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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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林嘉遠第一次想讓她放棄, 以沒捱過她的耍賴和威脅收場。

“我不會覺得拖累啊,都是我自己願意的,我沒有覺得是拖累。”

他平靜地看著她, 神色不見什麽波動。

“而且你總有一天會好起來的,總不能因為你生病就把你丟掉, 等你病好起來了,那我多不好意思回來找你啊,我又不想把你讓給其他人。”

她扯著嬉皮笑臉的玩笑話,想讓他不要那麽放在心上。

但他始終神色平靜的沈默著。

他既然說出來, 一定是早就在心底一次又一次的掙紮過。

所以她說了很久,他也沒有什麽松動, 只是沈默著。

她在那一刻感覺到或許真的要失去他了。

她伸手抱住他, 用力地抱著他的身體,很怕一松手就真的失去他。

很久後,她埋在他的肩膀裏, 悶著的哭聲固執說著:“我不要。”

“我不要放棄,不要分開。”

固執的聲音跟高中那年一樣,聲音裏都是委屈的淚水, 但是每一個字都能聽到她的固執。

那時候他說如果太累,放棄也沒關系,外面的大雨震耳欲聾, 他坐在一層薄薄的簾幕後面,明明近到往前走一步就可以碰到他,但是遙遠得比任何一個人都要陌生。

她固執說著不要放棄,然後用了煎熬的兩年, 給了他一個滿意的答卷。

從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學,明明一切都在走向她最想要的結局, 為什麽走到了這一步還是只能失去。

聽到她的哭聲,他的神情有了松動。

他擡起手要回抱住她。

然後聽到她哭著耍無賴的要挾,“那我也不去上課了,我就在這裏賴著哪也不走,掛科就掛科,大不了我也休學,你要趕我走我就天天賴在這裏,反正你也沒力氣趕我走,我就賴到你好起來那天。”

他擡起來的手停在半空,僵硬地反應著她說的每一個字,瞳孔裏是痛苦的呆滯。

她從他的肩膀上起來,滿臉淚水卻擺出惡狠狠的表情,“聽到沒有。”

他平靜的聲音卻能聽出痛苦,“不要這樣。”

“你放棄我也放棄。”

她絲毫不妥協地威脅著他。

他再也不能像高中那年,面對她流淚卻固執的決定,說出很多哄勸她的話。

他沈默的眼眸裏,是深深的痛苦。

很久後,他說,“太苦了。”

她再次抱住他,摸著他柔軟的頭發,說道:“但是沒關系啊,人總有要生病的時候,以後我也會生病,你也會照顧我,總不能一輩子都是我賴著你吧,人和人本來就是互相幫助、互相攙扶的。而且啊,以前我說總有一天會是我保護你,你老是覺得我像小孩子,現在我終於可以向你證明了,你不能連機會都不給我。”

他靜靜地沈默著,很久都沒法反駁。

他的頭發柔軟,心也軟。太善良的人總是容易自責,把所有的苦果都歸咎自己,那些密密麻麻的傷痕總有一天會變得無法愈合。

所以這世上,一定是要有愛的,否則太多的苦難會將血肉夷為平地。

他任由她抱著他,下巴無力地放在她的肩膀上。

感覺到他放軟的背脊,她進一步說道:“而且你也不會一直這樣對不對?你也會好起來,你會一點一點好起來,你看你現在都已經能為我做好多事了,你還會給我買臺燈,也會跟我說說話,最開始的時候你連我說話都聽不懂,現在你已經能做好多事了,以後你也會慢慢好起來,你會好起來的林嘉遠。”

“你要乖乖聽醫生的話,也要聽我的話,好好吃藥,好好吃飯,去外面走一走,你會一點一點好起來,你總有好起來的那天,我又不是會一直這麽辛苦。你乖一點,早點好起來,好不好?”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任由她摸著他柔軟的頭發。

她催他,“林嘉遠,說句話。”

他在很久後,聲音沙啞地說,“好。”

聽到他的回答,她這才重新笑起來,臉上還掛著淚水。

她伸手去拿抽紙,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跟他蠻橫,“都怪你,又害我哭,北城的冬天那麽幹燥,我臉上都起皮了,哭起來好疼的。”

