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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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冷月無言,湖水蕩漾,寂靜山林中,只聽得烏鴉叫喚,還有些許樹葉被風吹得窸窸窣窣的聲音。

這裏,不止他們兩個人。

——謝知禾憑直覺感應到。

“小姐可知這小月國有個寶庫,可抵千軍萬馬,現在只有您才能打開。”這人壓著折扇,看上去無比虔誠,話語卻又帶著若有若無的威脅和一種壓迫感。

這種壓迫感在他那逼迫感十足的美艷容貌那裏更顯。

“所以你挾持我,是想讓我去幫你打開寶庫。”謝知禾面色冷靜,越慌亂越無措的時候,她總能保持著鎮靜。

“難道小姐不想坐擁高位,享用受不完的榮華富貴,到時候區區一個謝鈞,您想怎麽處理便怎麽處理。”九韶的話具有魅惑性。

“且不說到底有沒有這樣一個寶庫,就算有,難道我打開這個寶庫後,裏面東西就都歸我嗎?”謝知禾冷冷抱胸,不去看他的眼睛,“而且這種東西,只會引出大亂。”

“亂世之中才會出梟雄才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收獲,權和財,小姐就沒有半分心動嗎?”九韶繼續誘惑道。

“心動也要有本事才行,我可不想為他人作嫁衣裳。”謝知禾順著他的話說下去,並暗暗揣測這人的心思。

“倘若小姐不棄,九韶願意成為小姐的刀劍。”

“呵,你說你要成為我的刀劍,可誰知道是你成為我的刀劍還是我成為你乖乖聽話的棋子,就憑你脖子上的印記就讓我相信你,我雖沒出過閨閣,可你未免把我想的太天真了吧?”謝知禾邊說邊走,她繞到了九韶側旁停住了腳步,斜眼看他:“倘若我沒答應你,你是不是會讓林子的人出來把我綁了去?”

湖面照射出兩個人的身影。

九韶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極具魅惑性,舉起扇子道:“都出來吧。”

林子裏數個黑影竄出,紛紛跪倒行禮,“參見小姐、九韶大人。”

九韶朝向謝知禾的方向,緩緩低下額頭靠在手臂上,“九韶參見主人。”

謝知禾看著這一大片人內心有些許慌忙無措,但面上還是保持著鎮定,畢竟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

又或者說,謝知禾這人,天生就有一種處事不驚能控制住大場面的氣質,遇到大事從容不迫波瀾不驚。

她擡手扶起了九韶,“既然認我當主人,好歹得告訴我一些事情吧,比如纖雲春花她們在哪裏?”

她壓低了聲音,多了幾分壓迫感:"我要你帶我去見她們。"

“當然可以,只是……”九韶把著扇子,話裏帶著威脅和淡淡的壓迫,“小姐你可想好,也只有我們這裏能保護好她們了。”

“我知道,我只想確定她們的安全。”謝知禾走過他,冷道:“帶路吧。”

那一瞬間,謝知禾的氣場蓋住了他。

***

暖黃的小屋裏,謝知禾看著熟睡的她們。

“只是普通的催眠香,不會對身體造成什麽傷害,過了時辰她們就會醒來。”九韶在一旁解釋道。

謝知禾上前給她們解開了繩子,九韶並未阻止。

之後謝知禾給她們蓋上了被子,眼裏是不同於之前的冷意,動作都無比輕柔。

“我希望小姐明白,如果你跟我們回去,那麽她們可以一直安全下去。”九韶已經收起了那種壓迫氣場,耐心說道。

“我想你放了她們。”謝知禾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認真道。

九韶有些不解。

“我想你們有那個能力可以捏造戶籍讓她們能過上正常人的生活,給她們些錢財,無非就是離京城遠些,我不想她們就被關在那個地方,你也不需要靠她們來威脅我。”

謝知禾頓了頓自嘲道,“反正我現在一無所有,弒父這事我都幹了出來,名聲地位全無,京城不可能容下我,自然只能跟著你們了,九韶大人武功那麽高強自然也不用擔心我會中途跑掉。”

九韶對於她的決定有些詫異,“所以你是拿自己的自由換她們的。”

“這是我欠她們的。”謝知禾搖搖頭。

原本她就沒想過弒父一事會敗露就沒跟她們說,這件事本來就跟她們無關,還要她們受牽連。

而且,謝知禾之前就在心裏暗自發誓,要盡自己的能力好好保護她們,讓她們能夠幸福快樂。

可是現在……

她看向九韶,“這裏有筆墨嗎我想跟她們寫一封告別信,就不等她們醒來了。”

“沒有,但是可以在墻上劃字。”說著,九韶便拿出謝知禾的匕首。

“謝了。”謝知禾接過自己的匕首,室內燭火昏黃,有些看不清。

九韶雖不解但還是拿內力護住了搖曳的燭火,謝知禾便就著昏黃的燈火寫下拿匕首一筆一劃刻著。

只是她刻字有些費力,力氣實在不算大,刻一個筆畫要能看清得來來回回劃上好幾回。

“我可以替你刻。”九韶看著她道,"或許更快。"

“不用,她們只認得我的字。”謝知禾拒絕道。

只是很簡單的幾句話但卻看出她們之間的情誼深厚:

很抱歉我惹了麻煩事,不過不要擔心我,我沒事。

你們拿些錢離京城遠些過自己日子去吧,春花,我記得你家在江南那裏,你自由了可以回去看看了,希望你能遇見自己的幸福。

纖雲,我記得你想做個女俠,真好,天地遼闊你可以去闖一闖了,不過在你變強大之前還是跟春花一起同行吧。

山高路遠,我們有緣再見。

她一字一句刻著,等到字刻完了,燭火也快熄滅了。她也可以終於放下已經酸軟無力的手,把匕首掛在了腰間。

月光照在大地上,一片清明,她踏出了小屋門檻輕輕掩上了門窗,即使知道她們催眠香的藥效沒過,現在不會醒,但她的動作還是盡可能輕柔。

九韶跟在她身後,“其實你可以等她們清醒再和她們告別的。”

