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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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珩躺倒在地上,回味著明婳最後一句話,“讓大夫過來”,她還關心他的死活,不是嗎?

帳內燭光驀地一閃燃盡最後火焰,景珩視野裏一片黑暗。

他似陷入一個無人靜寂空間,軀體已是空殼,什麽也聽不到,什麽也感受不到,只有自己思想在流動。

最後一樁心事已了,本想死在明婳劍下,現在雖未達成,但沖動之下竟向她傾訴從來不敢宣之於口的話,這樣的結果已是意料外的完滿,她恨也罷怨也罷,身死債消,總能讓她舒口氣罷。

魂魄覆回軀體,景珩雙手交叉摩挲著自己的手腕,腳踝雖被桎梏,雙手可是靈活自由,他在身邊摸索著,坍塌床板已散成一根根長木條,他抓住一根木條思索著。

是木條插入腹部,還是以頭撞地,或是一掌拍碎自己腦殼,哪種能瞬間斃命又死相不那麽難看?

光線突的從帳外照射進來,衛兵帶著個人走近景珩,燭火被重新點亮。

景珩側首看去,一個大夫提著藥箱站在他面前。

衛兵對大夫囑咐道:“您老可要好好看,郡主說了,燕王出了差池我們可都得陪葬”。

大夫跪下身體,撩開景珩血袍,查看他的傷口。

衛兵掏出一副鐵質手鐐,走到景珩頭部,對他客氣道:“燕王殿下,您配合一下亦少受點苦,這是郡主交代的事”。

手鐐閃閃發亮,一旦戴上再想自戕可不容易,景珩望著那副手鐐,盯了許久後終還是向衛兵伸出了手臂。

*

明婳腳步淩亂回到自己營帳,坐在幾前給自己倒了茶水,一口氣喝下了三盞茶。

景珩應該未有察覺,她最後幾乎是逃出營帳。

她面上聲色俱厲,可景珩的話讓她心驚肉跳,那麽早對她就有了情意?在京城時知道她的真面目,卻也由著她從不阻撓?

回想過往種種,明婳沒有她口中的逞強,她的心思被景珩蠱惑得神思不屬。

被她一把火燒了的他收集的信箋、折紙等原來不是她以為博她信任的圈套,是他真實情感的寄托?娶她不是因為替身不是要尋找玉璽只是單純心悅於她?到幽州尋她不是找她麻煩就是樸素地想見她?……

原來他從未想取她性命,他從來想的是娶她?……

實在荒誕得詭秘莫測。

明婳不願意相信,不想相信,和自己朝朝暮暮相處多年的景珣都能把永安隱瞞那樣好,給他取與自己郡主封號一模一樣的名字,景珩和自己不過數月情分,怎知他現在所說不是別有目的?

可過去與景珩生活的點滴情不自禁在腦海中浮現,會讓廚子按她口味準備膳食,會下值路上給她帶上一束野花,會在沙場戰鬥空隙給她買當地特產,會想著帶她去看從未見過的大海,他們之間纏綿很是旖旎他從來都首先顧及她的感受……他救過她好幾次性命,說過很多次愛她的話,她都不信,現在仍然不敢相信……

明婳在燭火前枯坐,心裏亂糟糟沒有什麽主意,她不能動搖,南下取景琮景珩兄弟性命取而代之是和明暉一起商量多時的計劃,她從回幽州的第一日便為這個目標而準備,她怎會因為景珩巧舌如簧就懷疑就放棄?

明婳想找胞兄明暉定定神。

明暉大帳外衛兵站得筆直,大帳裏沒有燈亮,明暉大概已經歇下。

明婳沒有折返打算,站在大帳門前輕喚:“哥哥,我有事和你說”。

她突然覺得燙嘴,“哥哥”這個詞的另外含義在腦海裏無比清晰,她搖了搖頭強壓下心中那些無法控制突然彈跳出來的各種念頭。

“進來”,明暉在帳內應聲。

明婳掀簾進入,明暉已點亮床邊燭火,他穿著中衣坐在床沿,臉上神色柔和,看著她語氣關切:“這麽晚不睡,有什麽大事?”

“哥哥,我剛剛去看了景珩,有些想法想和你說,我怕明天忘了”。

明暉並不意外,景珩只身前來本就古怪,這會兒得信尚未休息的將領們大概都想去探一探問個究竟,他亦打算明日召集眾將領商議討論。

明暉起身,將燭火挪到幾前,示意明婳坐下。

“妹妹想說什麽?”

“我問了他陣法,他說了許多騎兵步兵布陣陣法,是以前在京城時他給我看過的一本兵書上的。我想給哥哥說,把它們都記錄下來”。

“好啊!”一聽到兵陣破解之法,明暉本就不多困意消失殆盡,他一邊鋪筆墨,一邊隨意問道:“他怎麽會給你講這個?”

