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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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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探

兩岸燈火映照著夜色下的瀾江,幽深如墨,游船閃著霓虹燈光緩緩前行。

隔著整面玻璃墻,辦公室裏沈靜如曠野,呼吸如此起彼伏的夜風。夏怡看了眼應書蘊,捏著照片的指尖用力得泛白。

第一張時間有些久,應該是手機放大後拍攝而成,像素很低。

初秋的巴黎街道上,樹葉掛黃,意氣傲然的許獲和楚楚動人的少女坐在露天咖啡店裏,兩人突破一般社交距離,湊頭看著手中的手機,皆是笑眼盈盈。

第二張明顯拍攝於近期,清晰得可以看見許獲哀傷的眼。

昏暗的無人角落,那女生成熟了幾分,身著簡單的寬松練功服,身姿亭亭玉立。許獲頹喪得仿佛沒有生氣的枯樹,她伸出手臂,兩手輕扶在他肩頭呈虛抱之勢,眼裏也有同樣的傷痛。

應書蘊緊緊盯著照片,試圖找出超過自己理解之外的解釋,卻是徒勞。眼眶有點酸,她還是沒有眨眼。

“這應該是Stella送來的。”夏怡舔舔發幹的嘴唇,斷言道。

應書蘊沒撒手,緩緩轉頭,疑惑地等待原因。

夏怡沒好氣地嗤了聲,“她應該是想直接發給你,但你回國後不是換微信了嗎?估計是問了一圈沒找到。然後前幾天陳夢珂跟我說Stella要我的微信,她沒給。”

她指了指照片,“後來沒過幾天,這信封直接遞到前臺了。她真是陰魂不散,不安好心。”

“哦。”應書蘊並不在意,她看著第一張照片,無比確認這是她和許獲在一起後拍的,他頭上那頂帽子是她送的。

“之前你們吵架那次,”夏怡倒豆子般把想起來的事都翻出來,“就是許獲之前不是去巴黎了嗎?我後來刷ins,發現Stella那幾天也在巴黎,你說許獲一回來就找周絮麻煩,是不是也是她作妖?”

這時點太巧,應書蘊蹙眉想了想,認同地點點頭。

“真不知道她是執著還是偏執,怎麽能這麽持之以恒地搞事?”夏怡不耐煩地猛喝了幾口水,壓抑心裏的煩躁。

對Stella,應書蘊本是無感,這會倒也生出幾分厭煩。只是她此刻更好奇照片裏的女生,左看右看,感覺有些眼熟卻抓不住思緒。

“總覺得見過這張臉。”

“這是聞凈!”夏怡掏出手機搜索,“你之前不是經過她的海報,還看了好久嗎?”

“法國Flow舞蹈劇場優秀舞蹈家。”

應書蘊楞楞地看著百科裏的條目。

一閃而過的回憶重現眼前,“徙”的主舞,那張清傲的亞洲面孔。

“她的平城首演是什麽時候的事?”應書蘊放下照片,抓住夏怡手臂,神色焦急。

夏怡被突然的發問嚇到,結巴道:“我記得……是上個月月底來著,具體幾號不太記得。”

應書蘊慌忙掏手機,沒拿穩掉在地上,急忙抓起來飛快搜索起來。

27,28,29號。

許獲喝醉酒賴在她家後,消失的那幾天裏。

踩在雲端那飄忽的不真實感,頃刻煙消雲散,她急遽下墜,無所依托。

“阿蘊,你怎麽了?”夏怡見她面色發白,心裏懊惱,早知道燒了算了,哎!

