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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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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1 章

刺客是北戎人。

北戎收到大偃在烏蘇設立西伊州的消息後, 感受到了威脅,派出三百人夜襲西伊州。

原本只是佯攻,最多打算燒個糧倉以示威嚇, 結果西伊州邊防薄弱, 竟被一舉長驅直入。

盡管有飛火軍在, 北戎人終究沒在西伊州討得多少便宜,卻抓到了太子身邊的近侍,逼訊出了不少消息。

這才精準找到了寧澹的位置。

而西伊州受襲之夜,太子宿在當地的勾欄之中, 自然不願將此事大肆宣揚, 便以無甚損傷為由,草草了結,甚至明知有人落於敵軍手中, 也未想過要上報, 或是與寧澹一行人知會一聲。

因此致使寧澹落得這般措手不及。

沈遙淩看著遲了一步送來的密信, 心中暗恨。大偃有這樣的儲君, 國無幸民。

從那名刺客身上還搜出了一封書信, 是用大偃話寫的,牽涉到寧澹的生父。

很顯然,即便是有了充足的情報足夠突襲, 北戎人也並無把握可以真正將寧澹置於死地,於是特地將這份書信帶來,就是為了給寧澹看的。

沈遙淩處理完這些事, 勉強平息怒氣, 又折返回去看寧澹的情況。

貫穿傷直接透過寧澹的胸骨, 或許這個傷口對他來說還不算什麽,只要不致命便可以忍受, 可偏偏那鏢上又有毒。

盡管處理及時,仍有部分毒素停留在體內。

寧澹接連幾日昏睡不醒,直到今早才終於恢覆些許神智,但仍是高燒不退,摸一下渾身滾燙。

沈遙淩推門進去,輕聲問侍人:“如何了?”

寧澹身為西伊州副都護,是這一行人之中身份最高,他驟然負傷倒下,一時之間無人能夠接管他的位置。

而寧澹身邊隨侍之人大多都是寧府帶出來的親信,原本就不是尋常角色,只對與寧澹關系密切的沈遙淩稍微信服一些。

於是,不知不覺之間,沈遙淩便自然而然地接過了原本壓在寧澹身上的大梁,替他掌管一應事務。

侍人躬腰回話:“回宣諭使,副都護還是如清晨那樣昏昏沈沈,沒見好。”

沈遙淩一面急得皺眉,一面道:“急不得,慢慢好才更穩健。”

她將隨從都留在門外,走到床邊去看寧澹。

寧澹全身上下燙得幾乎冒煙,沈遙淩探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心裏霎時有些慌。

她推了推寧澹:“寧澹,醒一醒。”

寧澹眼睛沒睜開,但是聽見了沈遙淩的聲音,就伸出手來抓住了沈遙淩的指尖,攥得死緊,動作精準,幾乎讓人以為他是意識清醒著的。

沈遙淩頓了頓,湊過去扒開他的眼皮看了看,接著喊他:“你能聽見嗎?你得起來喝水,不然你要把自己燒幹了。”

寧澹也不知道聽明白沒有,眉頭鎖得死緊,拽著沈遙淩的手帶著股蠻勁,執拗地把她往自己這邊拉,沈遙淩本來是撐著床俯身,被他這樣拉扯著跌到他身上去了。

寧澹抓到人後,變本加厲地翻身壓過來,他身上又燙又沈,簡直好似一座火山,將沈遙淩牢牢按在自己身子底下,仿佛要將她軋進骨血之中,灼燙的呼吸鋪灑在沈遙淩頸側,急促的頻率像是在喘。

這樣要怎麽餵藥?

沈遙淩用力推他,當然根本推不動,她只好勉強把自己的雙手解救出來,用手背涼著他的額頭和面頰,又跟他反反覆覆地說了好多遍:“你要喝藥了。”

不知過了多久,寧澹終於半睜開眼,趴在她肩膀上,揚睫看過來。

沈遙淩看到他終於能夠溝通,多了幾分高興,他能自己恢覆意識是最好的:“放開我,我去端藥。”

寧澹也不知道聽明白沒有,不僅沒有松開,圈在沈遙淩腰間的手反而收得更緊了。

沈遙淩感覺自己快要被鐵箍給掐碎了,不受控制地擡起腰,給胸腔掙出一點餘地,寧澹嚴絲合縫地貼上來,燒得灼人的吻重重地落在沈遙淩唇上,帶著無法消解的愛恨。

他力氣大得嚇人,一點也不像個生著急病的人。

沈遙淩在斷續的呼吸間竭力想了半晌,終於想明白,應該是自己那句“放開我”又惹惱了他,沈遙淩“唔”的一聲,用力掙脫出來,趁著間隙趕緊開口:“不是,我不去別的地方,藥就在床邊的桌上。”

果然,寧澹的暴動平息了些許,不再執著地追過來啃噬她,只是用指尖捏著她的耳垂,好像攥著她的命門。

沈遙淩感覺自己耳垂都快被燙得化掉了。

她看著懸在自己上方的寧澹,寧澹的瞳眸之中一片混沌,雖然是睜著眼的,卻好似並沒有正常人的神智,像是冬季被吵擾的野獸,僅憑本能做事。

寧澹沒有回答,沈遙淩又輕聲誘哄:“你讓我坐起來,我就在旁邊拿一下藥碗,餵你喝藥。”

原本以為,多哄幾遍,寧澹就會乖乖聽話,結果出乎她的意料,寧澹質疑地說:“你怎麽變得這麽好?”

