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關燈
拜在常榮門下之後,衛霍過上了早出晚歸的生活。

每日寅時就到書院,午時也在書院供學生住宿的舍館內小憩一陣,傍晚時分才回宋府。除了他,常榮還有兩個學生,分別叫做元暢和韓嘯予,平日遇到疑難時衛霍和他們也常有切磋。

這一日午後,臨近黃昏,他將常榮交代的功課都做完,準備打道回府。

衛霍出了書院大門,一輪斜陽垂在金明坊鐘樓的飛檐之上,日光稀薄,如薄霧一般鋪灑在地面,又如在那地上鍍了一層薄金。

衛霍踩著那薄金往前走了兩步,身後沖出一個少年,因為跑得太急,差點撞到了人。

對方鞠躬道歉,轉身走向了一輛馬車,衛霍站在原地一瞧,認出那少年就是馬小玉的弟弟馬天,而接他的人是他爹馬元。

在他鄉遇到從同一處來到這裏的,衛霍心中有些激動,雖然當初秦家與馬家關系一般,可到底是同鄉人。

他沒有猶豫就跑了過去。

“餵,馬天!”

正欲上車的少年轉過身,站在原地看向聲音的源頭,而站在他身旁的中年男子立刻將他推上了車,在衛霍沖到車旁的時候攔住了他。

“哎哎哎,誰啊?”

衛霍停下,呼了一口氣,笑嘻嘻地說:“馬叔,沒想到在這裏遇到你們了,小天也進了書院嗎?”

“你誰啊?”

衛霍楞了楞:“我是衛——”

“認錯人了吧?我們要走了,讓開一下。”對方說完,示意馬車夫將衛霍趕到一旁,很快也鉆進了車廂裏。

馬車很快啟動,車輪轆轆,馬蹄聲漸遠,揚塵隨風輕飄。衛霍立在書院門口,有些怔然,待反應過來也沈下臉,轉過身走了。

回到宋府時,暮光暗沈,院內種著的草木平添了幾分涼意。

衛霍回到房內就趴在床上,歇了一陣,等秦淮練完劍才一起去偏廳用飯。

他狠狠咬了一口雞腿肉,肉中挾了點脆骨,在牙齒的切割下咯嘣咯嘣響。

秦淮感到莫名,看他一眼:“怎麽了?”吃那雞腿的模樣跟要對仇人扒皮抽骨一樣。

衛霍咽下口中的熟肉,從鼻子裏呼出一口氣,悶悶地說:“我回來之前遇到馬天了。”

秦淮很快猜了出來:“他也在長吟書院裏讀書?”

“嗯,我還遇到他爹,馬叔了,”衛霍叫得不情不願,“裝不認識我,你說氣不氣?”

秦淮扒了兩口米飯,看他嘴角沾了點油,拿手邊的帕巾幫他擦掉,不冷不熱地說:“他就是那樣的人。”

衛霍就勢把嘴在帕子上蹭蹭,直起脖子哼哼兩聲,又咬了一口雞腿肉,含糊地說:“他估計是嫌棄我,怕被別人知曉他也是從窮鄉僻壤來到這兒的。你是沒見他那樣子,穿得比以前好了,人模人樣的,但是啊,還是個勢利眼。”

“既然都知道,也犯不著同他生氣,以後你也當不認識他。”

“嗯,”衛霍深以為然,點頭,又想起武舉的事,問他,“你後日就要參加初試了吧?”

“嗯。”

“我陪你去啊。”

秦淮:“你不是應該在書院裏待著?”

“那不行,武舉對你來說和文舉對我來說一般重要,我得陪著你,要是不去,我自個兒待在夫子那裏恐怕也是坐立不安,看不進去書。”

秦淮想了想:“夫子會同意嗎?”

衛霍有些心虛地回:“我試試。”

“你想告假一日?”

屋內,常榮直直地看向衛霍。

請假的人點了點頭:“是,兄長參加武舉,我實在放心不下,要在臺下候著才行,還請夫子體諒,放學生一日的假。”

常榮輕哼了一聲,面露狐疑:“不會是想跑出去玩吧?”

衛霍忙道:“學生既然拜在夫子門下,自然是要勤懇做學問的,夫子收了我做學生,怎麽現在懷疑起我的人品了?”

他說得委屈,常榮牽了牽嘴角,端起茶杯品茗片刻,才道:“想請假可以,但是要有任務。”

“夫子請說,學生一定辦到!”