對於許獲,她的心態一直很矛盾,一面覺得他能給應書蘊死水般的生活帶來生機,一面又覺得他屬實棘手,總是伴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麻煩。

她拉了拉應書蘊的袖子,“你就拿給他看,問他怎麽回事好了,說不定就是個普通朋友呢。”

這話說出來她都不信,應書蘊更沒這種僥幸心理。

兩人一時無言。

助理小袁提著小食外賣走進來,“夏怡姐,書蘊姐,先墊墊肚子吧,還不知道到幾點呢。”

她把外賣放桌在,低頭拆著包裝,沒註意到兩人間緊張的氣氛,餘光掃到桌上兩張照片,好奇地伸頭看了看。

“這誰啊?女生挺好看的……”她頓了頓,摸了摸下巴,“有點像書蘊姐。”

“像什麽像啊!”夏怡一激靈,“兩只眼一張嘴就像了?再說……美女不都神似。”

她慌不擇言,想把那句話蓋過去。其實是有些像的,清冷的氣質,高傲的眉眼,但這話夏怡是絕不會說的。

夏怡的高聲嚇了小袁一跳,她趕緊擺手,“我沒仔細看,看錯了,不好意思啊,書蘊姐。”

哪個女生都不會喜歡被說像別人,她確實嘴快了。

“沒事,”應書蘊努力扯出一絲笑,沈默地把照片放進信封,站起身問夏怡,“照片我能拿走嗎?”

“當,當然啊。”夏怡點頭。

“不好意思啊,我今天沒法陪你吃飯了,周末我請你吃好吃的,你選。”

夏怡本想說不用,見她面容如休眠火山般死寂,只好點了點頭,“那你早點回家休息。”

看著她遠去的單薄背影,夏怡在心裏又把Stella和許獲拉出來罵了一頓。

*

瀾江邊的風真大,吹起風沙。

應書蘊揉了揉眼睛,腳步虛浮。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家的,連洗漱這樣的動作也是無意識中完成的。

連家越喊她都沒註意。

“怎麽了?”

“我說我畫完兩幅了,要不要先給許獲啊?”

聽到這名字,應書蘊又楞了半晌,才淡淡道:“你問他吧。”

“姐,你不舒服嗎?”家越走過來,摸了摸她額頭,溫度正常,可能最近太忙了吧,“你早點去休息吧。”

“嗯。”應書蘊倒了杯水,慢慢走回房間。

熄燈後,應書蘊輾轉反側,呆呆地看著窗外的月亮,腦中還是那兩張照片。

許獲和別的女生一向保持距離,哀樂也很少在外人前顯現。

她不是沒見過幸福滿足得瞇眼的他,也不是沒見過因心碎哀傷垂眸的他。

只是這樣的他,還有另一個人見過嗎?

他們之間又有什麽故事呢?

Stella拍到的僅僅是兩張照片,那這之前呢?這之間呢?

在許獲生命中缺席的這幾年,對她來說不過是一片空白。

手機“叮”了聲,在黑暗裏亮起屏幕。

應書蘊伸手拿過來,是微信消息。

HUO:【明天春游你要帶Caramel嗎?】

HUO:【要不我來接你們?咱們一起過去。】

如果是幾個小時前,應書蘊也許會很開心地回覆他好,只是此刻她心口脹脹的,仿佛一直在打氣的氣球,隨時要爆炸。

這若無其事的美好願景,是從不動搖的決心嗎?

她沈著臉打了一行字,“你上個月底去平城……”

還沒打完,又迅速刪除。

雖然不知道該怎麽詢問,但現在顯然不是最好的時機,她只能把喉嚨口的沖動一壓再壓。

深呼吸後回覆。

【我帶美美和月亮一起去。】

【早上要拐去心橋拿點東西,我自己過去就好。】

屏幕對面的許獲看到月亮這個名字,眉頭皺了皺,本想回覆我陪你去拿,又莫名感受到了應書蘊的冷淡,只好作罷。

【那我們就營地見!我準備了好多甜點,肯定有你喜歡的。】

看到許獲發來的臭屁表情包,應書蘊眨了眨眼,全黑的室內只有手機屏幕的光源,照得她臉色慘白灰淡。

她看了一會,把手機重新充上電,又坐起身,打開臺燈。

下了床,應書蘊從包裏翻出信封,坐回床沿捏著兩張照片靜靜凝視。

手心摸到凹凸的痕跡,她皺眉翻過面。

那張老照片背後用黑筆寫下一行話。

“你確定你就是那個唯一嗎?”