他翁合的嘴唇一定是要說對不起。

她直接板著臉趁此要挾,“下次不準說這樣的話了。”

他的話被她堵住,本就遲緩的反應一下子顯得有點懵。

從小到大總是被他糊弄得團團轉,說什麽都被他牽著鼻子走,等被他岔開很久了才反應過來,自己最開始明明是想問他什麽來著。

忽然見他這樣遲鈍的樣子,莫名可愛。

她眼淚都顧不上擦完了,捏著他的臉笑起來,“林嘉遠,你好可愛。”

他懵了一會兒也能反應過來她是在想什麽。

他沈默地眨了下眼,表達無奈。

她笑得更厲害了,得寸進尺地捧著他的臉,把他臉頰上薄薄的肉擠到一起,看著他這副即使被她搓圓捏扁也不懂反抗的樣子,笑得忍不住。

他雖然沒有什麽精力思考,但也不是完全的木頭人。

他慢了一會兒就伸手握著她的手臂,是t想讓她放手的意思。

隱隱的透露著孩子氣般的不高興。

她這才松開了他的臉,但把自己湊到了他面前,“親我一下我就原諒你了。”

片刻後,他安靜卻乖順地碰了碰她的嘴唇。

然後去拿抽紙,慢慢地擦著她臉上還沒擦完的眼淚,他動作遲緩,手也微微抖著,不像以前那樣熟練又溫柔,但她自己乖乖地揚著臉湊在他面前,方便他擦。

他擦得很慢。

等他擦完,她迫不及待把他手裏的紙團拿走,扔進垃圾桶,然後抱著他把他撲倒。

他呆呆的眼睛,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黑色的發絲散落在腦後,身上是和她一樣的沐浴露的香味,他躺在那裏,眼睛只能看著壓在他身上的她。

他慢慢理解著她的壞,慢慢地伸手抱住她的腰,盡管眼底仍然沒有什麽情緒。

狹小的空間將燈光的所有暖色都聚成一團,北城再冷的風雪都被隔絕在外,他們躲在這裏,不會再被命運找到,那就不會再分離。

他開始慢慢嘗試著減少她的勞累,克服著病癥帶來的無限的消極感。

以往她每天早上起床都要先把粥和雞蛋煮上,放在他的床頭,囑咐他一定要吃掉。

因為他消極起來可以一整天不吃不喝,等到她晚上到家才和她一起吃點東西,為了讓他多吃點飯,早上把東西煮好放到他的床頭,早課又是八點就開始,回學校的返程遙遠,她每天早上都要六點就起床,過得跟高三一樣辛苦。

現在他會自己做這些,把吃的東西拍照發給她,證明自己有乖乖吃飯。

他開始自己燒熱水,把水杯也拍給她,告訴她自己今天喝了水。

家裏的垃圾,他慢吞吞地收拾進垃圾袋,精力稍微好一點的時候會自己慢慢地扔下樓。

他想自己洗澡,不想讓她晚上回來還要麻煩她。

但這個,她沒同意。

沖掉他身上的泡沫,順著水流,她趁勢用指甲刮了一下紅色的莓果,看著他坐在熱氣氤氳裏濕漉漉的,眼睫有輕微的顫動。

她嘴唇一咧,笑得絲毫不遮掩自己的壞心眼,“你懂什麽,這個根本就不累,就算你病好了也要一起洗。”

“……”

他在水霧裏靜靜地看著她。

她又刮了一下。

“彌彌。”他說話只能慢慢的,也聽不出什麽語氣。

但這絲毫不影響她得意,她咧著嘴笑,“幹嘛。”

他沒有什麽力氣的樣子坐在那裏,雪白漂亮的臉反而顯得任人宰割,沒有一點反抗的能力。

好一會兒,他才慢慢說著,“你很壞。”

“我還能更壞呢。”她換了個更私密的地方。

他只能伸手搭在她的手腕,做出阻止的意思,慢慢地說,“別玩我了。”

他平靜的語氣居然能聽出一點委屈,“很累。”

“好吧。”她放開了手,把他身上的泡沫沖掉,親了親他,“以後再玩。”

