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流淚的風險

關燈
流淚的風險

之後的一段日子, 岑璐沒找過蘇雨萌麻煩,也沒找謝正的,佛牌一事徹底落幕。

另一邊, 嚴宵說他已經幫忙將信放到了盛昊口袋, 至於盛昊是何反應,嚴宵也不得而知。

陳星夏對此倒不在意,給了嚴宵第二封信,叫他再找準機會給盛昊。

生活繼續,仿佛還是按照計劃在繼續。

而隨著天氣一天比一天熱,今年的高考餘額已經不足一個月。

高二所在的教學樓和高三的隔空相望, 陳星夏每每走在連廊上,都能清晰感受到來自高三的緊迫。

再過不久,她也將搬到對面。

*

周六這天,中午。

陳星夏寫完作業幫夏瀾跑腿,去小超市買調料。

回來路過小賣部,陳星夏看到酸奶雪糕在向她招手, 很熱情的那種。

但鑒於之前她疼得都快要爹媽不認,只能忍痛放棄,想著天兒再熱熱的, 天一熱, 吃涼的正好中和。

陳星夏溜達著往家的方向走。

拐過一個巷口, 遇上居委會張大媽。

張大媽今天又在菜市場搶到不少實惠好貨, 看見陳星夏, 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往她手裏塞了個大蘋果。

“謝謝張奶奶。”陳星夏說, “這蘋果看著就甜。”

張大媽說沒你嘴甜,剛想讓孩子快t回家吧, 又想起什麽,把人拉住。

“小宵他們家出什麽事了,你知道嗎?”

陳星夏一楞,搖搖頭。

嚴宵今天代表區裏參加數學競賽,得下午才能回來。

張大媽說:“我早些時候路過小宵他們家,裏面好大的動靜!慧婷喊了好幾聲呢。”

陳星夏問:“喊什麽?”

“這個……”張大媽咧嘴笑笑,“就是什麽不爭氣之類的吧。”

其實當時,張大媽都快粘嚴家門上聽了。

可惜這人一上歲數啊,是哪兒哪兒都不靈了,根本聽不清。

陳星夏松口氣。

這該不是說嚴宵,嚴宵要是都不爭氣,那就是沒氣了。

可如果不是嚴宵,那是說誰?嚴宜嗎?

陳星夏和張大媽告別,邊走邊琢磨這事。

快到家門口時,蘇雨萌忽然在四人群裏瘋狂輸出。

二萌:[出事了!]

二萌:[出事了!]

二萌:[盛昊和人打架進派出所了!]

陳星夏腦子嗡地一下。

她放下袋子,連忙在群裏問怎麽回事?

二萌:[讓謝歪說!@表弟]

很快,謝正發來幾條59秒語音方陣。

大概意思就是因為上次佛牌的事,盛昊和郭俊琨結下梁子。

昨天,這兩人狹路相逢,又或者說郭俊琨是故意叫上了兄弟去堵人,雙方一言不合打了起來。

當時,盛昊的兩個同學也在。

都是體校的,那體質不是蓋的,三打六,楞是沒讓郭俊琨他們這邊占到便宜。

但九個人的打架,不管是不是在馬路上,也不管誰占上風,總歸惹人註目,最後引來了巡邏的片兒警。

謝正:“都是未成年,主要是批評教育為主。盛昊昨天晚上就從派出所出來了,但我聽說他和慧婷阿姨貌似起了齟齬。吵挺兇的。”

這下,陳星夏知道張大媽說的不爭氣是誰了。

回到家裏,陳星夏因為擔心盛昊坐立難安。

夏瀾看她魂不守舍的,就問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陳星夏說:“媽,你聽說慧婷阿姨兒子進派出所的事了嗎?”

“派出所?”夏瀾搖頭,“沒聽說。怎麽了?”

陳星夏說也沒什麽大事,心裏惦記是不是在微信上和盛昊說說話,哪怕只是閑聊呢?

她作勢上樓,夏瀾讓她等等。

“小滿,小宵他們家,你接觸小宵就好。”夏瀾說,“其他人,敬而遠之。”

“為什麽?”

