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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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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內,劉承接過侍女遞到手中的茶杯,垂眼抿了一口,然後將茶放到一旁,看向衛霍:“這次柳州鬧蝗災,我打算派一個人去看看,你覺得派誰比較好?”

衛霍道:“派楊吉或者鄭前都可以。”

“怎麽說?”

“他們二人都是四品文官,蝗災這種事,派三品高了,五品低了,四品剛剛好。他們二人又都是四品文官裏無外派經歷之人,派他們去柳州正好。”

劉承挑了下眉,饒有興致問:“那你覺得我會派誰?”

衛霍看著他,啟唇:“鄭前。柳州官風民風都潑辣,楊吉性格溫和,不適出行。”

劉承啞然失笑:“是這樣沒錯了,你果然懂我。”

“皇上過譽了。”

衛霍端起茶杯,遞到嘴邊含了一口,輕輕咽下。

再擡頭的時候,劉承定定地看著他。

目光撞在一處,劉承並不赧然,牽了牽嘴角:“其實,我本來是想派你去的。”

衛霍平靜地看他。

劉承嘴角微帶苦意:“這樣的想法確實是存了私心,你知道的——”

“皇上,”衛霍站起身,擡袖深深一禮,“衛霍永遠敬皇上為天子,唯你馬首是瞻。”

這句話的意思,劉承哪裏還能不明白。

他嘴角的笑意更苦了。

即使貴為天子,坐擁萬裏江山,也有得不到的東西。

只頃刻,他已面色如常,故作疑惑道:“沒事說這些做什麽,坐下。”

衛霍便入了座。

劉承微微擡起下顎:“我聽說,你這幾日請教了幾位太醫?”

“是,我想治好兄長的腿。”

“治得好嗎?”

衛霍搖頭,眸光倏地暗了下去:“暫時還沒找到法子。”

跌下懸崖時,秦淮的腿折得厲害,骨節處幾乎粉碎,後雖被人救起,但因延誤了時機,那裏便永遠斷著了。

衛霍從秦淮口中得知,失去記憶的那段時日,孫伍和他自己都遍訪大大小小的醫館,但無人可治他的腿傷。

無數次的失落之後,秦淮自己也明白治好的可能性太小,便也不存希冀。

可衛霍還想再試試,他希望秦淮有機會重新平穩行走,舞槍弄棒,策馬風流。

只是尋醫之事他是私下自己做的,並不想再讓秦淮嘗一次失望的滋味。

這一日,秦淮問起了兩人的故舊。

按理來說,他未死的消息相熟之人應是都知曉了,但回府有一段日子,卻不見衛霍說到明晨和蔣成,也不見他們來拜訪。

他已隱隱察覺出什麽。

秦淮問起,衛霍便將過去的事一一說了。

他是在臨城的那一夜想通了許多事。

比如撞破胡然和瑜妃的私情,是因為蔣成若有似無的引導,又比如宋宇在府上擺宴的那一日,蔣成離席一陣,回來後有些魂不守舍,衛霍後來從侍女流光那裏得知他去了後院,但不曾多想。

臨城一夜,他勘破生死,也看破了許多事。劉承登基後,得知蔣成是胡然餘黨時,衛霍絲毫不感意外。

至於明晨,明洋當初有心參與黨爭,歸附三皇子一派,但不曾做什麽動作,清算餘黨時並未將明家算入其內。

對衛霍而言,明晨當年的做法無異於背叛,他與之割袍斷義,之後再無來往。

只不過兩年間還發生了一件事。

去年冬至,劉承在宮中擺宴,文武大臣皆到了場,也包括明家父子。

宴至中時,有一宮女突然襲向衛霍,他躲閃間不慎掉落了胸前玉墜,明洋一見,大驚失色。

待侍衛當場捉住那對瑜妃忠心耿耿的宮女,將其帶了下去,衛霍轉過頭,便見明洋癡癡地望著自己,眼中滾出兩行淚,殿內的大臣們面面相覷,全不知一向穩重的江陽府府尹為何如此失態。

