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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潮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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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潮漲

[那時她二十二歲, 草長鶯飛,意氣風發;相信努力,相信愛情;不怕彎路, 也不怕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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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下旬,天星過完風控,項目正式結束。

後面就差梁遇臣和李宗然在報告上簽字,一切塵埃落定。

這日是和天星集團的線下結項會議, 耀城、南城等各區域負責人和總監都過來了。

舒雲在人群裏一路穿梭, 兜裏手機震動, 她邊趕路邊接起:“來了來了,我到樓下了!”

許雯在會議室門口焦急等她:“舒雲, 你快點!這是結項會啊,天星的人都來了。”她補充,“梁總也到了。”

舒雲心臟一跳。

她刷卡進閘機,小跑進了電梯間:“馬上來……我在等電梯。先掛啦。”

掛斷電話, 舒雲看眼時間,九點二十八, 還有兩分鐘。她神經跳著, 祈禱千萬不要遲到。

今天她實在倒黴,搭乘的那班地鐵半路故障檢修, 一車的人臨時疏散, 她只能打車過來, 排隊等了一刻鐘, 終於輪到她。

要不是她有開會早起半小時的習慣, 現在已經死翹翹了。

到了會議室, 門還開著,沒有關。

她松口氣, 趕忙進去。

裏頭黑壓壓一屋子人。

李宗然和華勤團隊的人坐一側,天星集團的人坐另一側。會議桌上坐不下則坐去靠墻一排的椅子上。

舒雲掃過天星一眾眼熟面孔,目光落去窗邊,和屈總站在一塊兒的梁遇臣身上。

他一身西裝長褲,站在窗外的高樓陽光裏,細長領帶夾折射t金色的光芒。

許雯在座位那頭朝她招手,舒雲貓著腰從另一頭悄悄溜過去。

她坐下,從包裏拿出電腦開機。

許雯:“怎麽這麽晚,你之前可都是最早來的。”

“地鐵故障了。”她有些不好意思。

“還好會議沒正式開始,不然一會你得敲門進來,那不尷尬死。”

舒雲再次抱歉一笑。

等文件加載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往窗邊又看了一眼。

男人往陰影的地方站了站,面容清晰起來:“降價是不可逆的趨勢,周期效應……”

他聲音低沈磁性,在和屈總講中小城市的房價市場。

或許是他一直沒落座的緣故,結項會才一直沒開始。

梁遇臣當然瞧見了她。

兩人目光一對,他眼底還捎帶著談論公事時的冷靜,定定看她一眼,又若無其事回到屈總身上。

舒雲抿抿唇,她調整一下筆記本屏幕的角度,不甚自在地別過視線。

她其實心裏很有點兒不爽。

過去的一周裏,她就在所裏見過他一次,那時他剛要離開,她追到走廊上趕著要他簽字。

他翻著文件,大筆一揮利落簽完,朝她頷一下首便又往前走。

走出幾步,似乎想起了工作之餘自己還是個在考察期裏的男朋友,便又回過身,仿佛叮囑又仿佛公事公辦:“香港那邊出了點事,我臨時過去一趟。有事給我發消息。”

她原本要說的話咽下去:“哦……”

“走了。”他朝她淡淡一笑,腳下生風地走了。

舒雲看著他挺括的背影,第一次,在心裏把他罵了一萬遍。

這人真是一以貫之,親她的時候毫不猶豫,走的時候也毫不拖泥帶水。

那晚,他問“要不要和他試試”,她以為他多少會對自己軟化一點態度。

但梁遇臣終究是梁遇臣,他的行事風格不會為任何一個人而改變。

這頭,梁遇臣見舒雲落座,結束了對話:“行,那後續再聊。我們這邊人到齊了,有勞久等,先開始吧。”

屈總點頭,走去天星那一側落座了。

結項會也就走個形式,比起之前真刀實槍的匯報輕松多了。

舒雲聽著看著,仿佛這四個月的工作依舊歷歷在目。

最後,屈總代表天星集團所有區域對華勤團隊表達最後感謝的時候,舒雲還有些恍惚。

她人生的第一個大型項目,就這樣結束了。

梁遇臣起身遞過手:“如果後續有其他問題,請聯系我們。”

散會後,李宗然送各位下去。其他人則回項目辦公室收拾東西。

後面的項目大概率會排在月底年會之後,因而從今天下午開始就空出了兩天半的假期。

虞饒提議,說好不容易空窗休息,要不要去哪聚聚餐。

大家凝固一瞬,頂著黑眼圈齊刷刷拒絕:“饒姐,我們想回家睡覺!”

