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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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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珩騎兵在儀州戰事開始周餘後與陳栗大軍匯合,他首先向陳栗了解戰事狀況,周圍地勢和戰略戰術。

陳栗將軍高興道:“對方騎兵為多,我以步兵布陣將其牽制,殿下騎兵到來,我們通力配合,定能擊潰明暉!”

兩人和眾將領商議戰術到深夜,待謀劃妥當眾將退下後,景珩對陳栗道:“陳將軍,本王有一事相求,明婳是先太子妃,先太子景珣不幸罹難,他若在世必不想看到明婳身死沙場”。

陳栗意味深長看了景珩一眼。

當初在密州和景豫殘部作戰時,陳栗見過葉鶯,她和景珩之間各種香艷傳聞他是親身見證,後面葉鶯落湖失蹤,景珩把未央湖挖個稀爛,對軍務也不似過去那麽熱衷,整個人似乎透著說不出的喪,陳栗本就擔心景珩面對明婳本尊會失態做出些驚人之舉,如今景珩主動提出,他擔心更甚,這樣狀態如何面對明婳作戰?

陳栗道:“明婳作為先太子妃遭遇確實讓人痛心,可她可以攜皇孫稟明陛下,以陛下仁德,怎會不厚待她?現在她與明暉這般,謀逆之罪淩遲處死,她便不葬身沙場又豈能逃脫律法?”

陳栗捋了捋胡須:“殿下,論死法,戰死沙場怎比得過淩遲,除非她迷途知返主動棄械,陛下給個全屍已是恩典”。

“本王離京時,陛下向本王叮囑,玉璽皇孫之事雲山霧罩,生俘明婳押回京城審訊”。

陳栗並不相信,他離京時景琮倒是再三囑托各種事項,可壓根沒一句和明婳相關,但他亦明白景珩心思,陳栗思索片刻道:“沙場上刀劍無眼,對敵人松懈半分無異於自戕,我可以吩咐下去,但沙場上我不能保證什麽”。

“有陳栗將軍這樣一句話足夠”。

兩軍再次交戰,陳栗按照步兵和騎兵互相配合的新陣法布陣,明暉明婳等已從斥候處得到消息,知道景珩騎兵到來,只是沒想到這麽快就改變了陣法。

明婳視線在陳栗諸將臉上掃過,雖相隔甚遠她仍一眼就挑出了景珩,身姿挺拔,面目熟悉又陌生,冰冷厚重盔甲下他陰郁凜冽煞氣滿滿,讓她想起相州相見時他霜雪冷冽模樣。

她無聲冷笑,對準景珩拉滿弓弦一箭射出,箭嘯破空直擊景珩。

“燕王,好久不見”,聲音清亮冷硬,不是葉鶯聲線沙啞暗沈。

景珩早就瞧見明婳,他昨夜輾轉難眠,從未想過會在這樣場合再見,他目光無法控制為之牽引,卻不得不強迫自己轉移視線。

曾經夜夜在他身下嬌啼婉轉的嬌弱美人此刻威風凜凜,冷艷桀驁,眸若燦星,不再是那個軟弱無依無靠必須依附於他的葉鶯,她是明艷驕矜讓無數人傾倒的明婳。

箭矢直沖景珩面門,身邊護衛一劍將其劈下,景珩視線看向地上斷箭,他尚未說出什麽,餘光裏明婳舉劍向天高喝:“取大夏燕王首級者,賞黃金千兩!”

萬千將士和聲淹沒了她的聲音。

所有的猜疑都是真,所有的慕念都是假,晝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而地上的斷箭,讓景珩愛恨難辨。

下一刻金鼓齊鳴,明婳明俊弘帶領明軍正面沖上陳栗軍陣。陳栗和景珩調轉馬身騎向高處,靜靜觀看兩軍對戰。今日陣法第一次用,他們觀察陣法不足和明軍戰法漏洞。兩軍鏖戰難分勝負,明暉下令鳴金收兵。

景珩看著明婳背影遠去,直到揚起沙土吞沒她的身影。

大帳裏,陳栗景珩繼續研究布陣,幾位副將提議騎兵重點攻擊明婳率領的軍陣,她的軍陣裏有女兵,力量上要弱於其他軍陣。

景珩不允,提議正面相持,自己率三千騎兵攻擊明軍側翼,從橫面將明軍截斷。

陳栗采納了景珩意見。議畢,眾將領領命退去,陳栗叫住正欲離開的景珩。

陳栗目光炯炯:“無論騎兵步兵,攻擊方向難道不是薄弱之處?眾將領都能看出,殿下戰神美名怎會不知?殿下騎兵悍勇輕捷,所以無畏無懼?”

