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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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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洞

雖然來到Aurora後,應書蘊如無必要都待在辦公室中,但這幾天也多少感受到大家對於迎新會的熱情。

除了高規格的餐食標準,據說還請到了最近上過節目的新興樂隊,辦公室裏不乏滿懷期待的粉絲。

內部的節目也五花八門,據程術說唱歌、跳舞、魔術、脫口秀應有盡有,簡直是提前開年會。連程術都被部門領導威逼利誘加入跳舞節目,下班後不得不苦著臉去排練。

應書蘊不喜歡湊熱鬧,但被架到這個狀況也只好扯出絲假笑點頭。

眾人紛紛散去,有節目的員工直接趕去會場做準備,其餘人雖身在工位,工作狀態也早無影無蹤。

章容和應書蘊一起回了辦公室,坐在沙發上端著茶杯四處打量一番。明亮寬敞,角落的龜背竹給簡單的環境增添了一絲綠意。

“還習慣嗎?”

“還行,”應書蘊笑著喝了口茶,“這也還沒開始呢?”

“嗯,慢慢來吧。先把測試表搜集起來。”

應書蘊點了點頭。

測試表題量大,她不願讓大家因為壓力隨便填寫,定了一周時間。

窗外傳來呼朋喚友陸續離開的聲響,應書蘊看了眼掛鐘,等了會才和章容一起下樓。

迎新會定在高新區中心的W酒店,附近的大廠都會選擇那裏做商務宴請。

應書蘊之前多有出入,對路線很熟悉,不算遠。

可看著打車軟件裏紅得發紫的路段,三公裏外一動不動的汽車小標。她咬咬嘴唇感慨到底是離開太久,忘了周五晚高峰的噩夢。

正準備讓章容回大堂內等,一輛黑色賓利在眼前停下。

秦柏從駕駛座下來,熱情上前。

“章總,幸好趕上了,我剛才在辦公室看你們不在可急死了,給你打了好幾個電話。”

章容忙從包裏掏出手機,抱歉道:“不好意思,剛才培訓會開了靜音。我們自己去也沒關系的,書蘊也打了車。”

“那可不行,老板肯定要怪我不周到。還是讓我送你們吧。”秦柏露出苦瓜臉,仿佛這任務完不成就得丟工作。

章容和應疏蘊交換了眼神,往車邊走去。

秦柏把章容領到副駕,又給應書蘊拉開後車門。

應書蘊低頭,這才看到後座的許獲。

他一手橫在身前,一手捏著pad,高聳鼻峰上架著一幅無框眼鏡,她從沒想過用溫文儒雅來形容許獲,這會卻覺得他斯文敗類樣十足。

她記得這人明明視力是極好的呀。

許獲聞聲輕瞥過來,鏡片下的眼神深邃懾人,只是很短的兩三秒又收回,似蜻蜓點水般並不在意剛才的動靜。

秦柏見應疏蘊動作凝滯,關切道:“怎麽了?應小姐。”前座的章容也看了過來。

應書蘊搖搖頭:“沒事。”目不斜視地坐上後座。

車輛匯入主幹道,如同擠進沙丁魚罐頭,動彈不得。自從城市禁止鳴笛後,早晚峰的焦躁都被封閉在了一個個盒子裏。

章容和秦柏有一搭沒一搭閑聊著。

而後座的空氣仿佛凝固,應書蘊聚焦在手中那片小小屏幕,漫無目的地從小紅書刷到讀書軟件,可信息也只是劃過眼前,並不做停留。

“下次再遇到這種情況,就直接懟好了。”

應書蘊側頭看,許獲的目光還是釘在一堆柱狀圖數據上,她以為自己聽錯,“嗯?”地發出疑問。

“Jaden人挺好,就是話多。”他還是不擡頭,但這是再明顯不過的解釋說明。

“嗯,”應書蘊收回視線,“我本來就是這麽準備的。”只是某人上來得太快。

許獲擡手撐起脖頸,忍不住溢出一絲輕笑。他倒是忘了應疏蘊可不是任人揉搓的包子,自己真是關心則亂。

把pad扔到一邊,他稍微側身,見應書蘊正快速地打字,回覆完信息後也沒有切出來,等看到對面發來的消息後又笑了起來。

她開心的時候,嘴角和眼角都會勾起相似的弧度,像幼貓耳尖的毛發般柔軟。

他強忍探詢的心,用力抓起Pad,又投身到一堆報表之中。

*

到達W酒店時,離迎新會開場只有十分鐘了。一行人往裏走去,行至中庭處,應書蘊突然聽到熟悉的聲音。

“真的是你啊,我還以為看錯了呢。”