他無力地腦袋被她摟著,靠在她的肩頭。

他仰著頭,在濕漉漉的水霧裏看著她,漆黑的眼睛映著她的臉,全世界只願意回應她的聲音。

也會為了她慢慢重新接受這世界,再痛苦都願意。

那時候臨近期末了,洗完了澡,她又抱著書在小臺燈下面覆習。

他坐在她的旁邊,抱著她看著她學習,除了軀體化病發時的疼痛難忍,大多數時候他都能夠呆呆在旁邊陪著她,而不是像以前那樣如屍體腐爛般地躺著。

遇到愁眉苦臉不會做的題,看了例題也不懂,她翻來覆去的看。

最後把自己愁死,轉頭去拿手機,打算看看班群裏有沒有人討論,不行就問問學長。

幾番周折,總算是問清楚了這個題是怎麽做出來的。

放下手機,他靜靜地坐在旁邊。

感覺到她在看自己,他沈默轉過來看著她,無聲地問她怎麽了。

“林嘉遠,你快點好起來吧,沒有你的期末考試好難啊。”她哭喪著臉,抱住他。

他在這一秒沈默,然後道:“對不起。”

她一下就感覺到了他的自責,連忙收回自己的話,“沒關系沒關系,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我是怪這個題太難了,我自己會努力的,本來我們就學的不一樣,除了高數你也幫不了我。”

他低垂著頭,很久都沒說話。

他現在像個敏感的小孩子,一點點話都容易讓他自責內疚。

聽到她哄,又不想讓她感到負擔,握了握她的手,告訴她沒關系。

雖然他現在敏感又脆弱,但總歸一切是在向好的方向走去。

北城的冬夜太黑了,漆黑壓下來格外壓抑,盡管巷口的燈修好了,但這僻靜老舊的窄巷在漆黑的夜色裏仍然是顯得恐怖。

自從那天修好了燈泡,他每天晚上都會走到巷口來接他。

牽著她的手,慢慢地走過那條深長僻靜的巷子。

暑假打工的錢正好也派上了用場,她買了一個小型跑步機,想讓他多運動運動,醫生每一次都建議讓他多運動。

但是北城的冬天太冷了,出去運動也怕他感冒。

而且除了出去接她,他並不是很願意出門,他仍然對外界有著抗拒,就算出門也要她陪才願意,她仿佛是他唯一願意與外界溝通的橋梁。

可她白天又要上課,臨近期末更是忙得沒時間,所以幹脆買了個跑步機回來。

拆開快遞,往家裏一放。

他坐在床頭,呆楞楞的眼,只一會兒就反應了過來她是買來做什麽的。

他平靜的語氣,卻像個小孩子,“我不要。”

“不要也得要。”她拉著他的手,讓他起來,“我花了錢的。”

他呆呆坐在那裏,理解著她說的話,“沒用我的。”

“對啊。”她咧著嘴笑得有點壞,“這是給你的新年禮物,怎麽能用你的錢。”

果然,他變得有點委屈,“新年禮物不要這個。”

“不要也得要。”

“不想要。”

“不想要也得要。”

“彌彌。”他望著她,吐出一個字,“壞。”

她齜牙咧嘴,上去親他,“壞也要聽我的話。”

現在輪到他像小朋友,幼稚沒邏輯的話哄了好幾遍,才慢吞吞不情不願地站起來,走上了跑步機。

雖然不情不願,但總歸是照做。

他漸漸度過了那段消極抵抗的時期,開始按時吃飯,多喝熱水,每天都運動,藥也經過幾次調整,副作用的影響漸漸減小。

只是那些他痛苦難忍的時刻,他仍然是蜷縮躺著,寧可自己承受那些絕望的痛苦,也不願意把負面情緒傳給她。

如果她一定要陪在身邊,他會把自己蒙進被子,把自己封閉起來,害怕自己會說出太多負面的話讓她難過。

每次心理咨詢都說漸漸遠離抑郁的源頭,慢慢調理會好起來,但也要做好終生吃藥的準備。

她一直沒有問過他發生了什麽事,就是怕他痛苦。

但是期末考試完就放寒假了。

她要訂票,問他想哪一天回南江。

他很久都呆滯著,仿佛又回到了最初找到他時的樣子,風一吹就會灰飛煙滅的死魂。

她輕輕去摸他,他也沒有反應。

她叫了好幾聲他的名字,直到坐到他面前,雙手捧著他的臉,他無法聚焦的瞳孔被迫看向她。

他像是靈魂游離了一遭似的,完全不記得她剛才問過什麽,遲鈍地問她:“什麽?”