景珩默然,片刻道:“謝過陳將軍”。

“雖是殿下騎兵,但亦是大夏騎兵,若他們知道殿下心思,軍心何以穩固?”陳栗冷聲道:“斷無下次”。

儀州郊外,間隔幾日兩軍再次對壘。明暉亦改變了陣法,但明婳明俊弘帶領明軍仍是正面抗擊陳栗步兵,景珩瞅準時機,帶領三千騎兵突然直沖明軍右側,接著橫貫右翼,明暉軍陣頓時亂做一團,旗手按照明暉指令奮力指揮,但明婳明俊弘帶領的騎兵漸漸被景珩騎兵截成兩段。

明軍鳴金收兵,明婳且戰且退,陳栗步兵箭陣緊隨其後,就在明婳奮力砍殺時,幾只箭矢從側面繞過盾牌,飛向明婳面門。

景珩餘光看到了這一幕,然而他相隔太遠,看著箭矢飛向明婳被她的身影遮擋不見蹤跡,景珩的心猛地一頓,仿佛箭矢射中的是他的心臟。

他目光緊籠明婳,手臂機械砍殺,忘了身邊一切。

下一刻,周信出現在明婳身邊,揮劍刷刷幾下劈飛了箭矢,明婳盯了周信一瞬,策馬回撤到明軍軍陣。

兩軍收兵回營。

按照今日戰事明軍明顯弱勢,再交戰幾次明軍必顯頹勢,陳栗對戰況很滿意,但不僅是他,多人看到了周信異常舉動。

周信被押進大帳跪在陳栗面前。

陳栗看向景珩:“殿下,這是你的人,還是你來問”。

陳栗不知周信和葉鶯之間淵源,景珩手下將領卻都明白其中緣由,他們無法出聲為其說情,各個神情覆雜。

景珩看向跪在地上的周信,周信雖垂著頭身體卻是筆直,未看向任何人。

“周信,戰場上那樣,你可知?”景珩聲音無任何起伏,似無任何情緒。

“知道,我無話可說”,周信仍未擡首。

那一刻是他下意識舉動,如果重來一次,他還是會那樣做,雖然他並不確定葉鶯便是明婳,但那時他看到那樣一張生動的臉,他無法想更多。

“軍棍五十,遷謫為士,再犯當斬”,景珩聲音仍然沒什麽波動。

大帳內所有的眼睛齊刷刷看向景珩,他手下將領的眼神帶著不易察覺的喜悅。

周信亦擡起了頭,他雙唇緊抿,看了一眼景珩覆又垂眸。

陳栗想不到應當斬首的行為景珩就這樣輕描淡寫揭過,他喝止道:“慢著!”

欲把周信帶下去的衛兵聞聲收住手,退到一邊。

陳栗肅然道:“殿下,這種事情如此糊弄,軍紀何在?如何服眾?”

“周信勇猛擅戰,軍功顯赫,是難得軍事人才”,景珩堅持,“再犯當斬”。

“殿下,我不同意”,陳栗目光看向景珩,亦冷硬堅持,“大夏士兵都不會同意”。

“他是我的愛將——”

“那更不能偏袒”,陳栗道:“和明暉交戰,我們尚未扭轉局勢就有人如此資敵,下次再見明婳如何做?其他士兵看到如何想?今日本可生擒明婳,誤了這個時機下次她傷的兄弟該找誰?!”

“我的人,我不可以決定?就算他當斬,現在戰勢未明,留他亦可戴罪立功”。

“下次他再見明婳,為明婳殺我大夏士兵立功?”陳栗冷戾:“今夜周信必正軍紀!”

景珩不撓不屈:“我看誰敢!”

周信猛地擡頭,對景珩道:“殿下,我周信認罪伏法”,他覆垂首,喃喃自語:“謝謝!”

陳栗聽得分明,看向站在一邊的衛兵冷哼一聲:“拖下去!”

兩個士兵虎背熊腰,卻是畏畏縮縮走到周信面前,剛拉起他的胳膊,景珩伸手猛地按住周信肩膀:“他的命,誰也不能拿走”。

語速緩慢,聲量不高,語氣亦不重,卻帶著不可違抗的凜冽之氣。

士兵站在周信兩側,又不敢動了。

“啪”一聲巨響,陳栗猛的一拍面前桌幾,幾上茶盞被震得移動了幾分,幾滴茶水灑出,在幾上匯成一片水漬。

“殿下,你為燕王妃也好,為太子妃也好,均是夜蛾赴火自取滅亡”,陳栗站起身一字一頓,目光寒涼,“殿下,你這樣做,不僅關系到你的部下,也關系到這裏所有大夏士兵的命,還有,你自己的命”。

偌大大帳裏站滿了人,可此刻鴉雀無聲,帳外蟲鳴清晰可辨。

“殿下,請三思”,陳栗冰冷目光,似刀劍飛向景珩。

“下不為例”,景珩按住周信肩膀,迎著陳栗吐出四個字。

“景珩違抗聖意,觸犯軍紀,抗拒軍令,來人,拿下景珩!”