虞饒被這異口同聲的陣仗逗笑,“行吧……那我也回家睡覺。”

許雯伸著懶腰,“一個年審下來,我身體零部件都不太行了。”

畢竟這四個月來,除了法定節假,沒有任何休息和周末,太耗精氣神。

“還是小雲厲害,”許雯調侃說,“你們不知道,我和她出差住一個房間,她天天七點起床學一個小時cpa,然後八點再喊我起床。”

舒雲趕緊拉她,小聲:“我哪有天天……”

“確實。”她沈思半秒,“你偶爾是六點起床學兩個小時。”

“……”

虞饒比了個大拇指:“能堅持下來就很棒,大家都是這麽擠時間考下來的。”

說完,她想起件事,將手裏的兩份文件遞給她,“對了,舒雲,你去把這個拿給梁總。一個是天星那邊收尾的文件,一個是你的實習項目評分表,大家已經給你打過分了,梁總簽字確認就行。”

舒雲呼吸一滯,她小心接過,翻開後面的評分表,裏面是團隊裏的匿名評分,她的分數定格在8.6,已經是很不錯的成績了。

她緊緊抱著文件,沖大家微微鞠了一躬,感激溢於言表:“謝謝饒饒姐,也謝謝大家。”

“舒雲,你應得的。”虞饒說,“不論你轉正後還會不會和我們一起工作,都感謝你這次為天星項目的傾力付出。”

舒雲揚起笑:“嗯!”

-

收好東西,團隊裏的同事陸續離開了。

舒雲則抱著兩份文件夾去梁遇臣的辦公室。

路過那一長條幹凈明亮的走廊,她踏在陽光裏,忍不住往落地窗外看去。

三月末的春天,草長鶯飛,天藍風輕,老老少少的綠覆蓋滿城。華勤樓下公園裏的櫻花也開了,摩天大樓的縫隙裏盛著花草樹木,四處生機盎然。

舒雲在陽光下站了片刻,心裏好似溢滿了某種勁兒,她雀躍地踮踮腳,走去梁遇臣辦公室門口。

正欲敲門,卻又頓住了。

她想到開會前,梁遇臣投來的那一眼,和從前淡漠的目光沒有絲毫分別。

舒雲都有點懷疑他是不是忘了那晚他在寢室樓下給自己說的話了。

不過,她才不會專門去問他,弄得自己多上心一樣。

不就是試試嘛,反正考察期。她不能先陷進去。

舒雲腦海裏擰巴著,叩門的手一會兒起一會兒落,她抱著文件夾望天嘆氣。

——“怎麽站著不進去?”

清沈聲線響在耳畔。

舒雲心底一驚,匆忙回頭,梁遇臣悄無聲息站在她身後,西服敞開著,手落在兜裏。

她眼睛睜大:“你什麽時候在我後面的?”

“從你出來就看見你了。”

開完結項會後,他去走廊盡頭接了個跨洋電話,返回時,正巧見她抱著文件從項目會議室裏出來。

兩人中間隔了段距離,他心裏頭想著工作的事,便沒喊她,只不遠不近地跟著,看陽光從她身上流水般劃過。

她站到自己門口,卻又躊躇不前。他這才出聲。

梁遇臣推開門,似笑非笑:“我這門堅固得很,敲一下碎不了的。”

“……”

舒雲大窘,卻又想不出話來懟他,只好氣鼓鼓埋著頭裝沒聽見。

他走進辦公室,並沒有坐,而是走到窗邊,看腳底下渺小忙碌的街道。

舒雲跟在他後頭,也站定在窗前。

臨近中午,溫度升高,春日陽光鋪滿窗邊的地板,人在底下待久了,便覺得燥熱。

梁遇臣從剛剛的工作裏回神,扭頭瞧她,她沐浴在春光裏,額頭抵在玻璃上,似也在出神。

“今兒項目結束了,不高興?”他問。

“高興啊,我要去新的項目組了,終於不用在你眼皮子底下打工,當然高興。”舒雲直起身,朝他揚了揚下巴,故意氣他。

“那挺不巧,你下個項目應該還會在我手裏。”

她登時不嘚瑟了:“……”

梁遇臣卻牽了牽嘴角,不知為何,她吃癟的樣子,自己總是受用。

他走回大班桌後,將桌面散落的鋼筆放回筆筒裏,隨口問:“你覺著我會放你走?”

舒雲目光跟著他,“……我不應該是然哥手裏的人嗎?他還是我par面的面試官呢。”

梁遇臣面無表情:“他不也是我手底下的?”

