡玄，沈希心底是有些煩悶害怕的，可聽到玉案這樣言說，她也漸漸露出了笑意。
一年前，蕭二將軍蕭渡平在燕地領兵，將獨子蕭言也一並帶了過來。
沈希雖然在蕭家待過，但是和蕭言沒有打過幾回照面。
她在熙州時，他在別處，她去別處時，他回了熙州。
也就是一年前蕭言隨著父親到燕地，沈希才和他有了更多交集。
蕭言的家世很好，他父親和她父親也很談得來。
更重要的是，蕭言對沈希的感情極為真摯，換句叫人羞赧些的話來說，就是他真的很愛她。
兩人在燕地時相處得很愉快。
燕地不是個太平地方，近來北邊又要打仗，父親沈慶臣便和蕭渡平商量讓兩個孩子早些成親。
儀禮在燕地時已經走過了一部分，再說這是亂世，也沒有太多講究。
差不多五月的時候，沈希便可以正式嫁過來了。
對於女子來說，找個好的夫婿決定後半生的命途。
尤其是現今世道這樣亂，能嫁入蘭陵蕭家是世家女們都朝思暮想的事，而蕭二將軍還是那樣厲害的人。
想到這裏，沈希又放松了心弦。
雖然她曾經在蕭家過得不愉快，雖然她跟蕭渡玄還有一段過往。
可蕭渡玄那樣的人，應當不會是抓著她不放的。
他生來就身居高位，還是萬裏挑一的乾元，性子又那樣寬和，雖然偶爾言辭隨意，可為人卻是再君子、再清正嚴直不過。
而且，當初的事本就是沈希的過錯。
她咬了下唇瓣，慢慢地厘清思緒。
不該那樣懼怕的，也不該那樣慌亂的。
如果在見到蕭家的眾人後還這樣，只會平白叫人看了笑話。
但有些事，還是要早些說清楚的。
沈希深吸了一口氣，為自己的以後慢慢地做著安排。
想清楚以後，她又撐開窗子看向外間的青綠色盛景，能嫁進蕭家，往後她就是蕭家婦。
縱然有些人看她再不順眼，往後也只有咬碎了銀牙嫉恨的份。
沈希是真的受夠了顛沛流離的日子，也不再能夠忍受被人輕視的感覺。
往後她也要做萬人之上的郡王妃、世子妃，也要過光鮮亮麗的生活。
沈希站在窗邊，心裏的思緒越來越清晰。
只回到鏡前的時候，忽然聞嗅到了一陣淡淡的檀香。
蕭渡玄是乾元，生來就有信香，卻因頭疾很喜歡用緩和心神的檀香。
這種香很容易殘留，也很容易沾染到衣上。
那時候兩人僅是擦肩而過，沒想到竟會留了下來。
沈希緊忙去沐浴了一番，又匆匆換了身衣裙。
但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怎麽，她總覺得身上仍有那陣淡漠卻又極具侵略意味的檀香。
玉案滿臉困惑，認真地說道：“真的沒有了，姑娘。”
*
盡管祖父是威震四海的將軍沈易，父親是頗善理政的高官沈慶臣，四年前來到蕭家的時候，沈希依然是頗受輕視的對象。
現下祖父的聲威更甚，父親的官位也更高，沈希的底氣才更足。
但最重要的還是身份的轉變。
往後她就是蕭言的妻子，也是蕭家的一份子了。
公婆待她那樣好，夫君更是將她放在心上，實在沒什麽好怕的。
沈希收拾好了衣妝，也收拾好了心情，這才踏上去正院的路途。
蕭家現在是蕭渡玄的母親陸氏在掌家，為辨別陸氏和她姐姐，眾人私下在說起她的時候，都會喚上一聲小陸氏。
陸家和蕭家早就結了姻親，關系親善。
如今陸家也極受重用，陸氏的兄長陸恪更是在軍中領要職。
很早之前沈希就聽說，如果蕭渡玄也是常人的話，兩家是勢必要結親的。
然他現今是乾元，身份又這樣尊崇，是無論如何都要尋到一個坤澤來做妻子的，而且身份還不能低。
