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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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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第二位來訪者已是下午兩點,應書蘊去前臺取了外賣。茶水間,鄰窗是一排長桌,她坐在高椅上打開外賣,有點涼。前兩天微波爐壞了,只好硬著頭皮吃。

工作室位於老城區,是原民國時期的租界洋樓,沿用至今。內裏早已隨時代翻新,外部倒還保存著時代風韻。

道路交叉處是洋行舊址,拱券形入口的鐵門上鑲嵌著彩色玻璃窗。應書蘊饒有興趣地往上看,一對新人正扶著愛奧尼克式廊柱拼命微笑。

冬天拍婚紗照可真是鐵人呀。

應書蘊低頭又夾了口飯,手機突然彈出一條推送。

【Stella神秘男友曝光,豪車配美人】

咬著筷子,應書蘊左滑刪掉通知,把手機扣在一邊。低頭吃了會,又忍不住拿過來點進新聞。

她不明白為什麽相機參數卷生卷死的年代,八卦新聞的照片像素永遠停留在上世紀。

鏡頭帶過前方的勞斯萊斯幻影,昏暗的庭院裏,是一對低語的男女。

男人頎長英挺,著一身黑色西裝。女生嬌小娉婷,綠色禮裙盡顯溫柔。

狗仔抓拍得極好,Stella正仰頭望著垂首的男人。

任誰看都是一對濃情蜜意的壁人。

校友會那天,夏怡給自己發了不少信息,這會卻是第一回看到同框照。

評論區很熱鬧。

【這是什麽豪門現偶走進現實啊!眼神都要拉絲了。】

【不是說Stella金主是有錢老男人嗎?這帥哥都能當明星了,不是吧?】

【樓上有毒吧,聽風就是雨。據可靠消息,這男的是咱們姐姐留學時的同學,少帶節奏。】

【我怎麽聽說婁嘉之前的代言就是人家集團的呢。】

【真的假的?這麽有錢?】

應書蘊簡單掃了一下,吵架的祝福的針鋒相對,她點進婁嘉的微博,還沒有對此事做任何回應。

天色再暗,像素再低,她都能認出照片裏的男人。

她放大照片想看清楚點,卻只收獲了一堆彩色噪點,胸口悶悶,感覺喘不上氣。

手裏的筷子隨之脫落,翻滾著掉下臺面。

應書蘊放下手機,正準備從高椅上下來。一只手已經撿起,章容捏著筷子扔進垃圾桶,又從一旁的抽屜裏取出新的遞過來。

“最近太累了?筷子都捏不住?”章容打趣,擔心地看著越發消瘦的學妹。

當初應書蘊聯系上她時,章容頗意外。後來得知她在互聯網拿著高薪,還想轉回原專業從頭做起時,更是難以理解。

不過每個人有自己的處境,章容不便多問。念及留學時的情誼,她收下了應書蘊。

接過筷子,應書蘊搖搖頭。新工作上手固然有不適應之處,強度卻遠不及過往。

經過半年的培訓見習,應書蘊最近開始獨立接案子。這段時間章容見到了她優秀之外的堅韌,有心培養她獨當一面。

“今天的咨詢怎麽樣?”

應書蘊想了想,點點頭,“還行,不算棘手,學姐等會能不能幫忙看看我的方案?看行不行。”

“當然,等你吃完。”

本來就涼掉的便當現在更難入口,應書蘊整理了一下扔掉,拿著方案去了章容辦公室。

*

夢天犬舍規模很大,前廳籠子裏放著待售的犬只,靠近前臺處擺了四個架子的狗糧和周邊產品。

因為顧客很多,工作人員正繁忙地介紹犬種情況。經理只好把應書蘊領到後院,和照顧流浪狗的沈曉君做了交接。

今天天氣晴朗,柵欄裏一群形態血統各異的狗狗正歡快社交中,沈曉君認真介紹著他們的年齡狀況。

雖然老板最近大力發展流浪狗收容和領養業務,但來的人並不多。她還是很希望眼前這個溫柔的小姐姐能帶走一只小可愛,給它一個家。

應書蘊細心聽著,眼神掃過每一個狗狗。

忽然,心跳如鼓。

一只白身棕背的邊牧,悠然趴在地上,毛色在陽光下閃著金光,微微泛紅。

她穿過一群活潑小狗走了過去,摸了摸她的頭。

那邊牧擡起水汪汪的眼睛,搖晃著腦袋去蹭她的手掌,應書蘊難以自抑地伸手抱住她。

“這只也是嗎?”她看得出來這邊牧血統純正,體態極好,並不似一般流浪狗,難道是被遺棄了?