應書蘊錯愕回頭,看到馮意遠驚喜的笑容。

“好久不見。”

見許獲他們都停下腳步看過來,應書蘊主動介紹:“我前公司同事,馮意遠,這是我現在的老板,章容,”頓了頓,她又道,“許獲。”

兩方點頭問好,章容體貼道:“那我們先上去。”

“嗯,我一會就上來。”應書蘊點頭。

到了電梯口,許獲看了眼中庭談笑的二人,眼眸微閃。那個馮意遠看應書蘊的眼神讓他非常不舒服。

“那個許獲是Aurora總裁嗎?”

應書蘊楞了楞,答道:“對啊。你怎麽知道?”

“公司最近在研究他們的項目,”馮意遠解釋道,又撓了撓頭不好意思道:“我最近升組長了,本來都想跳槽的。”

馮意遠是和她同時進T廠的應屆生,看著曾經青澀的小夥變得成熟且獨當一面,應書蘊由衷為他開心,“那真是恭喜你了。”

“你和Aurora?”馮意遠遲疑道。

“哦,我是在心理咨詢公司上班,但是最近接了Aurora的EAP項目,以後會在Aurora坐班。”

馮意遠開心地驚呼:“那太好了,咱們有空可以約飯。”應書蘊辭職後,他總是很難約到她。周圍朋友都勸他放棄,還給他介紹對象,但感情的事不由人,他總會不時想起她。

她有種溫柔的力量,接近她仿佛接近幸福本身。

看著他期盼的神色,應書蘊又想到曾經的自己,膽小又執著。她遲疑了會,還是無奈地笑著點頭。

*

進宴會廳的時候,許獲正從臺上下來,應該是做了個簡短的開場。應書蘊感覺他往門口掃了眼,只是那動作極其縹緲不等人確定。

他又把話筒遞給主持,徑直走向臺下。

章容朝她揮手叫她,應書蘊快步走到她旁邊坐下。迎新會並沒有按照職級分布,為了團隊凝聚力,一條長桌上的都是同部門同事。

章容是被柳鶯拉到人力資源桌的,位於最左邊。

人頭攢動的間隙裏,應書蘊看到和程斯言低頭交談的許獲,大部分的時候他只是靜靜地聽,任臺上如何熱烈,也吝於多看一眼。

他從來不是八面玲瓏愛社交的人,如今也背負起了一群人的生計。

應書蘊比任何人都相信他會做得很好,不會辜負跟隨他的人。不知不覺幾杯酒如水般下肚,她站起身去洗手間。

撫平裙擺上的皺褶,應書蘊正欲推門而出,洗手間門被從外推開,一聲屬於年輕女生的清脆聲音響起,“欸,那個心理測試表你準備什麽時候做?幾百道題,比高考還麻煩。”

水聲響起,一道懶散更顯成熟的聲音響起,“隨便做唄。你不會認真做吧?”

“不好說,測出我精神有問題怎麽辦?不會工作也沒了吧?我可舍不得這份薪水。”

“害,你就算想當滅霸,恨不得地球毀滅,也得往積極選啊。大學的心理測試你沒做過?”

另一道聲音氣勢變弱,回應,“確實,但那些也不是我真心想的。其實我……”

“怎麽了?”

“我覺得特別累,以前怕掛科,現在怕丟工作,上一份工作就是被裁,這份工作如果再……”

過了很久,另一道聲音才響起,“你越不想被裁,越不能顯得你抗壓能力弱,”仿佛是為了安慰,她又道,“現代人多少都有病,沒事的。”

心理疾病從不是時尚掛件,是很多人日常生活裏無法逾越的高山。應書蘊靜靜地站在一墻之隔的隔間裏,再次確認這份工作不會簡單。

“不過,你不覺得許總在心理培訓課上的舉動,有點反常嗎?”那成熟嗓音突然轉換話題,語氣明顯高亢起來。

“啊?有嗎?不是讓大家放心做心理咨詢嗎?你別說……外面的咨詢費真的很貴。”

“我就是覺得許總跟那個應書蘊的互動不對勁,以我磕CP多年的經驗,我絕對沒看錯,眼神都要拉絲了!你什麽時候看過許總那種眼神?”