除非天降大運，哪個陸家的女孩突然來潮變成坤澤，不然即便尊貴如她們，也免不了要做妾室的命運。
就這還已經是極好的結果。
年歲最大的四姑娘已經到了十六歲，如果這些天還沒有來潮，便是一點可能也沒有了。
沈希跟陸家的四姑娘陸仙芝曾經交惡過，很不希望她能得大運。
不過做不了正妻，貴妾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陸仙芝的身份就決定了她的地位，而她的身份又能確保她的地位不會被任何人動搖。
蕭老將軍在外征討多時，將來又可能稱帝為君，還是很有可能尋到坤澤的。
沈希垂著眸子，任由思緒發散，直到走進正院的花廳後她方才凝神。
因還未過門，仍算是客人，她沒有到得太早。
馮氏並幾個妯娌陪在陸氏身邊說話，一起的還有沈希真正的婆母張夫人，她是蕭言的親祖母，雖然是妾室，地位卻極高。
內宅裏的陰私事多，沈希也聽過一耳朵。
不過那些都是老一輩的事了，同她沒什麽幹系。
張夫人越厲害，她才能過得越好呢。
沈希也知道這樣的想法太冷血了，可是這樣混亂的世道裏，多餘的憐憫心非但沒有任何用處，還會將人給殺死。
她施施然地福身，向眾人行了一禮：“沈希見過諸位長輩。”
沈希開春剛滿的十七歲，正是娉婷裊娜的年歲。
比之十三歲初到時，她長開了許多，容色也更盛了。
傳言坤澤皆有絕世的容貌。
旁的坤澤沒有見過，但前朝末代皇帝那位皇後的畫像，倒是有許多人看過。
可就是那個傳說中風華絕代的禍水美人，也絲毫抵不上眼前沈家女郎的窈窕春色。
別說是旁人，就連早先就看過沈希畫像的張夫人，亦是深深地驚在了原處。
“好孩子，你……你過來，”張夫人的眼睛微睜，但聲音卻仍是和藹溫柔。
眼下的女孩不僅生得美，儀態也那樣好。
端莊矜持，清美雅貴。
最疼愛的乖孫能娶得這樣的妻子，叫張夫人怎麽能不心生觸動？
馮氏笑著打趣婆母：“早同您說了，小希容色好，這整個熙州城也沒有能及得上的，您還不信呢。”
沈希有段時日沒受過這樣直白的讚許了。
她淺淺地笑了一下。
*
眾人正說著話，陸家的幾個姑娘也過來了。
為首的人容色張揚明艷，擡聲便說道：“姑母，府裏來客人，您怎麽不叫我們過來呢？”
沈希就是會忘記蕭渡玄的容貌，也不會忘記眼前這個人。
陸恪的四女兒，陸仙芝。
也是他唯二的嫡女，極其受疼寵，跋扈恣意，目中無人。
而且陸氏也很喜歡她。
聽聞陸仙芝這樣言語，陸氏沒有任何惱怒的跡象，還笑盈盈地讓陸仙芝過來。
“什麽客人？”陸氏笑著說道，“還記得你沈姐姐嗎？往後她可不是什麽客人，是咱們家裏人。”
她眼尾的紋路都揚了起來。
陸氏看了眼沈希，含笑說道：“再過最多一月，就能吃上你沈姐姐和阿言的喜酒了。”
府裏也是有段時日沒有喜事。
如今天下雖是大亂，但依照蕭家的底蘊，辦一場盛大的婚禮不是難事。
陸仙芝先前就總是刁難沈希，可聽聞沈希要嫁給蕭言的消息後，她的臉上呈現出了少許的茫然和楞怔。
她頓了片刻，突然露出了笑容。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陸仙芝走上前來，她瞇著眸子打量沈希，“沈姐姐如今瘦削了許多，可要趕快養好身子呀。”
她笑著說道：“以後蕭家能否枝繁葉茂，也要沈姐姐出一份力了。”
陸仙芝姓陸，但已經全然以蕭渡玄的伴侶自居，言必稱蕭家如何如何。