“我逼他說”,明婳研墨,“他身上被我戳了許多血窟窿”。

手上動作忽的緩了下來,明婳意識到,哥哥明暉常年和北方蠻族打交道,和明暉相比,他審問斥候的技能和手段比自己不知高了多少段位,他怎麽什麽也沒問出。

她擡眸望了明暉一眼,明暉正看向她,等著她說話,明婳覆垂眸,手上動作繼續:“哥哥,墨研好了”。

明婳將景珩所說的陣法和破解策略一一覆述細說,明暉一邊記錄一邊點評,時不時問明婳看法和意見。

可明婳似有心事,常常說著說著停頓下來,然後似忽然夢醒不知自己說到哪兒,尷尬笑問:“哥哥,我剛剛說的什麽?”

明暉愛憐撫上她的秀發,提醒道:“你說,這個雁行之陣我們短期學不來。妹妹,你困了嗎?回去休息明天繼續?”

明婳搖頭:“我把它說完,我這會都有些糊塗,明日睡起來怕是記不清了”。

“他就在這兒,隨時都可以讓他說”。

可明暉知道景珩性情,他們少時同學,景珩性格最執拗最擰巴,自己不認可的事不會去做,哄騙威脅揍各種手段都沒有用,他未對景珩動刑,他猜想還有別的方式,這不,明婳就撬開了他的口。

他不知景珩與明婳之間到底感情如何,但明婳回來後很忌諱提起在京城和景珩的時光,一心奪回屬於景珣的位置,可見兩人之間並無太深糾葛,不過明暉都已是父親,亦明白一日夫妻百日恩。

他並不知曉,即便近在咫尺明婳不想再去面對景珩。

明婳說完陣法,明暉道:“明日我命眾將好好學習和商討,也商議如何處置景珩,妹妹你快回去休息”。

明婳點頭,起身離開,走到帳門前回頭看向明暉,他正在整理墨跡已幹的紙張,意識到明婳在門口未有動靜,他擡眸對上她的目光。

明婳若有所思看著他,對他微微一笑:“哥哥,你也早點休息”。

“什麽都別想,向前看”,明暉點頭,“莫要回頭,會好起來”。

他怎會不知道他妹妹心情,景珣去世景珩逼娶,她千難萬險回到幽州,三年來以軍營為家,每日除了吃睡便是軍務學習和演練,現下景珩落在自己手中任憑處置,明婳怎會心如止水,她今夜恐難入睡。

明婳往自己大帳方向走,夜色深沈,行營裏到處都是火把,光線並不暗淡,執勤衛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郡主,您是來看燕王嗎?大夫剛走”。

路過一個營帳時,看守衛兵突然向她開口,明婳並未留心他,心裏嚇了一瞬,她面色不顯,視線轉過去,發現自己竟走到看守景珩的營帳前。

見衛兵問話,明婳走向他:“大夫怎麽說?”

“雖未傷及骨,但傷口極深,失血過多——”

“會死嗎?”明婳不想細聽,打斷衛兵的話。

“大夫未說,明日會來換藥,我估計應該不會”。

明婳點頭:“讓大夫看緊些,現下天氣炎熱,換藥頻繁點”。

衛兵稱是,問道:“郡主進去看看嗎?按您吩咐,手鐐已戴上,換了張結實的床”。

明婳盯著帳門,帳門和營帳嚴絲合縫,似乎並不希望有人侵入。

良久,明婳轉移視線看向衛兵:“讓大夫勤看勤換藥,有任何事第一時間向我報告”。

*

翌日白天,明暉大帳裏眾將士圍著地輿圖,看著明暉整理出來厚厚一疊陣法圖例,商討著後續兵陣策略。

不少人都對景珩突然出現還坦白陣法頗多不解。

明俊弘道:“他雖不是首帥,但他身份和作用,在大夏將士心目裏肯定高於陳栗,他只身到這兒來,又告訴我們兵陣運用,到底什麽意思?是有什麽陰謀詭計?”

明妤道:“堂堂燕王,跑到我們這邊來,陳栗不可能不知道,可無論昨晚還是今日,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就算昨晚未發現,今日亦該知道,也沒見派人前來叫陣,那說明陳栗知道景珩動作,他們現在按兵不動,到底謀劃些什麽?”

將領議論亦是明暉懷疑,但各種猜測景珩陳栗心思,一旦有人提出一些假設亦很快被他人否定,吵嚷半日毫無結論。

明俊弘不耐道:“我們大可不必猜來猜去,直接人頭落地,他還能威脅什麽,做些什麽?沒了景珩,陳栗獨木難支,便是作妖也煽不起多大妖風”。

眾人紛紛附和,亦有人擔憂:“大夏將士看到他們首領頭顱高懸,怕是得瘋狂報覆?”

明暉嗤道:“他的腦袋不掉,陳栗便不打,我們亦不攻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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