常榮說:“寫一首應景的五言詩,後日來這裏報道的時候記得帶上。”

“……是。”

衛霍心裏叫苦,卻不敢討價還價,應了下來,接著便掏出書冊翻到有疑難的地方,向常榮討教。

次日一早,衛霍跟秦淮一起起了,用過早飯出門,抵達了武舉初試的地點,南大街。

此時的南大街挨山塞海,人頭攢動,衛霍和秦淮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又擠入了那圍場的外圍。

只見擂臺高築,方方正正地坐落在圍場之中,四面被一圍旌旗圈起,內圍設置著雅座,是供皇親貴族和世家子弟觀賞的,普通人只能站在外圍觀看。

秦淮持著入場的號牌,在他要拿給士兵檢查的時候,衛霍哎了一聲,拉住了他的手臂。

已經有不少參加武舉的考生入場了,在空地活動筋骨,他們幾乎個個都身材魁梧,膀大腰圓,一看便有舉鼎拔山之力,看得衛霍心驚。武舉不比文舉,場上受傷甚至致死都有可能。

衛霍忐忑後垂下頭,從脖子上解下自己一直貼身戴著的玉墜,擡手示意:“你頭低一點。”

秦淮看看他,又看看那玉,明白他什麽意思,卻拒絕道:“我戴上這東西比武,怕是下臺的時候就只剩下碎渣了。”

“沒事,塞衣領裏,”衛霍踮起腳尖,將玉墜套在他脖子上,“我這麽多年也沒折騰碎。”

秦淮低頭,紅繩墜著的白玉瑩潤通透,抻著繩微微晃動了兩下。他擡手握住那塊玉,表面還帶著衛霍的體溫。

外圍的守衛看過他的號牌之後放了行,秦淮在入口處轉過身,朝衛霍揮了揮手,擡步邁入了內場。

衛霍看著他將號牌遞給了司儀官,被安排在南邊的空地處排隊等候。他又側過頭,看到幾個錦衣華服之人在侍衛的擁護下進場入座。

日頭漸漸升高,但不算熾熱,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衛霍等得發困,揉揉眼睛,在圍欄上靠了會兒,聽到有人被念到名字後又很快直起了身體。

秦淮大約在半個時辰後才出場,首先出來了五個人,他們在擂臺上站成了一排,手握配給的弓箭熟悉了片刻,紛紛張弓搭箭,指向位於擂臺一側的箭靶。

嗖嗖幾聲,五支箭悉數射出。

五個人皆沒有射中靶心,但距離卻差許多。最西邊站著的那位射中了靶心外一環,離靶心只差一指的距離,而站在他左手邊的只射中了最外環。

士兵檢查登記之後,五個人又射了第二輪第三輪,取最優作最終成績。

武舉初試分為三項,步射,氣力,槍法,一項結束再進行下一項。

看到秦淮登場的時候,衛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砰砰跳得厲害。

秦淮著一身黑色勁服,兩袖皆用布條纏繞縛緊,立在擂臺上顯得異常挺拔幹練。

弓箭到手,他拉了拉弓弦試了彈性,調整好姿勢,張弓搭箭。

衛霍屏息凝神。

嗖——

黑色的箭離弦射向正對面的靶心,破空中發出微微尖銳的鳴聲,以飽滿之勢插/入箭靶,擊出“啪”的一聲。

正中靶心!

“好!”

衛霍抑制不住激動喊出了聲,引得站他身邊的人紛紛側目,衛霍也不覺得什麽,和其他看客一起擡手鼓掌叫好,掌心都拍紅了。

司儀官大聲宣布:“秦淮,路壬,第一輪已射中靶心,射箭項結束,請下臺休息,其他人繼續!”

秦淮下臺時衛霍看他好像朝這邊看了一眼,衛霍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見,揚臂示意,臉上笑意肆意。

又過了一陣,所有應舉者的射箭項都結束了,休息片刻,繼續考察氣力項,兩人一組。

先要負重五斛米走出二十步,若兩人皆通過,空手搏鬥,贏者方能進入下一項比試。

當秦淮走上臺的時候,圍場外爆發出一陣笑聲。

“這人不如直接就下臺吧,你看他對面站著的人,哈哈哈哈,這能打過就奇了怪了。”

“是啊,那人有八尺高吧,嘖嘖,體壯如牛啊,看著就讓人發怵。”

“但是那瘦些的,我剛剛看他射箭很不錯啊。”

“那又怎麽樣?射箭只是一項,氣力拼不過,照樣得灰溜溜地走人!”

衛霍聽得悶氣,轉過頭道:“比試還沒開始,你們就這麽下定論,有些為時過早吧?”

“嘿嘿,小兄弟,你也別不信,這實力一看便知,不是我們說得太早,你自己想想,雞蛋總碰不過石頭吧?對吧?”

衛霍不以為然:“你看著是雞蛋,誰知道是不是另一顆石頭呢?”

那人哈哈大笑,跟眾人說:“你看他,還不信呢哈哈哈……”

其他人都開懷大笑,衛霍懶得跟他們做無聊的爭執,轉過臉低聲道:“你們就看著吧。”

臺上,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那壯漢忍不住皺了皺眉。

他擡起雙手握緊,關節處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敷衍道:“小孩,你多大了?”

場外又是一陣哄笑。

秦淮沒回答他,面上沒有什麽表情,只低頭用手將袖子紮緊,又將胸前的玉壓了壓。

“不是我說,我雖然好武,但不想殺人,但你這弱不禁風的樣子,我實在擔心出了一招你就不行了。”

秦淮輕笑一聲,眼眸深深,神情沈穩又篤定。

“那就試試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