陸氏很滿意她這份態度。
可沈希聽到陸仙芝的話語後，卻只覺得惡心。
她可是要馬上嫁進沈家了，陸仙芝想進門，還不知道要什麽時候的事呢？
沈希不著痕跡地撥開了陸仙芝的手，心中冷笑：現在這樣作勢，別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勞妹妹掛念，”她輕聲說道，“不過往後妹妹就是我的長輩了，妹妹可叫我沈姐姐可折煞我了。”
這是挑不出錯處的話，唯有正在言語的兩人知道是什麽意思。
因遲遲未能嫁給蕭渡玄，陸仙芝很不喜歡旁人說她年歲。
從前沈希和她針鋒相對時，也常用這個刺她。
不過在大庭廣眾之下，這樣言說才更有意思。
陸仙芝的臉上果然出現了一絲裂痕，但她偏生又沒法發作，就是氣也只能在心底氣悶著。
她目光裏含著怨毒，說道：“沈姐姐說得是。”
沈希很討厭陸仙芝，但她也從來不怕陸仙芝，就是要氣死陸仙芝她才能滿意。
她坐回到張夫人和馮氏的身邊，笑顏也愈加柔美。
陸仙芝挑釁了沈希一把，並沒有撈得實際的好處，反倒氣勢還被她給壓了。
不過她今日也不全是為沈希過來的。
陸仙芝坐到陸氏的身畔，神情又恢覆小女兒的嬌艷。
她將聲音壓得不低不高，剛巧能叫所有人都聽得見：“姑母，我是來跟您說一件好消息的。”
“昨天一宿我都輾轉反側，沒能睡好，”陸仙芝帶著羞赧說道，“今日請府醫來看過，許是……許是來潮了。”
僅僅來潮還是不夠的。
須得能放出信香，叫人能辯駁出乾元和坤澤才成。
女子裏亦有乾元。
但是這樣一個消息還是叫整個花廳的婦人和姑娘們都驚在了原地。
來潮並非是小事，陸仙芝敢來言說，定然是有了些把握的，她今年剛巧還在十六歲，也不是沒有可能成為坤澤。
沈希心情有點煩悶。
煩躁的間歇，她又聞嗅到了那陣淡漠又深切的檀香。
那潮熱的雨已經停了，花廳裏還開了窗，但沈希還是覺得悶熱，有點喘不上氣。
怎麽回事？她明明換了一身衣裙的。
沈希扶著額頭，輕輕揉了揉額側的穴位，正在這時，門再度被人從外間推開。
蕭渡玄長身玉立，唇邊含著笑意：“今次怎麽這樣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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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月的天, 連雨都是那樣的熱。
才入熙州城，沈希就覺察到了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潮意。
身軀像是浸在蒸籠裏，肺腑裏也悶悶的，有點喘不上氣的感覺。
她隨著父親在燕地待了快兩年, 已經適應不了南邊的潮熱, 盡管熙州還算不上很南的地方。
不過往後, 她就是不適應也必須得適應了。
今次過來熙州, 沈希是準備嫁人的。
她要嫁的夫君是蘭陵蕭家的兒郎，年紀很輕, 但父親卻是赫赫有名的蕭二將軍蕭渡平。
亂世裏沒有那般多的講究, 連嫁娶也比太平時要簡單很多。
饒是蕭沈兩家關系向來好，能嫁入這樣的人家, 嫁得這樣好的夫婿, 也是極難得的事。
沈希和父親告別的時候, 便聽他言說, 等到雍州定下來後，蕭爺爺很有可能是要稱帝的，到時候她就是什麽郡王妃、世子妃了。