夏瀾並不想多解釋,只說:“很多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樣,你那腦子不夠用。”

“……”

這不就是說她傻麽?

陳星夏不服:“媽,你就是對慧婷阿姨有偏見。那後媽也是有好的,你不能以偏概全。”

夏女士笑起來:“這麽說,你懂的比我多?是,後媽有好的,甚至有的比親媽還好。但梁慧婷不是。”

“怎麽就……”

算了,陳星夏懶得掰扯,她還是上樓想想怎麽安慰盛昊吧。

客廳裏,夏瀾關了電視,去院子裏餵大阿哥。

她這人的性格不是很討喜的那種,主要是因為她也人到中年,卻學不會曲意逢迎那套。

她要是看不上一個人,就沒法兒笑臉相待。

那梁慧婷看著是和氣端莊,但骨子裏卻洗不掉小市民的市儈虛榮。

很久以前,她也是好心和梁慧婷說太鮮艷的衣服不適合她,梁慧婷便話裏話外嘲笑她不懂奢侈品,還說——

“你家小滿長得那麽漂亮,將來找個有錢人嫁了,你們一家就都熬出來了。”

就這一句話,夏瀾記梁慧婷一輩子。

她以為人人都和她一樣唯利是圖、見錢眼開?

就算是世界首富,只要小滿不喜歡,那就是配不上她夏瀾的女兒。

*

陳星夏醞釀一下午,沒醞釀出一句該和盛昊說的話。

太關心了,她怕盛昊覺得她是在看笑話;隨便說吧,她又怕盛昊覺得她沒話找話,腦子不正常。

糾結無果,陳星夏化沮喪為力量,做了張數學卷子,結果光選擇題就錯了五個。

打擊加倍。

好不容易熬到五點半,陳星夏第一時間給嚴宵打了電話。

嚴宵剛開機,從考場正往外走,聽到陳星夏問的事情,他表示回家看看,晚些再聯系。

過後,他要把手機放回口袋時,又看到兩個小時前,嚴歧發來的短信。

嚴歧:[小宜媽媽的兒子回東棠裏多久了?]

嚴宵沒有回覆。

梁慧婷太蠢。

她以為趁嚴歧不在臨饒的這段時間讓盛昊回來,事情不會傳到嚴歧耳朵裏,又或者說,她認為嚴歧知道了,也就是說幾句,不會如何。

那她還是不了解嚴歧。

一切危害到嚴歧顏面,以及不服從嚴歧管控的人和事,都會被嚴歧想辦法消滅。

嚴宵收好手機,預測回去不會太平。

*

嚴家,鐘點工在做最後的掃尾工作。

不少花瓶碎片被收拾起來,還有盛昊留在嚴家的兩件衣服,也被掃地出門。

嚴宵進屋,就見梁慧婷站在樓梯上,跟個雕塑似的。

見他回來,梁慧婷先是讓嚴宜回屋不許出來,再來就是示意鐘點工立刻走人。

鐘點工聽從,走時關上了門。

客廳內沈靜下來,深色家具帶來的厚重感透著壓抑。

“說說吧。”梁慧婷抱臂走到沙發坐下,“阿昊去派出所的事是不是你告訴你爸爸的?”

嚴宵還是言簡意賅:不是。

梁慧婷盯著少年,突然一笑,抄起茶幾上的煙灰缸朝嚴宵丟了過去……

陳星夏一直等嚴宵的消息。

等來等去,連個逗號都沒有,不會是忘了吧?

陳星夏的性格就是缺乏耐心,都這麽久了,早已經忍到極限,趁著夏瀾在廚房忙晚飯,她溜出了家門。

來到嚴家門口,陳星夏知道家裏有人,沒想好是叫嚴宵出來,還是進去?

正猶豫,她聽到一聲不小的悶響,像是什麽笨重的東西砸在了地上。

該不會是梁慧婷又在和盛昊吵架吧?

