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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澀藥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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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澀藥汁

春日早間的風,應是帶著暖意的。金子般的陽光,斜斜灑滿了整個廊道,也照在晏檸的身上。

崇弈緊扣著他的手,溫暖而有力。

可晏檸卻仍覺,一股寒意自腳底升起,貫穿全身。她輕顫了下,眨了眨眼睛,最終沒有擡頭,只福了福身子,細不可聞地問安道:“拜見皇上、太後娘娘。”

明黃色的龍袍下擺晃動了下,少年略顯低啞的聲音傳來:“皇叔、皇……郡主,朕正要去太皇太後處。為了南弋國祚,皇叔及郡主作出如此犧牲,朕……”

應是太皇太後已派人將婚期定至兩年後的消息通知了他二人,這會子正趕去商議、敲定具體的懿旨內容。

“皇帝,”太後清雅的嗓音響起,“攝政王面前,還需慎言。你怎知,婚事推遲於郡主而言是犧牲呢?人家從前百般逃避、萬般推辭,如今總算是得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又能有多委屈呢?”

崇弈握著晏檸的手愈發用力,令她生疼,可晏檸卻覺自己凍得,連那手上的溫暖都感受不到了。

“你說是吧?欣寧郡主?”

晏檸終是擡起了頭,看著面前那張高雅艷麗的絕色面容,抿了抿唇,想著應得回些什麽,可卻無論如何開不了口。

“本王心覺,太後才應慎言。女子出嫁乃是終身大事,郡主慎而重之,又何錯之有?”崇弈嗓音深沈,語氣既冷且硬。

崇弈回完話,拉著晏檸便繼續往前行了。

只是,他的步伐卻頗為急促,再未因她的不適而放緩半分。

晏檸被拖著手,幾乎小跑著才將將跟上了他,也完全未察覺到,背後少年略顯熾熱的目光。

到了宮門口,崇弈抱著她上了馬車,便將她緊緊地按在了自己懷裏。

她不敢掙紮,只悶悶地說了句:“崇弈,手疼。”

他放開了緊握著她的手,卻仍未言語,只雙手更加用力地擁著她。

“崇弈,”她輕喚他,眼眶微紅,語氣裏帶著一絲難辨的委屈,“我不是像太後說的那樣。我那日允了你,是真心的。昨日提了婚事推遲兩年,是不願你為我……”

“我知道,我知道。”崇弈低頭,額頭抵著她,嘆道,“對不起,阿檸,方才是我失態了。”

是他心中的不安在作祟,是他貪心又急切,失了當初耐心守候的那一份心境了。

可晏檸終究還是落了淚,他此刻又恢覆了往日的溫柔體貼,卻讓她心中愈發酸澀難忍。想到待會要去清風茶樓喝那避子湯,她竟覺自己仿佛是個揮著匕首在紮他心的惡人。

馬車行至攝政王府,崇弈抱著晏檸下了馬車。這會子,她堅持要自己走回寧軒,只說宮中秘藥效果甚好,已覺無大礙了。

崇弈知她害羞,又看她確實步履輕松許多,便陪著她走回了寧軒。

將她送至房門口,他將她摟在懷裏片刻,又低頭輕吻了她額頭,柔聲道:“好好休息,我去宣政殿處理些事兒,盡快回來陪你。午膳估計趕不回來,你自個兒先用。”

“嗯。”晏檸低低應了聲。

崇弈撫了撫她長發,轉身離去。春日暖陽當空,晏檸卻仍覺他離去的背影透著t一絲寒涼。

未及細思,她小跑著追了上去,兩手從後緊緊擁著他腰。

“崇弈,對不起。”她甜糯的嗓音裏,帶著一絲幾不可查的淚意。

崇弈只當她仍在介意太後所言,握了她手,又轉身擁了她,輕拍著她背,安撫道:“阿檸親筆婚書,與我定了終身,我自信你。太後與溫氏處心積慮針對於我,我本應第一時間看透她的目的,不予搭理便是,卻險些著了她的道。今日確是我失態在先,是我不好。”

崇弈心中想著,若他未曾介意,也許她此刻便不會有這麽大的負擔。

晏檸搖著頭,悔恨著前日應他婚事時,為何不將話說明白。此刻她知曉了崇弈的心聲,真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將那話說出口了。

“阿檸,莫往心裏去,好麽?你這般,我怎能放心去宣政殿呢?”崇弈嘆道。

晏檸吸了吸鼻子,小手輕推了他,細聲道:“去吧,我等你回來。”

崇弈低頭輕啄了下她唇,見她終於面色如常,不再落淚,才放心離去。

他走後,晏檸在房中兀自坐了許久。

碧荷和影月手腳頗快,只一兩個時辰的時間,便在房中安了貴妃榻,也將她平日裏的物什都挪了過來,歸置整齊了。

晏檸望著貴妃榻許久,終是踏出了幾步,走向那已鋪上綿軟錦褥的小榻。緩緩躺下身子,一滴淚落下,在錦褥上暈出一小灘深色印記。

她靜靜地躺著,腦中不斷回響著崇弈今日在太皇太後面前說的那句“望能早日擁有一個孩子”。可後來,當崇弈前世今生浴血的那些畫面又閃現眼前,她終是咬了咬牙,坐起身。

“碧荷,”晏檸輕喚著,“出發吧。”

馬車上,碧荷見晏檸情緒有些低落,關懷道:“郡主,可是身子還有不適?”