她對這些事始終懷著些懵懂。
沈希只知道, 她生下來時就沒過過一天太平日子。
還在繈褓裏的時候，就隨著父祖到處顛沛流離。
不過在亂世裏能夠保全就已經是幸事了。
沈希擡眸看向外間的青綠色山景, 長舒了一口氣。
不管怎麽說, 熙州還是要比燕地好得多, 入眼都是翠碧，這再怎麽說也比漫天的黃沙要好得多。
其實去往燕地前她就在熙州待過一段, 也是寄養在蕭家。
但那段經歷並不愉快。
想到那人, 沈希的心裏便有些堵得慌。
油紙袋裏還裝著幾根沒吃完的飴糖，她取出一根, 輕輕地含咬著。
甜意太重，近乎有點齁，沈希不喜歡吃太甜的東西，她就喜歡吃琉璃糖。
但心煩意亂的時候，吃點不喜歡的東西，反倒能讓心裏不那麽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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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停在蕭家門前時，沈希的飴糖也吃得差不多了，喉嚨裏都發著甜，她喝了許多茶水，感覺那種不適才消下去。
在車駕上時，她就覺得潮熱。
現在下了馬車，才明白什麽叫真正的喘不上氣。
濕，潮，悶，熱。
沈希對熙州的舊時印象一下子就全覆蘇了，然這樣壞的天氣，還要等到初秋時節才能結束。
未來的婆母馮氏站在影壁，親自將她接下了馬車。
一別近兩年，沈希已經快要記不清馮氏的容貌了。
她身子不適，笑容也有些勉強。
但沈希問候的話語還沒說出來，馮氏便撫上她的臉龐，關切地說道：“好孩子，你這一路受苦了吧？”
沈希下意識地彎起唇角，禮貌地應道：“勞姨母關心了。”
沒有進入狀態前總覺得提不起勁，可一旦開始禮節性的寒暄應酬，餘下的行為都是本能的。
侍從將傘撐了上來。
綿密的雨仍然在淅淅瀝瀝地下著，抄手游廊旁的竹林陰翳，將回廊都映襯成了青色。
亂世裏的富貴看的從來都不是金銀，這一方一寸的青翠，遠比珠玉要顯赫得多。
兩年前的時候，感觸還沒有太深。
如今沈希越看越感到驚心，眼下處處都是頹敗，就是來到熙州的這一路她也見過無數的餓殍。
但蕭家的氣度和底蘊卻仿佛是更盛了。
沈希一邊和馮氏交談，一邊無聲地將蕭家的景致盡數收入眼底。
能嫁到這樣的人家，的確是她的幸事。
眼下蕭二將軍的勢頭起來，到時候是絕對要分家的。
再說蘭陵蕭氏是多麽顯赫龐大的家族，她其實不必太擔心會遇到那人，那人性子寬和，說不定早就將她給忘了個幹凈。
馮氏說著說著，就聊起了這個人。
“說起來真是巧，你六叔也是今天回來，”她笑著說道，“你之前在蕭家的時候，有見過他嗎？”
沈希的繼母與馮氏同出馮家，她與未婚夫婿蕭言算是表兄妹的關系。
所以對於那位尊貴到不可言說的蕭家嫡長孫蕭渡玄，也可以勉強地喚上一聲六叔。
沈希的神情微僵，她輕輕地點了下頭：“見過的，姨母。”
比起她未來的夫君蕭言，蕭渡玄的名諱可以說是如雷貫耳。
這不僅僅是因為他是蕭家的嫡長孫，更因為他是一位乾元。
與這世間的諸多庸人不一樣，他們這類人生來就與常人不同。
過目不忘，百步穿楊，對他們來說都是再尋常不過的事罷了，就連容色也要遠勝常人。
