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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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帳門前守衛的士兵並不知曉明婳生病,還奇怪今日明婳為何沒來,此刻雖已深夜,但想明婳作為明軍將領軍務繁重,這會得空亦屬實平常。

他給明婳撩開門簾,主動稟告今日狀況:“大夫今日來了三次,說是好了不少,以後每日會來兩次”。

明婳頷首,擡步進帳。

出乎意料景珩並未躺下休息,也不似聽到聲音剛剛爬起,他端坐床沿,從明婳進帳便凝視著她,看著她慢慢走近,燭火映在他眼中,搖搖曳曳似情意流轉,他似乎料定她會來,一直在等著她似的。

明婳看了他一眼,移開了目光。

帳內簡陋但不臟汙,唯一臟兮兮的便是景珩身上的衣袍,被血跡汙染早看不出顏色,散發著難聞氣味,與他澄澈炙熱眼神對比強烈。

想到景珩是個極其愛幹凈之人,明婳蹙眉,輜重營不知幹些什麽,為何衛兵連身衣裳都不給他換。

她的視線看向景珩腳鐐,漆黑腳鐐鎖死了腳踝,他的腳踝和他人一樣剛毅,透出一股力量,玉般顏色在玄色褲腳和漆黑腳鐐襯托下白得發光。

他腿上並未受傷,明婳盤算著若他帶著她,走動速度是否會減緩。

她站在景珩面前尺許,眼神在景珩身上掃來蕩去,並不開口說話。

景珩已經摸出明婳到這兒來的規律,一般都是飯後,不是午後便是晚膳後,會在門邊和士兵問上幾句話離開,他的耳力本就敏銳,現在更是銳利得如順風耳,不僅她的說話聲,她的腳步聲都能清晰辨出。

今日明軍並未與陳栗對陣,她卻未在過去時辰過來,景珩心中不安,根本躺不下來,這會兒她雖然來了,可手中緊握著劍,不像過去那樣拿著劍懟他,他直覺應該出了什麽事。

景珩先開了口:“阿羲,今日這般晚,遇到什麽事?”

“阿羲”的稱呼讓明婳莫名煩躁,為這個她不喜的稱呼她已多次戳他血窟窿,可現下她不可能再戳他,便是戳了他好像也不在乎,耳朵和聾子沒有兩樣。

明婳眉峰緊攏,不想在稱呼上和景珩再糾纏,她問道:“你究竟為何到明營來?”

“我想見你”。

簡單幹脆的四字讓明婳再度陷入沈默,她看著他錦袍上血汙,似乎那是什麽奇才畫師的驚世傑作,得一分一毫仔細賞鑒。

“下次我們和陳栗對陣,會拿你祭旗”,明婳視線從景珩的衣袍終於移上他的眼睛,“你有什麽遺言?我可以轉達給景琮”。

景珩抿緊了唇,旋即笑了,他的笑容無聲,卻似一朵花開在臉上,明婳記憶裏他從未如此笑,而且笑得純真,不似作偽。

“什麽可笑?”明婳平靜語氣中帶著不易察覺的惱意。

景珩沒有回答,他就是高興,臨走前她掛念著他。

他離開陳栗時就預料到這天,但沒想過明婳還專門跑來問他的遺言,她多少還是有些在意他?或者他多少還是在她心裏留了些許痕跡。

“和景琮沒什麽說的,我只有一個問題,阿羲,我想你回我實話”。

“你說”。

景珩看著明婳的臉,此刻他的眼眸裏燭火跳躍,似有萬千火光在眼裏燃燒,透亮閃耀。

“阿羲,你有沒有喜歡過我,一丁點的喜歡”。

“沒有”。

幾乎是即刻回應,明婳沒有思索,脫口而出,語氣無波無瀾。她料到他會問這些愚蠢弱智的問題,她可沒心情這個時候和他談情說愛。

景珩眼中火光弱了一瞬,但旋即頑強繼續耀著光亮。

“哦”,他輕應了一聲,心裏並不相信,若對他毫無知覺,何必每日在帳外問他日常,還專門來問他遺言,怕他留有遺憾死得不甘?

“阿羲,若有來生,我想是一朵雲,可以隨你飄去任何地方,熱的時候為你遮陽,冷的時候——”

“啪”,一個耳光甩景珩臉上。

景珩揚起臉看她。她似真的生氣極不高興,眼神若尖刃,嘴唇因氣憤而微微嘟起,紅潤得可愛,景珩腦海裏不由自主浮現他曾在這張唇上肆意索取的畫面,喉結滾動了一瞬。

好想不顧一切再親上一口,那他真是再沒什麽遺憾,她離他這麽近,他雖戴著手鐐,控制她一瞬應該做得到?