她隱約感覺到不對勁,試探著問:“你寒假不回家嗎?”

他顫抖的手在忍耐著。

“嗯。”連聲音都開始輕得聽不清了。

察覺到他不對勁,她連忙不問了,伸手抱住他。

他胸口的悶痛,緊促的呼吸,不受控制的手抖,全都因為一句回南江而變得嚴重,這段時間的治療似乎全都白費力氣了。

他痛苦地躺在那裏蜷縮成一團,外面是隆冬。

連叫他的名字他都聽不見了,他表情痛苦地抱著自己的頭,裏面像有無數的聲音在嗡嗡吵鬧著。

他重新變回了最嚴重那段時間的樣子,呆滯又麻木,消極地抵觸著一切,連起來喝杯水都變得困難。

那時候已經期末考完放寒假了,她哪也沒去,每時每刻都守著他,餵他喝水,餵他吃飯,除了機械地吞咽,再也做不了其他任何動作。

跟他說話也聽不見,眼睛也看不見她,他仿佛又鉆回了自己封閉的世界裏,只有一個肉.體還滯留在人間而已。

她的專業本來就考試科目多,幾乎是全校最晚一批結束期末考試的人,她考完的時候,早就已經大把大把的大學生放假回家了。

又因此在北城滯留好幾天。

媽媽都給她打電話,問她怎麽還沒放假回家。

聽著電話那頭的麻將聲,雖然得到的關愛沒有那麽多,但總歸是會惦記的。

她到曬衣服的陽臺接電話,扯了個理由,“北城t多好玩啊,我們學校課多死了,從早上到晚,都沒空到處逛逛。這段時間跟同學旅游呢,玩段時間再回來。”

她媽媽對此一點都不懷疑,摸著麻將說道:“我就知道你這丫頭肯定是在外面瘋玩。你那個高中同學,他老家不是在北城嗎,反正你也在那邊,沒叫人家出來玩啊?”

她突然有點煩躁。

一點都不喜歡爸媽這樣,隔三差五就問她和沈既白的聯系,像是生怕丟了大魚一樣。

她焦頭爛額,漸漸也沒了耐心,“人家都出國了,回不回還不一定呢,就算好容易回一次,那也排著隊的人要見,哪有功夫跟我耽誤時間,而且我爸工作不是好好的嗎。”

“你這孩子什麽都不懂,以防萬一知不知道,家裏用錢的時候多著呢。”

電話掛完,她更煩躁了。

也幸虧這些年沈既白一直不計較,不然連朋友做起來都尷尬。

他出國的這半年幾乎沒有什麽聯系,她忙得兩頭轉,他出國後的生活應該也忙碌。

明明只是才過去半年,聽到媽媽提起這個人,卻莫名有種過去了很久的感覺。

確切來說,是今年夏天之前的所有事,都恍如隔世。

明明高中也就是半年前的事而已,為什麽忽然覺得隔得好遙遠。

她重新坐回床邊,看著林嘉遠痛苦緊皺著的臉,他又開始失眠,這會兒才平靜下來睡著,可即使睡著也是痛苦著的。

明明只是半年的時間,那時候距離高考還有一百天,學校舉行百日誓師大會。

他的成績穩居第一,遠近聞名的優等生,整個南江所有高校都知道一中的林嘉遠,他是老師眼中為學校爭取名譽的希望,也是本屆所有考生都仰望的存在。

他站在高高的主席臺上,帶領著大家念著那些為明天而拼搏的誓詞。

那麽遙遠,那麽耀眼。

明明只是一個夏天,但是好像隔了一場生死,一次轉世,他只有一個殘留的身體躺在人間,靈魂早就已經死去。

他會在吃完藥後難得的平靜下讓她回家。

但是他現在這個樣子,她怎麽放心走。

臨近春運,票會越來越難買,他不忍心讓她過年在這裏滯留,所以一次又一次的讓她走,他平靜的時間太少,每次能夠清醒著有點力氣的時間,說的話都是讓她走。

“我走了,你一個人在這裏怎麽辦?”她問。

他痛苦地躺在那裏,每個字的交流都像撕拉著鮮血淋漓的傷口,但是連痛著呻.吟都沒有力氣。

他沒法說更多,只單調重覆著一個字,“走。”