那玉墜,原來是明洋親生妹妹明秀的貼身之物。

明秀當年對窮書生衛羽一見傾心,後因家人反對,欲將其嫁與門當戶對的人家,明秀連夜逃出家門,與衛羽私奔,兩人不幸客死他鄉,屍骨無存,衛霍才被留在了秦家。

得知明洋是自己的舅舅,明晨是自己的堂哥,衛霍震驚不已。但很快他便冷靜了下來,覺得造化弄人,可笑得很。自那之後,他仍未與明家有任何來往,哪怕明洋常主動相邀。

即使是血肉至親,他們仍然殊途,這是不可更改的事實。

秦淮聽完,只默默地將他抱在懷裏,他尊重衛霍的一切選擇。

這一日,衛霍得知了一件好消息。

雲游四方的名醫左千銘到了江無郊外,此時正住在蘭覓寺中。

衛霍聽說後心裏湧起一陣陣的喜悅,當即便讓阿寶備車,速速前往郊外。

蘭覓寺位於半山腰,雪層豐厚,腳下泥濘濕滑,阿寶緊緊地跟著衛霍上了數百石階,終於抵達了寺外。

他進了廟,方丈很快迎了出來,拜見高僧之後,衛霍被小沙彌帶到了一個院子中,也見到了左千銘。

一番攀談之後,左千銘明了秦淮的狀況,承認難治,但答應出山一試,讓他隨時都可以帶秦淮來此。

衛霍得了他的同意,欣喜拜謝,半個時辰後起身告辭。

他離開時,雪下得更大了些,雪片大如鵝毛,陸陸續續地落在地上,積雪更深,山階陡峭,他們幾乎是寸步難行。走了半個時辰,才快下到山底。

邁向下一級臺階時,衛霍想到秦淮,分了些神,腳下踩得不穩,身體搖晃一瞬,很快便失了衡。

“大人!”阿寶見狀萬分心驚,立刻伸手去拉他。

那雪下的臺階上已經結了厚厚的一層冰,阿寶原能捉住衛霍的手腕,但他未顧腳下,也同樣倉皇摔倒在地。

他眼睜睜地看著衛霍的後腦磕在了一塊尖石之上,臉色瞬間慘白,手忙腳亂地將人抱起,擡手一抹,殷紅的血從他的指縫間留下,白雪上落下點點血跡,觸目驚心。

衛府,秦淮有些心神不寧。

他不知道下著這麽大的雪,衛霍去了何處,拭劍也拭得心慌,最後只得撂下白帕走到屋外,望著茫茫白雪發呆。

申時,阿寶駕著馬車帶著衛霍闖進了府門,跌跌撞撞地讓碧月去叫府內的郎中。

秦淮見到衛霍滿身是血,臉色一滯,腳不點地地奔上前:“怎麽回事?”

阿寶卻死死咬著嘴唇,堅持自己將主人背回床榻。

郎中很快趕來,替衛霍診治。

得知是摔在了山階上,郎中一邊顫巍巍地診脈一邊問:“下著這麽大的雪,怎麽能讓大人去山上,太危險了!”

碧月也不滿地看著阿寶。

後者眼眶發紅,在眾人面前卻什麽也沒說。

秦淮望著衛霍那張失了血色的臉,失魂落魄地立在一旁。

一炷香的工夫,郎中寫了個方子,讓碧月跟著自己去捉藥。

房內還剩下阿寶和秦淮兩人。

阿寶看了一眼昏迷的人,又轉向秦淮,聲音哽咽地說:“你高興了?”

“……”

“你知不知道大人上山是去做什麽了?他這些日子遍訪醫者,有點名氣的他都親自去問。還怕你知道了,總是一個人來來去去。今日我陪大人上山,就是去找名醫的。”

秦淮心如重鼓碾壓,神色黯然。

阿寶憤憤地道:“當初大人只當你墜落懸崖,他受了極大的刺激,那段日子幾乎不言不語,吃不下飯,睡覺做的全是噩夢。他最瘦的時候,比碧月都輕,那時候真的是皮包骨。你知道這兩年,他為你守喪,就沒穿過鮮亮的衣服,整日食不知味,過得比下人都苦。你回來,大人真的好高興,臉上都常帶笑意。他們都說你是大人兄長,可他處處遷就你,心疼你。大人驚才絕艷,長相俊美,多少女子喜歡,皇上也器重他喜歡他,可他連皇上都拒了,只日日守著你一人,你卻總是一副冷漠模樣,連陪他去街市逛逛都不願意,讓人看了就難受。他欠你什麽了,要受這樣的委屈……”

阿寶說到最後,秦淮已是神思混沌,什麽都聽不清了。

受過的苦,衛霍從不和他說起,而阿寶對他的指責卻是句句屬實。

他不是冷漠,但比冷漠更傷人。

失去一條腿,失了志向,他常沈浸在一個人的郁郁寡歡中,阿寶說的不錯,他讓衛霍多受了許多委屈,甚至懷疑對方的真心。

他真的大錯特錯。

若真的沒那麽癡情,衛霍又何必留著他刻的那幼稚木牌。說到底,一切懷疑的根源都在他自己身上。

只是失了一條腿,他就悲風傷秋了這麽久,連帶著忽略了衛霍的處處體貼,哪裏還有半分錚錚鐵骨?實在是可笑至極。

阿寶說完之後就出了屋,秦淮木然地站了許久,緩緩坐在床邊。

燭光下,衛霍的臉帶著顯而易見的蒼白。他的嘴唇緊緊地抿成一線,似乎在夢裏也不能放松。

他撞到後腦,秦淮只能用手輕撫他的面龐。

或許是感受到熟悉的氣息,衛霍的神情漸漸放松了稍許。

秦淮躺在他身側,蜷著身體,捉著衛霍的手遞到嘴邊,無比憐惜地吻了吻,輕輕喃語:“霍霍,你醒來之後,我們就一起去看燈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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