那一筆一劃力透紙背的話,在黑夜裏沈默地嘲笑她。

*

應書蘊抵達營地的時候,臨河的岸邊撐起了一整排天幕,草地上還有各種自助餐甜品。

因為是親子寵物主題,遠處不少和小狗瘋玩的孩子們,笑聲晏晏。

美美和月亮久居城市,這會來了野外都有些興奮,應書蘊一手牽一個,有些控制不住。程術從前方跑來,把月亮牽到手中。

“這就是周絮哥帶回來的吧?這段時間本來想去擼來著。”

最近Aurora機器人要投入使用,技術部門都加班加點,程術雖然是個實習生,但興趣所致也跟著熬了起來。

“你熬幾天了?”應書蘊指著他的黑眼圈。

程術搖搖頭,不以為意,“還好,這周過了應該就沒事了。”

“哦,那就行。”應書蘊眺望了遠方,見許獲一身黑色休閑運動裝,正和程斯言、Jaden在聊天。

程術撇撇嘴,不爽道:“就是那個錢超不是空降過來嗎?他們組比較慘。感覺小周都要垮了。”

應書蘊眉心微動,“就是跟你關系還可以那個小周?”她記得程術說過剛來公司那會什麽都不懂,有個好心同事一直帶他。

程術點點頭,“算了,不說這個了,今天好不容易能工作日團建,得好好放松,”

他晃了晃狗繩,“那我帶月亮去跟同事玩了啊?”

“行,你去吧。”應書蘊揮手讓他走,牽著美美走到Lydia那波人的天幕下。

Lydia看到忙招呼她做到自己身邊。

“你開車來的?”

應書蘊點頭。

Lydia倒了杯果汁遞過去,“可惜你喝不了我的特調了!”

“下次。”應書蘊見其他小狗玩得瘋,也解掉了美美的狗繩,任她出去撒歡。

這片營地發展成熟,又被整天包下,應該是很安全的。

Lydia見狀湊到應書蘊耳邊,“之前許總有次早退,程斯言說他想Caramel了,我還以為是什麽辣妹小女友呢。”

她說這俏皮話本是想逗應書蘊一笑,卻見她笑是笑了,但十分勉強。

“你要不要去溜達下,那邊有城裏所有網紅甜品店的品。”Lydia指了指擺了一排的甜品桌,她可花了不少功夫。

應書蘊領情地笑了笑,拿了塊布朗尼,走到河邊。

不遠處有垂釣的同事,嬉笑著生怕釣到魚。她轉身低頭吃了一口盤中的布朗尼,覺得膩放下叉子,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眼神發直地看著河中游魚。

Caramel沒玩一會,就撲倒了許獲懷裏,他寵溺地拍了拍她的頭,又擡頭去尋,卻沒看到人。

好事者早就好奇這咨詢師的狗為啥如此黏許獲,趁著這會放松,忍不住就起了哄。

許獲笑著解釋自己是Caramel的主人。

去引來大家更猛烈驚詫,“那怎麽在應老師那?”

“應老師為了公司殫精竭慮,自然是能幫就幫呀,我可聽說最近大家很愛往咨詢室跑啊。”許獲終於看到河邊的背影,跟眾人道了聲抱歉,擡腿就走。

走出幾步,許獲又返回到程斯言身邊,不顧他的罵聲,把剛烤好的牛排切好和大蝦一起放在盤中,頭也不回走到河邊。

“試試,程斯言烤肉還行,跟他寫代碼一樣準確。”許獲坐到應書蘊身邊,笑著把盤子遞過去。

應書蘊緩慢轉過頭來,試圖從那雙被春水浸潤的眸子裏讀出異常,卻一無所獲。照片就在外套口袋,但她沒有拿出來的勇氣。

“怎麽了?”許獲疑惑地湊近。

“沒事啊。”應書蘊接過盤子,叉了塊牛排放入嘴中。

你確定你就是那個唯一嗎?

