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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輩子的道侶大典，依然是在農歷正月十八。
此生正是新春，寫好的請柬早就送去了相熟的門派，當天晴空萬裏稍有微風。
一只仙鶴從天降落化作青衣侍從，一老道嘟囔道“今日天空不作美，晚些時候恐是有狂風暴雨。”
“啪！”的一下，老道發冠被打歪，侍從警惕環顧。
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竄到眼前罵道“人家有情人終成眷屬，大喜的日子什麽天公不美？我看著萬裏無雲好得很！”
老道見是老友，搖頭一笑不解釋，他扶著搖晃的發冠，侍從見狀趕忙將其打理好，指著少年嘲道“有些人為老不尊，一大把年紀了還裝小孩。”
“你說誰呢！？”
“哼！”少年人轉頭不理。
見兩人差點吵起來，老道很是無奈。
這倆一直不對付，見陸陸續續到場的人越來越多，連忙將兩人拉開勸阻。
“人家有情人大喜的日子，你們在這兒吵什麽？”
兩人這才安靜下來，但還是誰也不服誰誰也不看誰。
扶搖派弟子將眾人引領入座，不多時兩人又忘了方才的不愉快，喝起酒來玩耍。
真是分也快，合也快。
外面日頭高懸，但涼風夾雜著水汽，高臺之上一切準備就緒，他微微嘆氣端起酒一飲而盡。
賓客們歡喜交談之際，聲音倏然止住。
兩道紅色的身影牽著手走向高臺，楚楚頭戴鳳冠，每走一步頭上的步搖顫動，一步一步登上最高。
德高望重的道人為兩人主婚，在眾人註視之下，兩人將三滴心頭血滴在婚書之上。
婚書騰空忽而金光閃爍，輕輕落在高案上。
楚楚忽感一道看不見的枷鎖套在自己身上，然後又重歸平常，她明白那是天道承認了。
從此之後，就如同兩人相對發的誓。
若有違誓，身死魂消。
春日裏的夜晚還是很冷，賓客們一一散去，方才還熱鬧的扶搖驟然又冷卻。
只剩下同門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玩樂，往日扶搖弟子清苦修行，又對段江衡敬畏有加。
此時借著喜事，一個個膽子稍大，起哄讓段江衡趕緊去看新娘子，不要冷落了楚師姐。
人群中一片哄笑，又開始攀比著誰嗓門大，對著段江衡祝賀起來。
什麽百年好合，夫妻恩愛，早生貴子。
段江衡意外的好脾氣，幾倍烈酒下肚有些微醺，嘴角竟是有微微笑意，將祝賀一一收下。
最後還是崔詩婷出來打圓場，眾人才放段江衡離去。
身後同門們熱鬧不已，段江衡的本命劍卻蠢蠢欲動，恐怕也是被熱鬧感染想跑出來轉轉，卻被主人壓了下去，不服的嗡嗡嗚咽。
他穿過走廊，紅燈籠隨風搖曳著。
段江衡走過長長的走廊，婚房近在咫尺，人卻有些望而生畏。
本命劍又在響動，有些不願想的東西按捺不住要破土而出。
段江衡雙指點向門下，又給識海記憶下了一道禁制，不該想的念頭這才下沈忘記。
段江衡明白，有些東西永遠也忘不掉，但他已經選擇了該選的路，他想不過就是日後日覆一日再下禁制罷了。
他一搖搖頭，一抹紅暈染上耳垂。
師妹……
屋內的楚楚坐在床榻上，婚房布置一日上一世。