景珩琢磨著心思時,明婳道:“明暉要拿你祭旗,我不想你最後時刻在你的將士面前這般淒慘,今日我提前送你上路”。

她臉色平靜,語氣平淡,似乎他的死如一片秋葉飄進山泉,不會影響任何人,反而帶著一種詭異死亡之美。

景珩眨了一下眼睛,沒想到原來是這般緣故。上次他想死在她劍下沒死成,今夜她特地來,又是問遺言又是順自己心意送最後一程,景珩的心無法克制悸動。

他又笑了起來,眼裏若蕩漾湖光中閃著金粼。

“阿羲,謝謝你啊”。

他看著她,不再言語不再動作,等著她動手。

明婳拔出劍,緩緩對上景珩胸口,那裏錦袍本就被她戳破了一個大洞,白色紗布隱隱若現,劍刃抵住了景珩胸口紗布。

景珩看著明婳,不眨一眼,一動不動。

“閉眼!”明婳看著他那雙眼,像兩個火球炙烤著她。

景珩置若罔聞,仍盯著她紋絲不動。

“閉眼!”明婳再次命令,聲音帶著慍怒。

景珩如老僧入定,眼神直直看著她。

明婳伸出右手,耳光還未甩在景珩臉上,右臂被他忽的使勁一拉,她重心不穩倒在景珩懷裏。

他的唇壓了上來,果真如火球般燃燒著她的臉頰。

明婳借著力道,狠命壓在景珩身上,他手腳都有鐐銬,手還別扭地禁錮著她,在她力道沖擊下倒在了木床上。

明婳撐著木床坐直,腦袋氣得發昏,再次甩了景珩二耳光,手掌生疼。

衛兵聽到響動,撩開簾帳張望了一眼。

明婳站立如松,舉劍正對準景珩,衛兵默默放下簾帳。

景珩躺在木床上,低低輕笑,他只親到了她的面頰,但三年來他還能夠再見她,還能真實觸碰她,他滿足了,死而無憾。

他就那樣仰面躺在木床上,不再動彈,眼睛深深望了明婳一眼,旋即閉眼道:“阿羲,可以動手了,不管你喜不喜歡,我會變成一朵雲”。

永遠綴你身後。

明婳握著劍,氣憤填膺。

手掌還在麻脹,面頰上還殘留他的餘熱,似乎還帶著點黏膩,她真想一劍把他劈成兩半,可他閉著眼,視死如歸。

怎麽變成無賴?到底是篤定她不會殺他,還是真的想死?明婳自己也拿不定。

她把劍戳向他的喉嚨,只要他一動,鮮血就會噴湧而出,讓他成為血人。

景珩似木頭躺在床上,沒動。

明婳舉劍半晌,想了想把劍尖往上移了移,懟在他的臉上,只要他微微動彈,他就會破相變成醜八怪。

“你不想回你的行營?陳栗何時來救你?”

景珩睜開眼,劍刃離臉不過毫毛距離,但他似乎瞎了眼,未有一絲驚訝也未動彈分毫。

“不想,陳栗不會來”。

“為何?”

“阿羲想知道?”景珩目光又像火般燙了過來。

他沒有逗弄她的意思,微嘆了口氣,主動道:“阿羲,你想看我和景琮同室操戈,你做到了”。

“景琮要殺你?”

明婳瞳孔微震,心中頓時紛亂如麻,雖然她曾經極度渴望這個結果,可她在北地三年並沒有盼到。現在,三年後的此刻,曾經她無比渴望的結果就這樣不經意間實現,可此刻事情若是如此,她還怎麽和他走?

為什麽他不早點死,偏要再出現在她面前。他沒死也罷,偏要在她面前死,死在她劍下?

一想到來見景珩的目的不可能實現,明暉接下來會對她做些什麽,明婳握劍的手無法控制地顫動,對著景珩面頰的劍刃微微退縮了幾分。

景珩敏銳察覺明婳異樣。

按照過去她的做派,她早該在自己身上戳幾個血窟窿,可她這次沒有,還問東問西,看著離自己遠了些的劍尖微微顫動,景珩伸手別開它,坐直了身體。

明婳的劍就如此輕飄飄被景珩別過,她握著劍垂下了手臂,看著景珩不發一語,不知接下來該做些什麽。

“阿羲,你怎麽了?不是要我命麽?”

明婳站在他面前,垂著眼眸雙臂垂地,握在手中的劍刃指向地面,她的臉色淡淡的,沒有一點兒殺人的煞氣,景珩突然覺得她像一只招人憐愛的小兔,叢林裏遇到天敵不知所措的小兔。

他很想知道發生了什麽,想安撫她。景琮要殺自己會讓她如此頹喪?當初她離開京城前和謝相提那些有關玉璽的話,不就是很希望如此麽。

戴著手鐐的雙手伸出,景珩想拉上她的衣袖。

“去死罷!”

下一刻,明婳猛地擡首,手中劍刃如一道銀光劈向景珩,景珩身體筆直未有分毫挪移,看著她的劍似銀蛇舞動向他而來,她的劍法迅疾優雅,他甚至能明顯感受到劍風吹拂起他耳邊的發。

這樣就很好,景珩目不轉睛看著她,希望人生最後一刻眼裏裝下的都是她。

“嗤”,他聽到劍刃破空之聲,銀光閃爍,劍刃劈身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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