你確定嗎?

唯一。

這兩個字是多麽美妙。兩個本不相關的人,因為這兩個字而牽扯糾纏,生死相依。

應書蘊覺不出口中味道,生生咽下。

看著陽光直射在河面的亮光,她閉了閉眼又睜開,若無其事地起話頭,“家裏的書架垮了,真煩。”

“怎麽回事?書太多了嗎?”許獲想也沒想就道,“要不我給你買個新的。”

“不知道,也許是螺絲沒擰緊,應該不用買新的吧。你能幫我修一下嗎?” 應書蘊聲音有些不穩,饒是如此迂回,通曉本意依然讓她難堪。

許獲對她的求助有些受寵若驚,她總是把生活料理得很好,以至於他很少有表現的機會。他點點頭,“當然啊。”

“這周六怎麽樣?”

“可以啊。”許獲馬上回覆。

應書蘊沈默了會,“要不周五吧?想快點修好。”

身邊的人靜默了很久,才為難開口,“周五我有點事。”

“什麽事?”

像是沒想到她會追問,許獲低頭,仿佛深思熟慮才回答:“見一個人。”

“徙”在江市的巡演正是這周五和周六。

像是一塊從邊角開始碎裂的玻璃,應書蘊心裏一片狼藉。

她站起身,笑了笑,“那肯定是很重要的人吧。”

許獲納悶地仰頭看她,不明所以,卻誠實地點點頭。

應書蘊抱緊雙臂上下摩挲,“有點冷,我回去加件外套。”

也不等許獲反應,她轉身離開。

*

這幾天,應書蘊給自己排滿工作,從Aurora下班後就去心橋加班。

沒有咨詢者就跟周絮一起學習撫慰犬培訓知識,可是頻頻走神,被周絮提醒才能集中精力。

每次許獲約她,她都回覆在忙。

周五下午,應書蘊接待了三個來咨詢的員工。結束後,時針也指向了五點。她沒有離開,在辦公室坐了會,又起身去茶水間。

見許獲在會議室裏,她稍微安心地做了杯咖啡。

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懦弱和愚蠢。

不知如何破局。

只好茫然地看著街景,咽下一口口苦澀的咖啡。

待她走出茶水間,餘光裏會議室已經空空如也。

應書蘊心裏一緊,腳步匆匆地往辦公室走,與開門出來的秦柏迎頭碰上。她往裏掃了眼,沒看到許獲的身影。

“你找許總嗎?”秦柏抱著文件夾,頭疼道,“他今晚有事,提前走了誒。”

“什麽時候走的。”

“就剛剛誒,差一點,你有什麽事嗎?”

應書蘊沒回應他,轉身疾走。

手指用力按下行鍵,電梯卻都停在一樓,毫無上行之意。

她來回踱步半晌,走到一旁的安全出口推開門。

蹬蹬的腳步聲,一圈圈盤旋而下,在無人的樓道回響。

到達停車層的時候,應書蘊只覺得腳下酸軟,卻不敢停歇,邊跑邊左右尋找。

終於看到前方走到車邊的許獲。

是的。

我不想他去見另一個女人。

我希望我們是彼此的唯一。

應書蘊撐著疲乏的腳步奔向車邊。

許獲剛打開車門,就聽到遠處傳來的腳步聲,他擡頭去看,卻見應書蘊奔跑間衣袂飄飛。

還沒來得及說話,他的手腕被緊緊握住。

“不要去。”

應書蘊氣息不穩,語氣卻萬分篤定,她仰頭去看他,眼神堅決。

許獲伸出另一只手,抹掉她額頭的細汗,想詢問,卻看見應書蘊手摸著衣角抓緊松開,口袋裏露出相紙的白色邊角。

他垂手,從她口袋裏抽出那兩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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