沈曉君走過來,她記得這是老板前幾天帶過來的,應該也是。翻了翻脖子上的銘牌,【卡拉美】,什麽奇怪的名字。

“是啊,她叫美美。”

怎麽回事?現在還有這麽覆古的名字。應書蘊笑著拍拍美美,說:“那就她了。”

“好咧。”沈曉君很開心,麻利地帶著應書蘊辦手續。

一切辦完後,應書蘊又在店裏買了狗糧和玩具。

“我們會定期回訪,確認狗狗狀態哦。”

“沒問題。”

美美相當聽話,也不俱生,應書蘊牽著她往外走,覺得天氣甚是明媚。

回家後,應書蘊特意在客廳裏規劃出一片天地,把保暖狗窩放在角落,又把食盆和水碗放好。做這些事的時候,美美一直在身邊繞,讓她感受到了久違的熱鬧。

待美美鉆進狗窩,應書蘊站起身走向陽臺。隔著高低不一的建築群縫隙,能看到遠處雲夢湖上閃著金光。

她對這個新房子很滿意,雖然有些年頭,但位置不錯周圍配套齊全。除了遠處的雲夢湖,附近還有個市民公園。以後不僅可以帶家越去逛逛,還可以遛狗。

光想象都令她愜意地瞇上了眼。

過幾天就可以把家越接過來了。

*

回平城這段時間,許獲的行程安排得滿滿當當,每天都要見幾波人。除了投資人,還有一些技術人員。

雖然他從美國帶回了部分願意跟隨的團隊,現在依然有大量職位空缺。每個地方做事都有各自的規矩和方式,國內的老手對於本地化來說不可或缺。

這幾天每日都在外面忙,回家已是深夜。許運清抱怨他比自己這個上市公司的老總還忙,許獲卻不買賬,只懟他創業初期都沒空管自己。

這會又在客廳針鋒相對,方佩雲不得不在上來打圓場,推了水果到兩人面前。

“吃,多吃點。”

“謝謝方姨。”許獲低頭吃車厘子,也不多話。

“什麽時候回江市啊?”

“明天。”

“這麽快?”方佩雲看了眼許運清,沒錯過那眼裏的失落。

“公司剛開,那邊還有好多事。”

怕許運清又張嘴指導,弄得不愉快。方佩雲忙點頭,“行,創業初期就得拼,我們都支持你,有空就多回家裏看看。我們也會過去小住的。”

看著許獲沈默點頭,她心裏微微嘆氣,許運清把孩子送出去十幾年,本來指望回國能修補一下感情密度,沒想到又非要跑到江市創業。

只能說慢慢來吧。

許獲睡前給李天錫打了個電話,讓他明天在自己落地前把Caramel送回來。

出發前Caramel吃壞肚子,他擔心路上會不舒服,只好把狗寄樣在李天錫那。

雖然李天錫的犬舍做得有聲有色,他依然不放心。

李天錫對他懷疑的口吻很是傷心,表示這麽小的事怎麽可能做不好。

結果,第二天一到夢天。

人傻了。

裏裏外外轉了幾圈。

狗呢!

*

在家越第七次推開美美,美美依然趴上去安撫家越時,應書蘊覺得有點不對勁。

把家越接過來好幾天了,和美美初見時,家越眼裏冒出難得的情緒,懷念的,傷感的。

這之後美美老在家越身邊打轉,應書蘊剛開始歸結於自己在家的時間少,她們兩相處得更多。

但家越的情緒波動大,有時候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只會揮開身邊所有人和物,談不上親切。

可美美從不因為被冷淡而灰心,總是耐心在她身邊流連。家越的狀況也漸漸好轉,有時會主動出來吃飯,有時還會和美美玩一會。

應書蘊養過邊牧,知道他們聰明親切,但美美依然是不一樣的,仿佛經過特別訓練。

她默默拍了段視頻,發給周絮,簡單闡述了情況,讓他幫忙判斷一下。

難道自己這麽走運,領養的流浪狗居然是撫慰犬?她在國外見識過,但國內這方面並不成熟,又怎麽會在一個商業犬舍呢。

敲門聲響起,應書蘊把人迎進來。前幾天去姑姑家拿落下的東西,聊到買了個大書櫃,安裝很麻煩,表弟程術自告奮勇要過來幫忙。

程術到處走了走,看家越在房裏看書,退了出來。環境還可以,媽媽這下應該能放心了。

夢天犬舍裏,李天錫坐在沙發上兩手揉著太陽穴。沈曉君在一旁眼淚婆娑,生怕因為這場烏龍丟了工作。

李天錫看不得女生哭,火氣瞬間被澆滅,只仰頭長籲一口氣:“把記錄調出來吧,我看看人住哪,我自己上門解釋。”

“好的,老板。”沈曉君趕緊去電腦裏找出記錄,用手機拍了照發給李天錫。

李天錫打開圖片,放大,看清那名字後,僵成了雕塑,過了會才如同機械一般哢哢扭頭問:“這個應書蘊長什麽樣?”

