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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鞍馬勞頓,回到京城已是十一月初冬時節。

景琮賜給明婳新的宅邸,但她並未多看一眼直接入住長公主府,她曾經在京城的住所。長公主府歷經大火但早就修繕一新,三年前景珩與明婳一起入院觀覽過。再次踏入自己的家,熟悉又陌生,明婳心中喟然太息,她首先在前院正廳焚香祭拜府裏幾百亡魂。

景珩看著她燒香磕頭,紙馬壽金在黃燦燦火焰中化為灰燼。

“我安排些人手在府裏?”景珩征詢道。

明婳燒著紙馬的手微微頓了頓,繼續向火焰裏添加壽金,她擡眸看了一眼景珩就收回視線,目光停留在手中的銀紙上:“我並不害怕,它們亦不會來傷我”。

住回長公主府不僅是因為熟悉,更是懷念與謹記,時刻提醒自己回來的目的。或許他人恐懼這裏曾經幾百亡魂,但明婳一點兒不懼怕,相反她倒覺得那是股力量,潛意識裏還希望碰到點什麽,或許對她是種提點。

“我是說”,景珩視線瞟過遠遠站著的府內仆從,“這些人都不熟悉,換上我府裏的人?”

明婳目光亦看向遠處安分守己的仆從。雖然面上都是忠厚老實模樣,但都不是自己的人,她一個人在此……明婳向景珩點頭:“煩勞殿下安排”。

很快在張承和指揮下,大半燕王府的奴婢都轉移到了長公主府,連服侍明婳近身之人亦換上三年前燕王府裏貼身服侍葉鶯的丫鬟。丫鬟們雖不言語,看到明婳的樣貌,那驚訝俱在眼神中,明婳只當沒看見。

安排妥當,景珩亦未有離開的意思。

明婳問道:“殿下為我操勞甚多,不早些回府休息麽?”

“明日進宮覲見我們結伴而行,不想來回折騰,府中空房甚多,安國夫人允我住上一間?”

明婳看他,景珩亦定睛直視,毫不回避。

慶功和接風洗塵的日期他們一進城傳旨公公就宣了聖意,只是誰也沒說過要結伴而行,明婳饒有興味看著景珩,挑眉笑道:“行罷,殿下自己安排”。

景珩就在明婳寢屋隔壁住下,若不是怕她翻臉,他真想住進她的外間。夜裏,他留心著她的動靜,他以為她會輾轉反側卻是悄無聲息,他不知道,他在她很安心,一夜無夢。

宮城裏,天子夫婦心緒不寧。

陳栗景珩在儀州時,景琮和秦希嫻已很是煎熬,前世他倆命喪明暉刀下,這一世陳栗不再困囿於密州,景珩亦毫發無損北上迎戰,若二人齊心合力,戰勢上景琮和秦希嫻倒不擔心太多。可兩人會齊心合力嗎,明暉陣營多出個明婳,而明婳葉鶯景珩,變數太多。

明暉明婳兄妹倆戰死是最好結果,或者他倆退回幽州亦算完滿,再不濟景珩為明婳叛變身敗名裂,陳栗獨撐大局,可景琮秦希嫻焦灼中還是等到了最不想的結局,明婳變身安國夫人和景珩一起大搖大擺回京。

不僅如此,當初明婳投誠時所說的玉璽景珣的庶子在她變身安國夫人後一夜之間化為烏有,說是明暉誆騙伎倆,景琮秦希嫻根據傳旨公公回來稟報的細枝末節,不得不懷疑景珩明婳居心叵測。

陳栗回京後,景琮第一時間召見他查問細節,對於秘旨之事陳栗本想隱瞞,耐不住景琮步步緊逼,陳栗只得磕頭認罪道出了實情。

他不知這其中曲曲彎彎,只道景珩忠君之心天地可鑒,以為挽救了天子兄弟情誼,殊不知景琮如披霜浴雪,心涼透了。

秦希嫻邀明婳探望父皇景灃,亦被明婳找借口拒絕,希翼試探亦不成,天子夫婦在忐忑中迎來回京後與景珩明婳的第一次見面。

為陳栗景珩慶功,給安國夫人接風洗塵,盛大宮宴異乎尋常的奢靡喧闐,紛華靡麗,一改往日天子夫婦風格。

景珩淡然不怒自威,明婳姣艷矜貴只可遠觀,雖穿著錦衣華服,腰間玉佩瓊琚,卻帶著沙場戰將凜然冷戾,讓人心生敬畏。

兩人都不多言,本是宮宴絕對主角卻沒幾個人膽大近身道賀,景琮秦希嫻看在眼裏,秦希嫻寒暄客套幾句後想找些話題多親近幾句,對上明婳刺來的目光,說了半截的話忘記了下半句。