應書蘊揉了揉眉心,這下更沒法推門出去。洗手間果然是八卦聖地,什麽拉絲?她怎麽不知道。

那另一道聲音又疑問:“不會吧,許總以前不是跟Stella傳緋聞嗎?他應該喜歡那種女明星範兒的吧?應小姐雖然漂亮,但是不是素了點。”

“Stella真的假的呀?”

應書蘊煩悶地去摸衣服,空空的口袋提醒她早已戒煙,更何況這裏也沒法抽煙,她按上門準備出去,反正也不是來交朋友的,嘴長在別人身上,她管不著。

身邊一道門卻先一步被大力推開,Lydia走到洗手臺接了點洗手液,慢條斯理地洗手,語氣似笑非笑,“許總雖然單身,也不用你們拉郎配吧?”

兩人見私下議論老板被捉包,緊張地點了點頭,趕緊出了洗手間。

Lydia見人走了,轉身看著最裏的隔間悠悠道:“出來吧。”她是在應疏蘊之後進來的,也不知道她要在裏面待多久。

應書蘊深呼吸推開門,走到Lydia旁邊,埋頭洗手,“我是怕她們聊得不盡興。”作為柳鶯的得力幹將,應書蘊和Lydia也打過幾次交道,還算相熟。

Lydia嗯了聲,從手包裏拿出紅色香水瓶,往腕間噴了三下。甜美性感的梅子味在空氣裏彌散。

“你前段時間的周末有沒有去元隱寺啊?”

應書蘊擡頭,納悶點頭,“去了,怎麽了?”

Lydia像是解開謎題般自得,嘻嘻笑了兩聲,“沒什麽呀~好奇而已!”

*

算法部門大部門都是理工男,少數的幾枝花也懶得跟同類應酬,席間不時陷入沈默。

之前在心理培訓課上叫囂問應書蘊手機號的正是程術同部門的王衍。他啃了口牛排,悄聲問一旁的程術。

“應書蘊真是你姐啊?”他差點以為兩人是情侶,錯失良機。漂亮姑娘誰不喜歡呢?何況他單身已久。

程術嚼完口中三文魚,不耐道:“是的!要說幾次啊?”

“你姐單身嗎?”

許獲聞言掀了眸子,看似不經意,卻聚了心神,切牛排的動作慢了下來。

“應該是吧?”程術不確定道,反正是沒見過。

“那她喜歡哪種男生啊?”王衍就差沒問一句我這樣的行不行。

程術捏著下巴想了想,“長得高,學歷高,脾氣好的。”

王衍努力判斷自己175的身高算不算高,“我剛才下去拿閃送,看到你姐和一個男的在聊天,不會是那個吧?”

許獲手下停頓。

程術疑惑道:“哪個?”

“180的樣子,精瘦樣,戴個黑框眼鏡,看著挺書生氣的。”

“哦!”程術恍然大悟,“你說馮意遠啊,那是她以前同事,也是跟咱們一樣做算法的,倒是看到幾次他送我姐回家,但應該不是。”

王衍嘿嘿一笑,“那就好。”

“不過我姐有個青梅竹馬,兩個人感情很好的,從小學到大學都在一起。長得又高又帥,性格也好,現在在伯克利讀心理學博士。”

“害,異國沒結果!”王衍不在意道。

程術叉了個蘆筍放入嘴中,惡作劇般緩緩開口:“可是……他馬上就回來了啊。”前兩天他和周絮哥一起打英雄聯盟的時候,他說馬上就回來了,還要給應書蘊一個驚喜。

真好笑,什麽阿貓阿狗都想追他姐嗎?先問問自己配不配吧。

席間突然響起程斯言的驚呼,“許獲,你幹嘛呀?”

紅酒杯傾翻,在桌面上滾動,紫紅色液體滴在程斯言卡其色褲子上。

他拿了餐巾費力擦拭,怒視著呆滯的許獲。

許獲站起身,拋下句抱歉離席。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眼,章容旁邊的座位空空如也。

彌布在空氣的歡樂笑聲,臺上熱烈的演奏聲像是被調音師滑下減弱鍵,成為無聲背景。

許獲曾花了很長時間去厘清自己對於周絮這個假想敵的心態。

即使獲得了無與倫比的耳鬢廝磨,他依然嫉妒應疏蘊給予周絮的信賴。

那是十幾年來積累的時光,是他無論如何都難以跨過的汪洋大海。

在那親密時光結束之後,他被一種無法言說的悲傷牽引,心中突然被炙熱的火苗灼出無限蔓延的,無法填補的空洞。

她在他心中燒出一個巨大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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