但這種人少之又少，可以說是萬裏挑一也不為過。
縱是前朝帝王也少有幾個是乾元的。
然比這更少見的是坤澤，除卻前朝末代帝王的那位皇後外，沈希還沒聽說過哪個女子是坤澤。
因為坤澤實在是太易折了，尤其在亂世中。
那遠比無法自保的美色還要更為可怖。
哪怕夫家已經是地方一雄，仍是有被屠戮滅門，再被擄走的可能，因為只有坤澤能緩解乾元在潮期時的痛苦，並為之生兒育女，生出仍是乾元坤澤的孩子。
蕭渡玄打娘胎裏帶著病。
弱冠後已經好了許多，但家中的眾人仍舊放心不下，恐他在潮期發作時會出事。
雖然用藥可以勉強壓制。
可若是有坤澤陪伴，痛苦的潮期也會變得輕松起來。
這也是為什麽，每攻下一城，蕭家的軍隊便會仔細地巡看是否有身為坤澤的女子。
漢世興盛的時候坤澤還是有一些的，如今三百年的亂世後，卻近乎是聞所未聞了。
所謂懷璧其罪，大抵就是如此。
這兩類人在年歲很小的時候就會顯露出特質，而且身上會有信香，十來歲時便會開始潮期。
倘若十六歲時還沒有迎來，那就一點可能也沒有了。
沈希也做了很久變成乾元的美夢。
可眼下她都十七了，天上掉下來的餡餅還是沒有砸到她的頭上。
“你表叔性子好，人也好說話，”馮氏促狹地笑了一下，“你若是有空的話，也去拜訪拜訪。”
沈希強作笑顏，柔聲說道：“我都聽您的。”
潮濕的雨依然在下。
長廊回環曲折，走過轉角的剎那，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突然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身姿高挑，俊美翩然，氣度恍若謫仙，清舉玉質。
玄色的眼眸裏盛著暗光，長睫如若鴉羽，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矜貴。
沈希的心臟都在那個瞬間跳到了喉嚨眼裏。
胸腔劇烈地起伏著，她忍不住地想要後退，將掌心攥得快出血才勉強地保持鎮定。
但比起她的慌亂，來人姿態隨意，平靜得近乎漠然。
男人唇邊含笑，輕聲說道：“二嫂又在說我什麽呢？”
他身邊跟了許多隨扈的人，衣著也只是尋常的玄衣，可即便如此，在他出現的剎那，天光仍是被壓了下來。
是蕭渡玄。
沈希的掌心盡是汗水，眸光亦有些顫。
馮氏卻沒有註意到她的異常，彎起唇角說道：“真是說誰誰到，小希，叫六叔。”
兩人間的交談是那樣的親密，可沈希卻打心底感到害怕。
她的聲音發顫，幹巴巴地喚了一聲：“六叔。”
蕭渡玄眸裏含笑，似是個很寬和的年輕長輩，他輕聲說道：“不必多禮。”
“今次是來做客的嗎？”他漫不經心地說道，“還是在燕地待不慣，準備打道回江左？”
雖然語氣低柔，仍然有壓迫感鋪天蓋地的襲來。
沈希是個很善言辭的人。
但在蕭渡玄的跟前，她卻連多一句的辯駁都不敢。
好在馮氏先一步開口了，她笑著說道：“什麽客不客的？往後小希就是你的侄媳了。”
蕭渡玄似是楞了一下，旋即他低笑一聲，說道：“原來是要嫁人了啊？”
“真好。”他輕聲說道，“往後就是一家人了。”
雨水是那樣的潮濕悶熱，可蕭渡玄的這句話才讓沈希明白，什麽是真的無法呼吸。
她的心臟在瘋狂地跳動著，耳邊亦是陣陣的轟鳴聲。
掌心有血在流淌，輕輕地墜到青石板上，然後被雨水一沖刷，就化開了。
