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蜃妖&誤入夢境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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蜃妖&誤入夢境的你

“我做了一場大夢。此後,遇上的所有人,都是你。”

【1】

是怎麽陷進一望無際的沙漠呢,只記得漫天黃塵,整座沙丘在悲愴的暮色裏把落日接走。

綠洲底下是手舞足蹈的陰影,明明沙那樣熱,飲過多少旅者的血與淚,被環繞的水仍涼得刺骨。

你哪裏來過這樣的地方,記憶裏只有永遠溫和的天氣和煙囪上冒起的縷縷炊煙。

站起身,浸過水的布料沈重不堪,你不受控制的向後倒去。

“嘩啦!”,水花四濺,衣帶線錘一般直探湖底。

【2】

“呼……”

你猛然睜眼,渾身冷汗,新婚丈夫體貼地遞來毛巾。

“做噩夢了?”和潤聲音裏帶著初醒的沙啞,他將你摟入懷中,挺翹的鼻梁抵著你的額頭,一下一下撫過汗濕的發,“沒事…沒事…”

“睡吧。”他嘟囔著,嘴唇輕輕印在你的額頭。

一夜無夢。

【3】

杏花煙雨江南,一方水土養一方人。

江南霏霏細雨浸透了這個五陵少年,使他身上帶了些青草萌發的香氣。

月色下永遠搖晃的船、操著流利方言的鄰居、白墻青瓦的新婚小屋。

初見那天是驚蟄,你背簍上裝著的魚,回家路上竟跳出幾只,於是手忙腳亂地彎下腰。

彼時他手持詩卷,豐神俊朗,路過卻視若無睹。你心中暗想他裝模作樣,冷不丁雷聲乍響,你一個激靈,轉頭卻看見那人沖你笑,又羞又惱,只好別過臉去。

花香無色,夜景無聲,心潮澎湃的只是觀花人的心。

【4】

是怎麽來到杏花煙雨的江南呢?你記不清了。

無論街坊鄰居,還是走商小販,男女老少,往來交織,怡然自樂。

直到最近——

小鎮突然闖來的不速之客,身著奇裝異服,人換了一批又一批,來來去去。

丈夫和你一起躲在家裏,清朗眉目卻掩蓋不了煩躁,你第一次這樣明顯地看出他的情緒,關切問他,他也只將你攬進懷裏,一次次親吻。

【5】

“嗯?築夢師?”那個穿著奇怪衣服的人這樣問你。

“什麽?”

他皺起眉,“不是說了要躲好嗎,妖怪陷入狂躁期誰也沒辦法。”

什麽狂躁期,你不明所以,跟著說:“可是我們的糧食不夠。”

他眉頭擰得更緊了,“吃吃吃,飯重要命重要,這層夢境死了就要掉進迷失域了。”

“再過三小時我們就走,跟上。”

【7】

“距離出發還剩六十分鐘。”

“三十分鐘。”

你躺在和他們一樣的板床上,明明只是出來買菜,卻……

“十分鐘。”

旁邊的女人長舒一口氣,扭過頭來:“這次妖怪確實不好對付,我還以為會死在這,還好它打著打著神經兮兮跑走了。老天,這種任務我絕對不接了。”

“那是什麽妖怪?”

她狠狠瞪了你一眼,劫後餘生的喜悅使她嘴裏吐出更多東西:“查了這麽久什麽都沒查到,數據分析組覺得它長著三頭六臂,和其他妖怪一樣偽裝成物品。”

她滿意地收到你好奇的目光,搖搖頭,“沒想到,居然是我們剛來見到的書生。”

“書生?”

“手上拿著書,身後還有個背簍。”

“啊?”