陳栗的話驚呆帳中眾人,其麾下將士楞了一瞬才抽出兵刃揮向景珩,景珩手下將領亦回過味來,立刻拔刀相向。

大帳內眾人頓時涇渭分明,箭拔弩張,刀劍相距不過寸許,鋒利邊刃閃著寒光,誰都未有退縮之意。

陳栗長籲一口氣,對景珩道:“殿下,這就是你想看到的嗎?”

他轉身走向身後書架,在堆積如山的各種文書中翻出一黑色檀木盒,打開盒匣拿出裏面黃燦燦錦布卷軸,緩緩走向景珩。

“殿下,你自己看罷”,陳栗看了一眼仍在對峙的兩撥人,把卷軸塞到景珩手中。

他亦想過和景珩相安無事,像拿下景豫那樣搏殺數月後順利剿滅明暉班師回朝,這個木盒他甚至都未特意收藏,以為它會如塵埃般漸漸歸於大地,無人知曉。

可景琮確實比他更了解景珩,想得更遠,做到了未雨綢繆,他其實不想走到這一步,周信若今日斬首這事就可以翻篇,可周信不死,景珩亦絲毫未意識到自己的問題。

明婳就是景珩部下心中一根刺,不拔掉它,不僅景珩騎兵他自己的戰士都會因此事在戰場上束手束腳,最終全丟了性命。他再不拿出來,大夏都會因此女而亡。

景珩扯開卷軸,這是景琮的一道秘旨,在景珩因明婳而違抗軍令、怠誤戰機或打擊士氣影響戰局時,陳栗可先斬後奏。

景珩垂下眼眸不發一語,將卷軸還原遞回陳栗。秘旨並未作偽,和幼時一樣他的哥哥深谙他的心思,哥哥不會明說讓他尷尬或窘迫,總是恰到好處不經意間指點幫助他,這份秘旨亦是如此,只是這次是不經意間給他重擊,他幾乎暈厥。

字字珠玉句句泣血,景琮是真要他性命啊!過去一直堅定信任之人始終為之維護的世界倏地坍塌,幼時相互陪伴,少時相互鼓勵,成年後相互支持,景琮溫煦的笑,心疼的慰藉,嚴肅的訓斥……一幕幕浮現在腦海,他回憶不出景琮變臉冷淡模樣,他是何時開始對自己心冷,一點點積聚到要取自己性命?

坍塌的世界留下的不是殘垣斷壁,而是倏地消失後一片虛無,彌天亙地浩乎無際,他如一粒塵埃飄忽其間,無所重輕毫無意義。

渾身臟器似忽然消失,自己只剩下一張皮囊留在這個世界,景珩魂魄飄出軀體,在大帳上空俯看著一具毫無知覺的軀殼,軀殼歪歪倒倒,宛若下一刻就會倒在地上,五感均失,沒有痛苦,只有負重解脫後的輕松。

陳栗攥緊卷軸,對景珩道:“殿下,周信問斬,此事便過”。

他不會向任何人提及這份卷軸上內容,他亦不想要了景珩性命,於戰事無益亦會在景琮心中留下暗疤,或許某日想起便會作祟,景珩聰明人,自然明白這其中利害關系。

“都退下!”景珩魂魄重回軀體,驅使著這具軀殼完成人世間最後一樁心事。

仍舉著刀劍的部下不知卷軸上的內容,但還是聽從景珩命令收了兵刃,卻是原地未動。

“你們也退下”,陳栗命令自己麾下將士。

兩撥人馬這才齊齊退出,周信也跟著出了大帳侯在帳外。

“殿下,你想明白便好,周信問斬,明婳也好皇孫也罷,將士們心中再無任何顧慮,才能沙場上奮勇殺敵”。

“陳將軍,我想得明白,只是我死可否換周信一條性命?”

陳栗懷疑耳朵出了問題,看向景珩眼神裏掩飾不住震驚。

“秘旨已出,我做不到心如止水,毫無芥蒂”,景珩語調平靜,並無一絲激動失落等任何情緒。

陳栗不解道:“殿下,我未當眾宣旨,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你是大夏砥柱,怎可為區區周信而丟了性命?”