這世上應當沒有第二個人知曉，她曾經試過卑劣地引誘蕭渡玄。
*
馮氏給沈希安排的院落精巧，處處都是綠植，既華美又處處透著細致。
但一直到躺到床帳內，她的心都還是亂的。
侍女玉案兩月前就過來了，今日剛巧有事出府。
聽聞沈希已經過來，玉案快步地就進了內室，揚聲喚道：“姑娘，姑娘！”
她勉強地擡起眸子，看向玉案：“你回來了呀？”
沈希的聲音柔軟，帶著點微啞。
一路風雨兼程，她的眼底都透著青色，漂亮的眼眸裏光芒也少了許多。
玉案滿心都是憐惜，她一把抱住了沈希，聲音微哽：“姑娘，您受苦了。”
“不過您別怕，蕭家和馮夫人都特別好呢，”玉案滿是期待地說道，“公子也常來問詢，您要到什麽時候才過來。”
“您都不知道他有多關心您，”她忍不住地說道，“您才傳來信說快要過來，他就遣人來問了。”
玉案眼底都是光亮。
她笑著說道：“若不是今日有事出城，公子是定然要親自接您的。”
剛一入府就見到蕭渡玄，沈希心底是有些煩悶害怕的，可聽到玉案這樣言說，她也漸漸露出了笑意。
一年前，蕭二將軍蕭渡平在燕地領兵，將獨子蕭言也一並帶了過來。
沈希雖然在蕭家待過，但是和蕭言沒有打過幾回照面。
她在熙州時，他在別處，她去別處時，他回了熙州。
也就是一年前蕭言隨著父親到燕地，沈希才和他有了更多交集。
蕭言的家世很好，他父親和她父親也很談得來。
更重要的是，蕭言對沈希的感情極為真摯，換句叫人羞赧些的話來說，就是他真的很愛她。
兩人在燕地時相處得很愉快。
燕地不是個太平地方，近來北邊又要打仗，父親沈慶臣便和蕭渡平商量讓兩個孩子早些成親。
儀禮在燕地時已經走過了一部分，再說這是亂世，也沒有太多講究。
差不多五月的時候，沈希便可以正式嫁過來了。
對於女子來說，找個好的夫婿決定後半生的命途。
尤其是現今世道這樣亂，能嫁入蘭陵蕭家是世家女們都朝思暮想的事，而蕭二將軍還是那樣厲害的人。
想到這裏，沈希又放松了心弦。
雖然她曾經在蕭家過得不愉快，雖然她跟蕭渡玄還有一段過往。
可蕭渡玄那樣的人，應當不會是抓著她不放的。
他生來就身居高位，還是萬裏挑一的乾元，性子又那樣寬和，雖然偶爾言辭隨意，可為人卻是再君子、再清正嚴直不過。
而且，當初的事本就是沈希的過錯。
她咬了下唇瓣，慢慢地厘清思緒。
不該那樣懼怕的，也不該那樣慌亂的。
如果在見到蕭家的眾人後還這樣，只會平白叫人看了笑話。
但有些事，還是要早些說清楚的。
沈希深吸了一口氣，為自己的以後慢慢地做著安排。
想清楚以後，她又撐開窗子看向外間的青綠色盛景，能嫁進蕭家，往後她就是蕭家婦。
縱然有些人看她再不順眼，往後也只有咬碎了銀牙嫉恨的份。
沈希是真的受夠了顛沛流離的日子，也不再能夠忍受被人輕視的感覺。
往後她也要做萬人之上的郡王妃、世子妃，也要過光鮮亮麗的生活。
沈希站在窗邊，心裏的思緒越來越清晰。
只回到鏡前的時候，忽然聞嗅到了一陣淡淡的檀香。
蕭渡玄是乾元，生來就有信香，卻因頭疾很喜歡用緩和心神的檀香。
這種香很容易殘留，也很容易沾染到衣上。
那時候兩人僅是擦肩而過，沒想到竟會留了下來。
沈希緊忙去沐浴了一番，又匆匆換了身衣裙。
但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怎麽，她總覺得身上仍有那陣淡漠卻又極具侵略意味的檀香。