沈曉君不明所以,“個頭高挑,很瘦,”她努力回憶,“長得非常白,對,右臉上有個小痣。” 那顆痣很靈動,她印象很深。

“哈哈哈哈哈哈。”李天錫突然往沙發後一躺,發瘋似地笑起來,工作人員紛紛側目。

“怎麽了?老板。”沈曉君被笑聲嚇到,知道老板不著調,但也不能因為這事瘋啊。

李天錫坐直身體,表情居然帶了幾分得意,“你打個電話聯系一下她,讓她六點直接把狗送去家旁邊的市民公園,然後承諾我們會再幫她找合適的狗,還免費給她送狗糧。”

沈曉君邊聽邊點頭,最後還是疑惑道:“您去公園嗎?”

“不去,自會有人去。”

在沈曉君疑惑的眼光裏,自家老板開心地吹著口哨離開。

*

江市的冬天陰冷潮濕,雨水頻繁,雪卻極少能落下。今天飛機一落地,許獲居然在舷窗外看到細細的雪花往下墜。

等到了市民公園的雕塑前,雪勢漸強,眼前雪花漫天紛飛。他擡腕看了眼時間,離六點還有十分鐘。

掛了電話,應書蘊透過半開的房門望向家越。猶豫良久,還是走到狗窩把美美抱出來,看著她閃閃的眼睛,心裏空落落。

她把美美帶到家越面前,輕聲細語地跟她解釋緣由,並表示會再領養一只。

家越眼裏微弱的愉悅又消失了,只是乖乖地點了點頭,摸了摸美美的腦袋。

畢竟是別人的寶貝,沒有辦法呀。

應書蘊跟程術打了個招呼,牽著美美出了門。

這幾天忙,應書蘊只在樓下遛狗,美美到了公園後很興奮。一人一狗在公園裏穿梭,往標志性的人魚雕塑走去。

遠遠地看到一個人影佇立在雕塑前方,應書蘊剛準備上前打招呼,那人影在雪花的間隙裏逐漸清明。

男人穿一身黑色羊毛大衣,裏面是西裝三件套,妥帖中透著矜貴。他正側著身看遠處玩鬧的小朋友,頭上肩上灑落了白色雪花,也不知在那站了多久。

時光讓少年的身軀愈發挺括,眉宇間也多了幾分穩重和魄力。

應書蘊齒尖發顫,頸外的靜脈因為極力克制而抽動起來。她止住了上前的步伐,正欲往後退,手中繩子卻被一股大力往前拉。

踉蹌幾步才終於站穩。

美美卻已拖著狗繩跑到了許獲身邊。

許獲蹲下來抱住美美,分外親密,不一會他順著痕跡看了過來。

站在空闊廣場上的應書蘊,在他眼裏無處遁形。

她站得遠,看不清對方神色,只見他低頭好一會才撿起狗繩,牽著美美慢慢往這邊走來。

到了身前,隔了不遠不近的距離,許獲垂眼看她單薄的帆布鞋,微微皺眉,又很快斂了神色。

誰也沒有先說話。

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兩人之間的氣息猶如這雪一般,寂靜冷冽。

這時一陣人影從遠處跑來,程術靠近應書蘊身邊,拍了拍她的肩:“怎麽出門也不帶鑰匙啊,要是我出去了怎麽辦?”

應書蘊怔楞著接過鑰匙,

“手工擰太費勁了,我去找個五金店買把電動螺絲刀,你搞完了先回家。”他又看了眼旁邊的許獲,也不在意,擺擺手又跑遠了。

許獲的臉色在程術一句句熟稔的嘮叨裏,越來越沈。

他上前一步,如高山般籠罩過來,似有恨意地咬牙。

“沒想到學姐還是和以前一樣……喜歡弟弟啊。”

應書蘊顫抖擡頭,想看他是用何種眼神說出這種離譜話。

隨風亂舞的雪片卻無辜落在她臉龐,燙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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