景珩無聲冷笑,陳栗亦算留他情面,未提他因明婳不顧性命。

“此戰關系大夏存亡,若戰敗你我性命眾將士性命不說,多少大夏百姓無家可歸,好不容易安穩朝堂重現動蕩,他明暉說是匡扶正統,他豈是甘居稚兒之下為他人做嫁衣之人?陛下有此顧慮,不用我多說,殿下想必明白,只要殿下得勝歸朝,陛下怎會兄弟鬩墻?”

“陳將軍,若我繼續帶兵,我心意未變仍望生擒明婳,那時你該當如何?”

陳栗啞口無言,他難以置信景珩視自己性命如草芥,可景珩已看過秘旨,他若繼續我行我素,自己熟視無睹,這戰如何打?他無法向景琮交代,更不想將士們性命枉送。

“陳將軍,你不忍殺我,我亦不想大夏將士因我分崩離析,不戰自敗。不如你放我離去,對外我是急病暴斃,部下們不會嘩變,相信陳將軍必能凱旋”。

“殿下要去哪兒?”

“去找明暉”。

陳栗眼珠似要瞪出眼眶。

景珩自嘲一笑:“陳將軍亦覺得我是要做實秘旨上行徑?”

陳栗倒不覺得景珩會資敵,怕是為見上明婳一面,陳栗只覺瘋狂得匪夷所思。

“殿下真要做那有命去無命回之事?落在明暉手中,怕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比死還怖百倍”。

景珩豈能不知,他在北地兩年,跟隨明懷棣看到學到的那些整治北方蠻族的兇殘手段從未忘記,可他生死都已無謂,見明婳一面便是死前唯一執念。

“我頭顱若被明暉高懸於竿,若能激發將士們沖堅陷陣,我亦死而無憾,若明暉以我為質,請陳將軍命射手將我一箭斃命”。

陳栗此刻心生猶豫,景琮知道會如何想?即便景琮希望景珩死,亦不想如此被萬眾矚目罷,景珩好歹大夏名將如此淒慘結局,他陳栗豈不是劊子手無異?

“殿下,何至於此?情情愛愛過眼煙雲,最是不值放在心上”,想到景珩病根,陳栗只得挑明。

“陳將軍,我只帶坐騎掠雲,今夜自去”,景珩哈哈一笑,充耳不聞竟是轉身出了大帳。

是夜,暗夜中陳栗看著一騎黑馬離營而去,未有驚起丁點兒響動,黑暗似巨碩怪獸吞噬掉一切,陳栗仰頭久久望著天上孤星。

明暉大帳,衛兵來報,景珩只身前來。

帳內眾人皆是不信,明暉問:“可看清楚了?營外有無異常?”

衛兵回道:“並無異常不似有詐,景珩仍大夏戰神,絕無看錯”。

“押上來!”

景珩雙手被綁於身後,跟著士兵進入大帳。

“跪下”,衛兵命令。

“不可對燕王無禮”,明暉眼角含笑,示意景珩坐於身側。

夜已深沈,大帳裏並無明婳,只有明暉近身的幾位長隨。隨著帳簾門的撩開,帳內火燭搖搖晃晃,男人們臉上現出明明滅滅的光影,眾人目光聚焦於景珩,空氣裏彌漫著說不出的逼仄冷肅氣息。

景珩掃了一眼帳內,站在大帳門附近未有走進。

“燕王不敢進來?怕我們加害於你?”明暉坐在幾前,正眼仔細打量他,心中琢磨著景珩陳栗詭詐耍滑的可能。

“我來探望故人,別無他意”。

明暉笑了:“我們不都是你的故人麽,你想看誰?明婳?追憶燕王妃的舊夢?可惜她不是燕王妃,她只想給景珣報仇”。

“打開窗戶說亮話,你來做什麽,談講和的條件?你們能開出什麽條件?你可以代表景琮?”

“幾次交戰,你應該很清楚,你不能快速取勝,陷於這裏遲早要亡,早日退回北地才是明智之舉。我們並無求和之意,景琮一心滅你,只要戰事繼續拖下去,你和景豫結局不會有二”。

一只茶盞飛向景珩面門,他略略側身,茶盞砸在帳簾上滾落在地,發出聒噪的哐啷聲。

景珩無視它,繼續道:“你騎兵雖猛,步兵不強,難於抵抗我們人數優勢,養騎兵不易,這樣消耗於自己人殺戮中,甚是可惜”。

明暉將面前案幾上的物什隨手抓起,不停地狠狠砸向景珩,大帳裏叮叮哐哐聲音響個不停。

他聲音暴戾:“你們兩兄弟裝什麽裝,占著我妹妹的東西,還在這裏指指點點,我打不死你也要拖死你,這大夏送給乞丐亦從來不是你們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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