玉案滿臉困惑，認真地說道：“真的沒有了，姑娘。”
*
盡管祖父是威震四海的將軍沈易，父親是頗善理政的高官沈慶臣，四年前來到蕭家的時候，沈希依然是頗受輕視的對象。
現下祖父的聲威更甚，父親的官位也更高，沈希的底氣才更足。
但最重要的還是身份的轉變。
往後她就是蕭言的妻子，也是蕭家的一份子了。
公婆待她那樣好，夫君更是將她放在心上，實在沒什麽好怕的。
沈希收拾好了衣妝，也收拾好了心情，這才踏上去正院的路途。
蕭家現在是蕭渡玄的母親陸氏在掌家，為辨別陸氏和她姐姐，眾人私下在說起她的時候，都會喚上一聲小陸氏。
陸家和蕭家早就結了姻親，關系親善。
如今陸家也極受重用，陸氏的兄長陸恪更是在軍中領要職。
很早之前沈希就聽說，如果蕭渡玄也是常人的話，兩家是勢必要結親的。
然他現今是乾元，身份又這樣尊崇，是無論如何都要尋到一個坤澤來做妻子的，而且身份還不能低。
除非天降大運，哪個陸家的女孩突然來潮變成坤澤，不然即便尊貴如她們，也免不了要做妾室的命運。
就這還已經是極好的結果。
年歲最大的四姑娘已經到了十六歲，如果這些天還沒有來潮，便是一點可能也沒有了。
沈希跟陸家的四姑娘陸仙芝曾經交惡過，很不希望她能得大運。
不過做不了正妻，貴妾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陸仙芝的身份就決定了她的地位，而她的身份又能確保她的地位不會被任何人動搖。
蕭老將軍在外征討多時，將來又可能稱帝為君，還是很有可能尋到坤澤的。
沈希垂著眸子，任由思緒發散，直到走進正院的花廳後她方才凝神。
因還未過門，仍算是客人，她沒有到得太早。
馮氏並幾個妯娌陪在陸氏身邊說話，一起的還有沈希真正的婆母張夫人，她是蕭言的親祖母，雖然是妾室，地位卻極高。
內宅裏的陰私事多，沈希也聽過一耳朵。
不過那些都是老一輩的事了，同她沒什麽幹系。
張夫人越厲害，她才能過得越好呢。
沈希也知道這樣的想法太冷血了，可是這樣混亂的世道裏，多餘的憐憫心非但沒有任何用處，還會將人給殺死。
她施施然地福身，向眾人行了一禮：“沈希見過諸位長輩。”
沈希開春剛滿的十七歲，正是娉婷裊娜的年歲。
比之十三歲初到時，她長開了許多，容色也更盛了。
傳言坤澤皆有絕世的容貌。
旁的坤澤沒有見過，但前朝末代皇帝那位皇後的畫像，倒是有許多人看過。
可就是那個傳說中風華絕代的禍水美人，也絲毫抵不上眼前沈家女郎的窈窕春色。
別說是旁人，就連早先就看過沈希畫像的張夫人，亦是深深地驚在了原處。
“好孩子，你……你過來，”張夫人的眼睛微睜，但聲音卻仍是和藹溫柔。
眼下的女孩不僅生得美，儀態也那樣好。
端莊矜持，清美雅貴。
最疼愛的乖孫能娶得這樣的妻子，叫張夫人怎麽能不心生觸動？
馮氏笑著打趣婆母：“早同您說了，小希容色好，這整個熙州城也沒有能及得上的，您還不信呢。”
沈希有段時日沒受過這樣直白的讚許了。
她淺淺地笑了一下。
*
眾人正說著話，陸家的幾個姑娘也過來了。
為首的人容色張揚明艷，擡聲便說道：“姑母，府裏來客人，您怎麽不叫我們過來呢？”
沈希就是會忘記蕭渡玄的容貌，也不會忘記眼前這個人。
陸恪的四女兒，陸仙芝。
也是他唯二的嫡女，極其受疼寵，跋扈恣意，目中無人。