舒雲不作聲了。

確實,整個華勤中國,他只手遮天。

或許是覺得中午太熱,梁遇臣脫了外面的西裝外套搭去一邊,他側側脖頸,準備解領帶。

舒雲卻兩眼睜大,想到上次在置物間,他就是先松領帶,再……

她如臨大敵:“你、你解領帶做什麽?”

梁遇臣動作一頓,本來還沒聯想到什麽,見她眼神躲閃,他回過味來,沖她勾勾手指。

舒雲眨了眨眼,警惕地將嘴唇抿成了一條縫,“幹嘛……”

他說:“沒想親你。”

舒雲臉霎地一熱。

梁遇臣:“你筆墨蹭臉上了。”

“有嘛?”她今早明明沒怎麽用筆。

“不信你看。”

他好心地掏出手機調出前置攝像頭遞給她。

舒雲把手裏文件夾放去桌邊,半信半疑地靠近,接過,對著屏幕查看。

還真有,在她酒窩的地方,一道勾畫的墨痕。

她拿指腹搓了搓,墨跡順著她的力道劃出尾巴,反倒更明顯了。

她懶得管了:“算了,我一會兒去洗。”

梁遇臣卻不知從哪抽了張濕巾,往前一步,擡手給她擦拭。

濕巾按住她酒窩,冰涼的溫度讓她驚了一道,舒雲下意識往後傾,大腿根抵在桌沿上:“你……”

“躲什麽?”梁遇臣按住她肩,沒讓她動,手指摁著她臉,一下一下擦幹凈。

他冷臉專註時最是好看,中午太陽鋪灑,金燦燦的,他目光垂落在自己酒窩上,又有著不同尋常的溫和。

舒雲心頭顫動,一時沒了言語。

“這段時間太忙t,四處的項目都在收尾,”他忽地說,“沒有故意晾著你的意思,等後面到了淡季,會好一點。”

或許是離得近,他聲音很低,清沈磁性,身上的氣息潮水一樣圍著她。

他視線往上,看著她眼睛:“要是有事,可以直接給我發消息。我會回的。”

舒雲胸腔裏突突的,手往後摳著桌沿,笑了那麽一下,又掩下唇角:“噢……”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別開一點,想到什麽,又擡起頭:“梁遇臣,你不會是想把兩個月的考察期水過去吧?”

“……水?”

梁遇臣被她噎住,又難得聽她喊一次大名,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哎呀,你快簽字。”舒雲岔開這話,伸手推他胸膛,從他籠罩的陰影裏鉆出來,將桌面上的兩疊文件塞給他,“簽完我回學校了。”

梁遇臣將手裏的濕巾揉成團扔進腳邊的垃圾簍,依言坐去大班椅上。

他先看的是她的評分表:“8.6?”

舒雲揚唇一笑:“嗯!”

他瀏覽一下細則,也不卡評分,刷刷簽了大名後遞還給她。

沒想到他這樣爽快,舒雲頓了一下,有點分不清他究竟是因為兩人這一層關系,還是真的認可自己的能力。

她遲疑地接過:“……謝謝。”

男人已經翻開第二本文件,“謝我做什麽。我替你上班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淡,頭都不擡,卻又能精準戳中她幽微的思緒。

“你要真想謝我,給我把考察期銷掉?”

舒雲嘴巴一撇,心裏卻覺得熨帖:“想得美。”

他看她站在陽光下哼笑,退而求其次地邀請:“那等會一塊兒吃飯?”

“好呀!”舒雲眼睛亮了亮,但只一會兒又暗下去,“還是算了……白天所裏人都看著呢。不好一起吃飯。”

梁遇臣將第二份文件簽完,也遞給了她。

“確實沒有出差方便。”他就這麽瞧著她,“怕被看見?”

“有一點點。”舒雲抿抿唇,“被看見的話,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梁遇臣:“那行。”

他起身,拿過剛剛拆掉的領帶重新系上,撈起外套和車鑰匙。

舒雲看他一副馬上要走的模樣,心懸了懸,懊惱是不是自己說的話讓他敗興了。

梁遇臣穿好西服外套走去門口,正欲拉門,餘光瞧見她耷拉著腦袋還站在原地。

“真不跟我走?”他扭頭,再次邀請。

舒雲眨巴眨巴眼,挪動步子到他跟前。

他說:“我先去車裏,你一會兒過來?”

舒雲呼吸一滯:“誒?”

窗外亮堂的光線使他有一種冰消雪融的溫和。

梁遇臣眉眼彎了彎,似乎笑了一下:“不然,某人又得誤會我水考察期時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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