什麽書生…

窗外天色漸晚,女人的慨嘆順風飄遠。



這樣的笑話本來聽聽就算了,現在卻瘋魔似的往你心裏鉆。

可…那不是你的丈夫嗎…

平日裏同窗總笑他包裹不帶帶背簍,他也不惱,笑盈盈地說是妻子心意。

什麽妖怪…

無措把兩頰血色蠶食,呼吸聲從鼻裏爬出,又鉆回耳道,一下一下擊打大腦。

耳畔倒計時忠實地預備返程,稀稀拉拉的嘀嗒聲、房門落栓的輕響、夜色獨有的蟲聲,天地明明遼闊無邊。

“五分鐘。”

你狀若隨意道,

“要是掉進迷失域…”

“不可能!”

你還想再問,但女人看你的目光參雜著警惕與疑惑,“你是一塊的嗎!怎麽連這個都不懂,我們回去是二層夢境,你沒用陀螺試過嗎!”

一長串抱怨淹沒在喉嚨裏,白光一閃,她消失了。

不見了…不見了!

人怎麽會憑空消失!

成語常用“如釋重負”來說心裏大石落地,可誰想過重物墜落揚起的塵土呢?

姐妹鄰居、走卒商販、花草鳥獸,人人待你都那樣好,一句“桃花源”不為過。

……

房間漸漸空曠寂靜,只剩整齊的板床。

你緩緩合上眼皮,這是自己的、最後一道試驗。

“3”

“2”

“1”

什麽也沒發生。

他平白站在床邊,深褐色的眼一眨不眨。

依舊是你見慣的稀疏平常的五官,但似乎有什麽不一樣了。

哪裏呢?你不明白。

這裏沒有被子,你仍然遏制不住身體本能,裹緊自己的衣袍,不住向後縮,驚恐之下竟發不出一聲一言。

“怎麽不回家。”他居高臨下,擋住眼裏的晦澀不明,下顎印著昨夜吻痕,嘴邊揚起你最熟悉的弧度。

“這麽晚,要是迷路了,可不會有什麽好心人幫忙。”

寬寬的袖子掃過你的臉,像套上人皮的毒蛇。

冷汗頃刻滲進衣裳,你面色蒼白,手掌甚至無力握緊。

他不顧你顫抖的手指,伸出手,慢條斯理、剝開你的手掌,指縫間緩慢摩擦,十指相扣,動作照舊仔細,卻好像驚顫了搖曳在風中的淒淒芳草。

極目之下,這座本該人聲鼎沸的城鎮,恍惚中寂靜無聲。

【8】

你發現,

陀螺…不會停!

冷汗噬骨之蛆一般爬上手臂,延伸到臉頰。

江南天氣是最怡人的,此刻,細雨卻打得你頭皮發麻。

如果這是夢境的話…哪裏是真實呢。

迷失域是什麽你不知道,女人口中有幾層夢境你也不知道。如果小鳥從籠子掙脫,慶幸自由卻愕然發現來到一個新的、陌生的牢籠。

那倒不如固步自封。

院裏碧波蕩漾,遠處青山連片。太陽高懸,你情不自禁想起夢裏的同樣無邊的沙丘。

腳步踉蹌,你不受控地往下跌。

“小心些。”丈夫扣住你的腰,清雋眉目上似乎有藏不住的擔心,“怎麽走路都會摔倒。”

明知故問。

“……”你深呼吸,慢慢開口,兩人分明心照不宣,“你是妖怪嗎?”

後背已經汗濕。

“怎麽會呢?怎麽這樣想。”他眉眼還是那樣熟悉溫柔,卻平白讓你想起燭花,層層疊疊,像呼嘯而過的時光,在身體裏瘋長,滿腹惆悵,更像人世間變幻莫測的因緣,飄渺無常。

“胡思亂想對身體不好。”

他在騙人。

你遏制不住笑出聲,從新婚時笑語檀郎,到現在千言萬語,只剩“不是就好。”

—————————————

鎮上再也沒有奇裝異服的人,生活似乎重回正軌,你有時想起漠漠黃沙和泠泠冷雨,想起沙漠裏一片深不可測的陰影。

日升月落,春去秋來,唯有擁風睡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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