他的聲音都已經沙啞到變形,仿佛只是喉嚨擠壓出來的音節,用了全部的力氣也只能擠出這麽一個字。

她看著他痛苦又無力的躺在那裏,很擔心自己走了以後,他又會變成最開始那副枯骨無神的模樣,他連吃飯喝水都很難做到,她一走就再也找不到他。

外面的冷風呼嘯,砸在老舊的玻璃窗上咣咣作響。

巨大的聲音像催命的鐘,每一下都撞在脆弱的手掌上,要讓相擁的人生離死別。

他只有力氣說這麽一個字,緊閉著眼睛痛苦地躺在那裏。

她陪著他坐了很久,始終握著他的手。

然後起來去煮粥。

媽媽又打了電話過來,問她怎麽還在外面玩,罵道:“你這孩子玩得不著家了是不是,現在都幾號了,很快都要過年了,再不回來我看你擠上春運怎麽回來,趕緊的別玩了,快點回家幫忙打掃衛生買年貨,家裏有的是事等著你做。”

林嘉遠不再吃她餵的東西,也不再喝水,抵觸著她給的一切,他甚至閉著眼不再看她。

他沒有力氣也沒有精力勸說太多,也沒法做出更多舉動,只能用這樣消極的方式表達他的抗拒。

看著他枯槁下去的衰弱,她遞到他嘴角的粥一口都餵不下去,她忍著淚哀求他,“你已經兩天沒吃飯了,林嘉遠,我求求你吃一點好不好。”

他始終閉著眼,聽到她的聲音反而更不想見到她。

她再次嘗試著把粥遞到他的嘴邊。

這一次,他睜開了眼睛。

死寂的漆黑,像濃重的深淵,只吞噬死亡的靈魂。

她被這樣的目光揪緊著,忍著的眼眶酸脹得無法忍受,但固執地把粥遞在他的嘴邊,想讓他吃點東西。

然後,他用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慢慢地擡起了手。

他的手痛苦得不受控制地顫抖,擡起來伸向她的動作緩慢,像死亡彌留之際最後的觸碰,要忍著全身的病痛,抽盡所有的力氣,才能做到這樣一個舉動。

她以為他是要碰自己。

但是他的手碰到了她手裏端著的碗。

輕輕的將碗打翻倒地,落地的聲音甚至不如那一刻窗外呼嘯穿過的寒風,但那是他全部的力氣。

做完,他痛苦的手臂無力地垂落下來。

“我讓你走。”

那是他第一次,沒有抵抗過病癥帶來的無限消極感,對她做出會傷害她的舉動。

而他在那一刻壞掉的情緒閥門,連後悔和心疼都無法感知到,只能木然地看著她掉下來的眼淚。

那也是她第一次感覺到,他的病癥帶給他的冷漠的那一面,被他極力忍耐著收斂下去的那一面。

她流著眼淚把地面打掃幹凈,重新盛了一碗放在他的桌子上,還有一杯熱水。

她買好了回家的票,手機屏幕拿給他看。

他遲緩的眼也只能僅僅是看著,甚至無法從他的臉上看出來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她嘗試著再次把粥餵到他的嘴邊。

他面孔冷漠,看不出一點情緒,連身軀都因為痛苦而不受控制的微微顫抖,長久的寂靜裏,窗外是寒風呼哨,天地悲憫。

最終,他抵抗過了透進靈魂的折磨,頂著千斤沈重向她低頭。

她收拾好了回家的行李,要出發的時候,他才從痛苦中睡著,如同已經腐爛的軀殼,連呼吸都疼痛。

她輕輕撫著他的眉眼輪廓。

然後拉著行李,很輕地關上了門。

愛是徒勞,也是無限。

是無限的痛苦,和徒勞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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