而且陸氏也很喜歡她。
聽聞陸仙芝這樣言語，陸氏沒有任何惱怒的跡象，還笑盈盈地讓陸仙芝過來。
“什麽客人？”陸氏笑著說道，“還記得你沈姐姐嗎？往後她可不是什麽客人，是咱們家裏人。”
她眼尾的紋路都揚了起來。
陸氏看了眼沈希，含笑說道：“再過最多一月，就能吃上你沈姐姐和阿言的喜酒了。”
府裏也是有段時日沒有喜事。
如今天下雖是大亂，但依照蕭家的底蘊，辦一場盛大的婚禮不是難事。
陸仙芝先前就總是刁難沈希，可聽聞沈希要嫁給蕭言的消息後，她的臉上呈現出了少許的茫然和楞怔。
她頓了片刻，突然露出了笑容。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陸仙芝走上前來，她瞇著眸子打量沈希，“沈姐姐如今瘦削了許多，可要趕快養好身子呀。”
她笑著說道：“以後蕭家能否枝繁葉茂，也要沈姐姐出一份力了。”
陸仙芝姓陸，但已經全然以蕭渡玄的伴侶自居，言必稱蕭家如何如何。
陸氏很滿意她這份態度。
可沈希聽到陸仙芝的話語後，卻只覺得惡心。
她可是要馬上嫁進沈家了，陸仙芝想進門，還不知道要什麽時候的事呢？
沈希不著痕跡地撥開了陸仙芝的手，心中冷笑：現在這樣作勢，別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勞妹妹掛念，”她輕聲說道，“不過往後妹妹就是我的長輩了，妹妹可叫我沈姐姐可折煞我了。”
這是挑不出錯處的話，唯有正在言語的兩人知道是什麽意思。
因遲遲未能嫁給蕭渡玄，陸仙芝很不喜歡旁人說她年歲。
從前沈希和她針鋒相對時，也常用這個刺她。
不過在大庭廣眾之下，這樣言說才更有意思。
陸仙芝的臉上果然出現了一絲裂痕，但她偏生又沒法發作，就是氣也只能在心底氣悶著。
她目光裏含著怨毒，說道：“沈姐姐說得是。”
沈希很討厭陸仙芝，但她也從來不怕陸仙芝，就是要氣死陸仙芝她才能滿意。
她坐回到張夫人和馮氏的身邊，笑顏也愈加柔美。
陸仙芝挑釁了沈希一把，並沒有撈得實際的好處，反倒氣勢還被她給壓了。
不過她今日也不全是為沈希過來的。
陸仙芝坐到陸氏的身畔，神情又恢覆小女兒的嬌艷。
她將聲音壓得不低不高，剛巧能叫所有人都聽得見：“姑母，我是來跟您說一件好消息的。”
“昨天一宿我都輾轉反側，沒能睡好，”陸仙芝帶著羞赧說道，“今日請府醫來看過，許是……許是來潮了。”
僅僅來潮還是不夠的。
須得能放出信香，叫人能辯駁出乾元和坤澤才成。
女子裏亦有乾元。
但是這樣一個消息還是叫整個花廳的婦人和姑娘們都驚在了原地。
來潮並非是小事，陸仙芝敢來言說，定然是有了些把握的，她今年剛巧還在十六歲，也不是沒有可能成為坤澤。
沈希心情有點煩悶。
煩躁的間歇，她又聞嗅到了那陣淡漠又深切的檀香。
那潮熱的雨已經停了，花廳裏還開了窗，但沈希還是覺得悶熱，有點喘不上氣。
怎麽回事？她明明換了一身衣裙的。
沈希扶著額頭，輕輕揉了揉額側的穴位，正在這時，門再度被人從外間推開。
蕭渡玄長身玉立，唇邊含著笑意：“今次怎麽這樣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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