晏檸只搖了搖頭,未答話。

到了清風茶樓,掌櫃的果然已利索地準備妥了一切。將晏檸一行人引至雅間,奉上一桌點心,又親自送上了茶壺。

碧荷微顫著手,將茶壺中黑褐色的藥汁倒入盞中。晏檸定定地看著,那盞中尚餘著波紋的藥汁,升騰起來的那股子熱氣,仿若濃煙般熏痛了她的眼。

明明尚未入口,可口中卻無端端起了一股子苦澀之感。

晏檸握著茶盞,閉了眼,一口將尚燙著嘴的藥汁罐了下去。

“郡主!”碧荷憂心喚著。

晏檸卻仿若定了心般,自拿起了茶壺,一杯一杯地喝著。直到茶壺再也倒不出一滴藥汁了,她才頹然放下了茶盞。

碧荷知她素來不愛那湯藥的苦澀,貼心取了塊梅花酥與她,她卻搖了搖頭,起身離開了。

行至茶樓門口,她突地頓了步,向跟在後方送她的掌櫃道:“上次提的那新點心,我今日回府去做一些,派人送來。你可先送予一些熟客品嘗,聽取客人的意見。”

掌櫃忙不疊地點頭應是。

“那湯藥……每日早間都熬上一壺。我若過了晚膳時間還沒來,再倒了。辛苦你們了。”她並不知曉何時會需要喝,也並不能保證自己隨時便能出府來茶樓,只得辛苦掌櫃的和夥計了。

“小的明白。只是……”掌櫃欲言又止。他想說那藥傷身子,可話到嘴邊,又覺他一個大男人,說這些不大合適。

晏檸心下了然,扯了扯略顯蒼白的唇,勉力笑了下,淡道:“多謝掌櫃了。”

掌櫃的今年四十有九,已近天命之年,家中孫女都跟晏檸差不多大了。晏檸雖被封郡主,卻毫無架子,他也知她在京中並無親人倚靠,雖沒見過幾面,私心裏也將她當作自家晚輩般。

起初,聽盛京城中傳言,攝政王對她千恩萬寵,想著她應是能免遭尋常女孩子家的那些罪。沒想到,如今甚囂塵上的婚事無影無蹤,她一個姑娘家卻偷摸摸跑來外間喝避子湯。

都說攝政王待郡主如何如何,可傳言畢竟是傳言。如今,掌櫃的不禁對這些傳言有了絲質疑。

晏檸見掌櫃的斂眉垂首,不再多言,便扶著影月準備上馬車。

街對面突地有兩道人影沖了過來,人影從兩匹馬面前飛速略過,馬兒受了驚,揚起前蹄嘶鳴,又疾速往前奔去。

幸而影月反應極快,立刻護著晏檸退後三步,將她交托給碧荷後又飛身前去追趕受驚狂奔的馬。

晏檸嚇得楞神了會兒,輕撫著胸口緩了氣,卻見那兩道人影此刻已跪倒在掌櫃面前,抓著掌櫃的衣擺哭求著:“大老爺,您行行好,給口吃食吧……”

“店裏吃剩的、要丟棄的就成,我奶奶和妹子都快餓死了……”

晏檸定睛看了看,兩人頭發臟亂糾纏,還夾帶了幾根枯草,面上汙了泥一般的臟黑,身上襤褸的衣衫顯然不足以在這初春之日裏保暖,且到處都是破洞和汙垢。

她從前在鳳屏山,雖窮苦,卻也未曾見過這般邋遢的人,不禁皺起了眉。

掌櫃的面露難色,伸手拽起了衣擺,揮了揮手趕兩人離開,嘴裏念叨著:“不是我不幫你們,這麽大一夥子人,我今日幫了這個,明日便得幫那個,要是都來了,我這茶樓還開不開張?”

兩個人中個子小些的那個,見掌櫃不好說話,應是想到剛在街對面看到這掌櫃對旁邊這位仙女似的姐姐態度恭敬,便松了掌櫃的衣擺,轉而撲向了晏檸。

此刻影月不在身邊,碧荷驚慌失措,不顧那人身上的腌臜要去推他,可他卻死死抓著晏檸的裙擺,不肯松手。

碧荷再推,他便哭喊了起來:“仙女姐姐,我妹妹才五歲,她馬上就要餓死了,您行行好,給她口吃食,救救她吧!”

晏檸聽他喊聲悲戚,心中升起一絲不忍,便拉了拉碧荷,示意她停手。低下頭細細觀察了那人幾眼,晏檸輕聲問道:“你們是什麽人?為何不做些自己的營生,而要這般到外間乞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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