謝知禾搖搖頭,“不了。”

她心裏清楚,要真見了面,那便離不了了,也只會讓她們更擔心,尤其是纖雲那性子,是斷不可能丟下她不管自己過日子的。

只有沒跟她們留下什麽線索就這麽靜悄悄離去最好。

其實最主要的是她怕自己會控制不住流淚。

是的,哪怕演技如謝知禾,也會有真情實感控制不住的時候,她心裏的軟肋也就是她們這些朋友了。

這種友誼無關乎階級,或許僅僅就是心裏冷的時候有那麽幾句問候,也足夠溫暖了。

她覺得她重生後最大的幸運就在於認識了這群朋友,收獲了如此珍貴的友誼。

現在慕娩和江黎外出游學去了,或許某一天,慕娩可以寫出自己的書而江黎也可以以自己真實的身份堂堂正正站在沙場邊關上,林致之依然研究著自己喜歡的建築,春花和纖雲也要有自己的新天地了,真好。

原來,她們可以不止有一種出路。

原來,女子可以不必只有嫁人這一條出路。

原來,被規矩框著的人生是可以被打破的。

原來,她們,是可以有著無限可能的。

這是她在重生之前從來敢想過的。

想到這裏謝知禾還是不禁紅了眼眶,她只當是風大隨手拿袖子擦了擦。

“走吧。”謝知禾恢覆了那種冷冰冰的說話溫度,這樣也是想讓她的心平靜些。

“不多留一會兒。”九韶雖不是很懂她們的情誼但還是如此問道。

“我們,接下來去哪兒。”謝知禾站在風裏,很鎮定也很坦然。

“不著急,眼下這皓月當空,不妨去這最高的城樓走一遭。”九韶如此說道,其實心裏是想帶著謝知禾再看看這京城。

而這份心意,好像就連他自己都沒怎麽察覺到。

“也好。”謝知禾看向九韶,“既然你將匕首還我了,不妨把我的劍也一並還我。”

“給。”

謝知禾接過劍。

兩人就這樣走在京城最高的城樓上。

九韶搖頭笑道,“小姐,我原以為你是個聰明人,沒想到也會做出這麽蠢的事情。”

“我做的蠢事還挺多的,不知你說那件。”謝知禾自嘲說道。

“犧牲自己。”他那狹長的眼尾瞇了瞇,露出一種危險的眼神來,“這世間最蠢的事莫過於犧牲自己的利益去成全他人,與其提出要換取她們自由還不如為自己多爭取些利益,你是個聰明人,可惜聰明不用在自己身上。”

“九韶,你這輩子就沒有什麽信任過、重視過的人嗎?”謝知禾笑了笑。

“從我們這種組織裏爬出頭的,哪裏還會有什麽信任,相信別人的都已經成為森森白骨了。”九韶冷冷道。

“好吧。”謝知禾坐在了城樓上,望著將軍府的那點火光漸漸熄了下去,想起袖子裏還有塊月餅,於是掰開了一半。

“相逢也是緣分吧,中秋節快樂。”謝知禾遞過一半的月餅,“怎麽,怕有毒?”

九韶接過,大大方方咬了一口,“我百毒不侵。”

話落下,月餅的甜也落在了心裏。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吃這樣的甜食。

“好吃嗎?棗蓉餡的。”謝知禾托腮看著他。

“嗯”他含糊不清回答著,極力避開她的目光。

要是惡毒的嫌惡的目光,他到還能適應坦然,但是,第一次有人這麽看著他。

不是嫌棄的、厭惡的、鄙夷的,而是真誠的、開心的。

“我今晚壞了你的計劃,對你來說我應該是個危險的人或者……”

"但是我想我們可以做朋友。"謝知禾看著月光,"既然事以至此,你也有你的使命,我也要開始走我新的路,不妨就做個朋友吧,不必交心,簡簡單單做個朋友就行。"

"不,你是我的主人。"九韶堅持道,他一直相信尊卑有別,因為他就是從萬眾鄙夷的位置一步步爬上來的,才會享有一定的尊重。

"好吧,主人就主人吧,反正你也吃了我的月餅。"謝知禾說這句時語氣透出難得俏皮和任性。

畢竟是十六歲的少女,就算平時再怎麽穩重,也總會在不經意間透露出這個年紀的活潑靈動,這也是規矩壓不死的,獨屬於少女的那份純真可愛的天性。

他在不經意間偷摸看著謝知禾,總覺得她是個有些過於美好的人了,就像那天上的圓月,朦朧又看不真切。

有些人雖出生於黑暗,卻能帶來光明,就像謝知禾那樣,哪怕遇到挫折經歷不公還是不改善良本質,堅強勇敢,如月亮般,在黑夜裏也能散發著自己的光。

而有些人,生來就是陰溝裏的老鼠,永遠跟美好這個詞無關。一肚子陰謀算計,就算有一天爬上山峰也依然會被人嘲笑是從陰溝裏爬出來的 ,身上的臟好像一輩子都擦不掉。

九韶覺得自己就是那陰溝裏的老鼠,一輩子活在陰暗裏。

只是,某一天,月光撒在了它身上。

一開始的他還誠惶誠恐,而但月光轉移是時候,他才敢去偷看那月亮。

心裏悄悄感慨道:"真美啊。"

多年後的九韶仍會回憶起當年中秋月。

此生惟此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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