陳星夏把心一橫,不管那麽多了——先過去偷聽。

她輕手輕腳打開嚴家院子的大門,然後來到進入屋內的密碼門前,側頭聽裏面的動靜。

“不說話是吧?在這個家裏,這麽多年,你就跟個喪門星一樣,問什麽都不說……你是覺得你不說話就可以安然無恙了嗎?”

“你是不是忘了是你媽當初跟別人跑了,是你媽不要你了,你爸才不得不養的你!你就是個拖油瓶!”

“如果不是我心善,你能太太平平考你的第一嗎?當著外人的面,我給你臉面,你還真以為你是嚴家長子了呢?什麽東……”

砰!

陳星夏一把推開嚴家的門。

她和梁慧婷的視線撞個滿懷,那個往日裏對誰都笑意盈盈的慧婷阿姨,這會兒眼睛瞪得大大的,眼裏全是兇戾的光。

活活一個夜叉。

梁慧婷沒想到陳星夏會突然出現。

臉上的一切都來不及收了,她只能沈聲問:“誰讓你進來的?你媽沒告訴你進別人家之前要敲門嗎?”

陳星夏鮮少被人這麽兇過,一時戰鬥力失靈,沒有言語。

嚴宵第一時間來到她面前,擋住了她的視野,問:“怎麽過來了?”

“我……”陳星夏一頓,發現嚴宵下巴那裏有道血口子,“這怎麽弄的?”

說罷,她瞥見摔在地上粉碎的煙灰缸,猜想估計是被它的碎片劃的。

“嚴宵,讓星夏回去。”梁慧婷說,“我的話還沒說完。”

嚴宵眼裏浮現出一瞬陰鷙,但在看向陳星夏時,又變成往日裏幹凈淡漠的模樣。

他側過頭,說:“您的意思我已經知道,我沒有多過嘴。”

嚴宵確實沒有告訴過嚴歧關於盛昊的任何事。

這點,梁慧婷其實心裏也清楚,可她依舊咽不下這口氣,又或者說她的這口氣總得有發洩的地方。

上午和盛昊爭執的時候,她沒有發洩出去;下午嚴歧質問她的時候,她更不能有任何怨言;那麽,只有嚴宵。

梁慧婷再次說:“讓星夏回家。”

嚴宵沈沈氣,正要和陳星夏說回去吧,陳星夏往旁邊邁了一步,反手把嚴宵拉到了身後。

她沖梁慧婷笑笑:“慧婷阿姨您別生氣。我爸總說人在氣頭上時說的話不理智,我看不如我先帶嚴宵出去,省得您見了他來氣。”

梁慧婷張了張嘴,陳星夏又說:“您剛才的樣子嚇我一跳呢。從沒見過您這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我以前看見的慧婷阿姨都是假的。”

女孩玩笑似的的這句話讓梁慧婷心裏咯噔一下。

她連忙抿抿唇,嘴角時不時抽動兩下,半晌,才回道:“t剛才是真讓嚴宵這孩子氣昏頭了,都是氣話。”

陳星夏還是笑:“我就知道肯定是他惹您生氣,我這就帶他出去。”

陳星夏拉著嚴宵離開。

她也不知道該往哪兒走,手都還在抖。

一方面她無比佩服自己高超的演技,默默在心裏給自己頒了個奧斯卡小金人;一方面她覺得過去的自己簡直就是睜眼瞎。

梁慧婷親切……個屁啊!

陳星夏一肚子氣,就這麽把嚴宵薅到了騎士銅像這邊。

“你剛才幹嘛呢?”她問,“平時不言不語就算了,有人這麽說你,你也不說話?傻了麽?”

嚴宵垂眸:“沒事。”

“……”

還沒事呢!

陳星夏告訴自己別氣別氣,身體是自己的,但不行,還是火大!

她受不了某人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都讓人欺負到頭上來了。

陳星夏呼氣,剛想再說兩句,看到那下巴上的口子還在流血,轉而又嘆了口氣。

“去我家。”她說,“我給你上藥。”

嚴宵搖頭:“別讓瀾姨知道。”

十分鐘後,兩人在附近藥店買了藥,然後在廣場上找了把長椅坐下上藥。

陳星夏先給自己的手消了消毒,然後掰開碘酒棒,塗在嚴宵傷口上。

萬幸,口子不長也不深。

不然要是破了相,再加上那倒黴性格,以後在社會上怎麽混?