沈遙淩聞言楞了下。

她看著寧澹一團混沌中的認真神色,微微苦笑。

“我本來不好嗎?”

寧澹抿了抿唇,沒說話。

沈遙淩心頭微酸,手背蹭著他的臉頰。

“你也太不講道理了。我獨自喜歡你那麽多年,你又不喜歡我,我只是決定自己放棄而已,你還要怪我。”

寧澹眼睫眨了眨:“不對。”

“什麽不對。”

“喜歡你,一直喜歡。”

沈遙淩又怔楞。

寧澹抓著她的手,放在自己頸側。

“一看見你,這裏,就突突地跳。”

又放到自己胸口上。

“這裏也是。”

再接著往下伸去。

“還有這裏。”

沈遙淩驚得收回手,瞪著他:“你生病,怎麽還耍流氓。”

寧澹一雙黑眸混沌地看著她,似乎沒有聽懂她說的什麽意思,她的手溜走了,他只好自己按住自己胃腸的位置,聲音很輕。

“有九百只蝴蝶在撞。”

沈遙淩癡癡地看著他。

什麽啊。

說得,好像真的一樣。

寧澹收回手來,又重新攥住她。

“後來我們成婚,高興。高興得再沒有了,然後你又說,後悔。”

他像是想到什麽極不愉快的事,臉色黑沈沈的,眸光瞥向一旁。

沈遙淩下意識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玉枕底下。

有一截絲繩露出一半,沈遙淩把它用指尖勾出來。

眼熟的東西忽然出現在面前,這正是,她之前弄丟的那個香囊。

裏面藏著撕碎的花箋。

原來,這東西果真是在寧澹手裏。

沈遙淩正失神,頸間忽地一熱。

寧澹叼住了那裏的一塊皮肉,洩憤一般。

然而與他兇狠的動作相悖,他眼睛裏不斷地流出眼淚來,聚在沈遙淩頸窩裏,燙得燒心。

“我去求佛,拜神,想要你回心轉意,原來,你是早有預謀。”

寧澹把臉埋在她肩膀裏,也不知道他發著高燒,身體裏怎麽還有這麽多水可以源源不斷地流出來,沈遙淩被他哭得幾乎錯覺自己頸項要被燙傷,而被打濕的衣襟,又很快變得涼涼的。

沈遙淩終於從怔楞中回神。

她攀著寧澹肩膀的手滑落下來,有些無奈。

前幾天大度地說著,前塵歸前塵、這一世歸這一世的人,結果現在還在哭。

好像比她還無法放下。

“好了。先吃藥。”沈遙淩生疏地安慰他。

又用不怎麽熟練的動作端藥過來餵他,寧澹沒再犯犟,很配合地喝了,只是不知道有多少眼淚掉進碗裏,被他自己又喝了下去。

他從劍拔弩張到幾乎變成一口會噗噗往外冒眼淚的泉水之後,就不太能再兇得起來了。

喝完藥,寧澹又按照沈遙淩的指令喝了兩大碗加鹽加糖的溫水,重新躺進被子裏去,乖順地養病。

只是,只要沈遙淩洩露半句想離開的意思,他就又能有要翻臉的征兆。

沈遙淩只好陪著他,把要處理的事情都拿到臥房裏來看。

大約那藥有奇效,寧澹好得很快。

到了第二日的淩晨,他徹底退了燒,也完全清醒過來。

而前一晚,沈遙淩趴在桌邊看文書看到睡著了,被寧澹偷偷抱到他榻上。

寧澹披著外裳,將這幾日的消息通覽了一遍。

也包括北戎人特地帶來的那封信。

裏面寫著,他們有騰騎將軍通敵的罪證,而再次踏上這片土地的寧澹,不過是叛徒之子,不如早早學他父親,投奔明主。

當年,騰騎將軍在北地戰死,傳回來的說法卻眾說紛紜。

父親貼身的副將在臨死前話中有話,暗示騰騎將軍早有異心才會戰敗,掀起軒然大波。

最後父親能被定為犧牲殉國,還是母親撐著有孕之身百般周旋,千般求情才換來,否則,父親的上下九族都要受到株連。

後來,父親的所有親眷被母親暗中送出京城,隱姓埋名,再也不見。

世上剩下的唯一一個真正相信父親未曾通敵之人,就是母親。

再後來才有了他。

也正是因此,寧澹出生之後一句也不能提起自己的生父,只能以母親的稱號取作姓。

寧澹將信紙攥成一團,捏進掌心。

沈遙淩應當已經看過了,她沒打算瞞著他,就意味著,她沒打算信這上面說的一字半句。

寧澹坐在榻邊的矮凳上,就著燭光轉頭看沈遙淩的睡顏。

她有一半面容埋在軟枕裏,露出來的另一半臉頰天真而溫柔。

就如往常的每一個清晨一樣。

他醒過來,看見她安睡的模樣,心中便生出一種篤定,仿佛眼前出現一條清晰的道路,知道自己不會走到別的地方去。

寧澹吹滅了燈燭,按著外裳悄悄探身,在沈遙淩額心輕而又輕地落下一吻,無聲地呢喃:“囡囡。”

晨光大亮,落到床榻邊。

沈遙淩舒展著手臂醒來時,寧澹已經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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