宮宴散,景珩明婳欲離開時,秦希嫻撫著大肚子由宮人攙扶著追在明婳身後喊道:“安國夫人留步”。

明婳回頭,秦希嫻淡笑道:“安國夫人,本宮有幾句話想單獨和夫人說”。

明婳往邊上讓了幾步,離景珩遠了些,眼神示意秦希嫻過去:“天色已晚,娘娘就在這兒說罷”。

秦希嫻走向明婳,撫著大肚子的手伸出拉住明婳的手腕:“安國夫人,夜涼風寒,我們到屋裏說”。

景珩欲攔住兩人去路,秦希嫻看著他笑道:“就本宮和安國夫人再無旁人,皇弟是擔心本宮一個大肚婦人還是擔心誰?若擔心本宮與安國夫人體己話被人聽了去,皇弟就幫我們守著罷”。

屋內,博山爐淡煙裊裊,青玉美人觚瓶內花枝繁茂。

明婳目光快速掃過室內,確實只有秦希嫻和她二人,她轉過身,就見秦希嫻親自闔上門扉。

“娘娘何事?”明婳看著秦希嫻走近。

秦希嫻臉上帶著淺淺笑意,她慢慢走近明婳,快到她面前時卻忽的蹲下,明婳驚了一瞬,垂眸看去,秦希嫻竟跪在她面前正欲磕頭!

明婳急忙閃身側出,一把拽緊秦希嫻的胳膊將她生生拉起了身。

“娘娘折煞我”。

秦希嫻擡眸,她臉上笑意全無,面色全是惶恐不安。

“在這屋內,我不是皇後,我們是妯娌是姊妹”,她聲音有些發顫,“景琮所做之事實是對不住妹妹,我代他向妹妹賠罪!那時他一時昏聵,可我救妹妹之心日月可表,功過相抵妹妹可否看在我實心實意待妹妹份上,過去之事揭過不提?”

秦希嫻期盼看著明婳,眼中水霧漸起。

明婳面色清寒,她挑眉問道:“是陛下讓娘娘和我說這些的麽?”

秦希嫻揣摩著明婳心思,猶豫回道:“不是,是我們商量的結果,怕妹妹不喜,他亦沒臉前來”。

明婳淡聲道:“那還是讓哥哥親口說罷,在我和他弟弟面前”。

明婳大步向前,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景珩高大身影立在門外,秦希嫻還想說的話嗚咽地發出聲音後斷在了喉嚨中。

*

在長公主府中做安國夫人的日子很自在亦很無聊。

一日午後冬日裏難得艷陽天氣,陽光柔和空氣中沒有一絲風,溫暖得如同春光三月,明婳用過午膳,坐在碧潭邊秋千上曬太陽。

紅色錦鯉在碧潭裏搖頭擺尾,潭上紫薇樹枝已沒有幾片葉片,光禿禿巨大樹冠影子落在明婳臉上。

她瞇起眼看著頭頂巨大樹枝向藍色無垠天空伸展。

許多記憶走馬燈般在腦海裏閃過,和景珣在這棵樹下聊天,與母親在花下對弈……

明婳命人拿來棋盤和棋譜,在樹下鋪開潛心研究起來,腦海裏走馬燈的各種人影被強行驅除到角落。

不知看了多久,察覺樹影的變化,明婳擡眸,景珩立在一邊正看著棋局。

對上明婳視線,景珩輕笑:“曾經落子如飛,如今怎這般沈重,有人在身邊都不知”。

驀地一閃,和母親對弈時類似情形浮現明婳眼前。

“如此急速前進作甚?”母親笑著拿掉自己的棋子,“不過急亦好,可見你性情樂觀”。

何時起自己心思慎密到舉步不前,不再豁達開朗?明明自己想過想得很清楚,心願達成不過是為取悅自己的目的,為何卻不知不覺中被其束縛得無助壓抑。

仿若醍醐灌頂,明婳心下澄明,她一手抹亂了研究許久不得法的棋局,對景珩笑道:“我們來一局?”

景珩點頭在她對面坐下。

明婳亦不問他,執起一顆黑子先下,景珩眉眼含笑跟著拿起白子。

丁零丁零,明婳落子極快,口中雖未催促,一步緊似一步緊跟景珩,似在沙場上追擊敵兵般淋漓痛快,不多時兩人和局收場,明婳笑道:“我先你一子,還是殿下厲害”。

她笑得明媚,眉梢都帶著俏意,眼中純真如孩童般耀眼,與他沒有絲毫隔閡,景珩看著她的笑,一時竟覺有二個太陽,一個耀著他的身,一個暖著他的心。

“我們以後都這樣好不好”,景珩伸出雙手,握緊棋盤上明婳的手,宛如握著稀世珍寶,他虔誠端重,眼中似有星星:“阿羲,做我的妻子”。

明婳臉上笑意漸淡,她道:“我來這兒的目的不是做他人婦”。

景珩眼裏星星亦隨著明婳笑意消失漸漸暗淡。

“不過”,明婳話鋒一轉,“塵埃落定,你還沒有改變主意的話,我們可以試試”。

如果我取景琮性命,你不會怨憎恨的話。

她笑容完全消失,神色凝重,而景珩眼裏星星似晴日裏湖面上閃爍的金光,忽的閃亮。

“應諾”,景珩聲音鏗金霏玉,心底被陽光暖得似一團火,熊熊燃燒鋥亮無比,讓他無比清晰心中的夢,所執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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