“她……就慧婷阿姨,總這樣嗎?”陳星夏問。

嚴宵說沒有。

大部分時間,在那個家裏,他周圍是真空的。

梁慧婷不會和他說話,嚴歧更少,只是偶爾嚴宜會弄些小惡作劇。

陳星夏不明白:“她剛才為什麽要這麽說你?”

“因為盛昊的事。”嚴宵說,“我爸知道盛昊來東棠裏了。”

“這怎麽了?有什麽問題?”

又又又……不說話!

陳星夏這脾氣啊,直接拿棉簽戳了傷口一下。

嚴宵倒也沒喊疼,只是蹙了下眉,說:“我爸不喜歡被人議論。”

陳星夏還是不明白。

嚴家在東棠裏算得上是模範之家。

嚴歧工作體面,收入高;梁慧婷待人和善,跟誰也都客客氣氣;還有嚴宜,上的是臨饒最貴最好的國際私立小學,起跑線不知比鄰裏那些孩子們高出多少。

至於嚴宵,那簡直是東棠裏所有家長的夢中情兒。

她家夏女士不就是這些家長之一?

如果不是剛才親耳聽見梁慧婷那些尖酸刻薄的話,又親眼看見梁慧婷醜惡的嘴臉,打死陳星夏也不會想到嚴家內部會是這樣。

她還以為嚴宵一直過得挺滋潤呢。

想到這兒,陳星夏心好像被揪了一下。

她偷偷看了嚴宵一眼,然後給手上蘸了藥膏,這次再塗的時候,力氣很輕。

“那你一會兒回去,慧婷阿姨還會罵你嗎?”陳星夏問,“還罵你就聽著?”

嚴宵說:“應該不會了,我也不回應。”

呵,你還覺得你話少是個技能是吧。

陳星夏知道嚴宵不說話的這個毛病是讓人著急,她就是資深受害者,可那是他的性格,又不是什麽傷天害理的事。

“還疼嗎?”

“不疼。”

“我勸你這時候別逞強,身上沒有別的傷吧?”

“沒有。”

行吧。

陳星夏收回手,稍稍擡眼,笑了笑:“搞定。”

女孩說這話時,嚴宵還沒來得及收回視線,兩人的目光便猝不及防地碰撞到了一起,心中各自一怔。

陳星夏挨著嚴宵坐。

因為下巴上的傷位置低,陳星夏就弓著背,整個上半身似是團了團,正好夠窩進嚴宵懷裏。

而嚴宵目不轉睛看著她,眸光微閃,長密的睫毛眨動了下,漆黑的瞳孔裏映出她有些呆呆的模樣。

天邊紅霞翻滾,仿佛給他們的臉上都籠了一層淡淡的紅。

這抹紅融進血肉裏,叫人一時分不清到底是光照的,還是因為心臟不受控地加快了跳動,讓臉頰開始發熱。

陳星夏呼吸微滯,回過神後,趕緊直起身坐好,屁股也往邊上挪了挪。

她借著收拾藥膏,嘟囔:“我又幫了你一次。你可好好記著吧,將來得知恩圖報。”

嚴宵還沒從剛才的氛圍裏完全抽離。

他有些放空地望著前方,聽到陳星夏的話,嘴角勾起淡淡的苦笑。

知恩圖報。

大概她今天的這份“恩”有些大了,讓他沒想到她只是聽梁慧婷說了他幾句就會這樣堅定地帶他走,以至於內心又一次動搖。

理智告訴他,借著眼下的機會他該再多釋放一些信息,讓她同情自己,這樣會令他在她心裏的位置再多些。

可情感也告訴他,讓她開心,比什麽都重要。

最終,嚴宵選擇了後者。

“盛昊沒事,你放心。”他說。

陳星夏頓了下,有些沒反應過來。

隔了幾秒,她才想起自己來找嚴宵是為了打聽盛昊的事。

這一著急,全忘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