一對紅蠟燭緩緩燃燒著，大紅的囍字貼在墻上、窗上，看起來還真像回事。
楚楚有些自嘲一笑，窗外腳步聲響起，楚楚心提了起來明明不是第一次，卻還是緊張不已。
“嘎吱”一聲，房門被推開又關起。
一步兩步三步，一道人影站在楚楚面前不動。
楚楚吸了口氣，卻又見面前那雙腳離開又回來，他看起來似有幾分躊躇猶豫。
這有什麽好猶豫的？
一回生，二回熟，不過就是將劍插進自己胸膛而已。
楚楚臉色一白，心臟似被緊緊勒住，有些呼吸不過來又有些刺痛，她熟練不去深思，心臟果然緩了些許疼痛，好受了不少。
“師妹…我…”
段江衡淡然的臉上似有些懊悔，明明心裏想好的話，此刻到了嘴邊卻支支吾吾起來。
他又試著張口，還是說不出話。
對了！
他想起自己的無妄本命劍，心念一動，一柄看似普通的玄鐵劍出現在右手掌心，劍身上有繁瑣暗紋。
本命劍似是明白了他的決定，不安的就要逃脫。
楚楚早在無妄出現的那刻，渾身僵硬陰冷，連帶著原本還有一絲猶豫的心也定下來了。
她隔著紅蓋頭，冷冷的看著眼前的人。
段江衡持劍向前一步，在他伸手之際楚楚動了，她冷眼持劍一劍刺進段江衡的胸膛，一如他當日對自己。
而段江衡在最後關頭，把劍柄遞向了楚楚。
“咣當！”一聲。
不安的無妄掉落在地上，劍上的浮光暗影漸漸沈寂，很快便如同一把普通的死劍。
段江衡隔著蓋頭，試圖看穿對方。
可惜一片紅布隔絕了兩人，一把劍斬盡了兩人的來生。
利劍刺穿身體的感覺那麽清晰，一寸一寸劃破皮膚捅穿心臟將他整個人貫穿。
鮮血混雜著靈力，從心口那處湧出來。
“師妹…”他將喉間湧出的血咽下去，固執的盯著紅布下的那雙眼睛。
“素天…樹妖…夢境…”
楚楚聽著他的聲，持劍的手微松就要放開。
段江衡一把將她手握住，兩人持著劍，一線牽又往進送了幾寸，鮮血順著劍柄染紅兩人交疊的手。
楚楚的反應，證實了他的猜想。
段江衡心中湧現莫大的絕望，他忽然笑道“師妹，原來你我共夢了一場。”
楚楚聞言，那些記憶又如水襲來試圖將她溺死，她掙紮著抽手，但被人攥的緊緊的。
她猛然擡頭仰視，蓋頭飄落在地。
“那不是夢！”楚楚怒道“那從來就不是夢！”
段江衡的心砰砰作響，他聽到了最不想聽的話。
楚楚聲音森然陰冷，無情的揭開了兩人最不想面對的事。
“那是…你我的前世，也是這樣的新婚夜，也是為了求飛升，你一劍殺了我還有扶搖山上下所有同門。”她忽然一笑問“忘了問你，我死之後，師兄可有飛升成功？”
“……”段江衡唯有沈默以對。
他發現，此刻怎麽解釋都是笑話，解釋不過就是為了遮醜。
他的確想一起去上界救活師妹，想去上界為師妹突破自身資質。
但除了這些，一切的一切，最開始他只是在秘境看到了那玉簡，尋到了那至法為能飛升求道而欣喜若狂。
想救師妹是真的，把師妹當做借口也是真的。
“師兄，你沒有一句話想說嗎？”楚楚怒吼，不知不覺微鹹的眼淚劃過嘴唇。
“飛升！飛升！飛升！”
楚楚悲憤交加，用盡所有靈力，一下將劍抽出，餘力之下段江衡被震的後退幾步抵住桌角才站穩。
沖撞之下，再也忍不住的血一口咳出吐在地上。
楚楚外袍滑落踩在腳下，頭上的鳳冠也墜在地上，梳好的發髻垂了下來，她望著段江衡嘴唇顫抖，呼吸急促心臟越來越緊幾乎要爆炸。
“飛升難道就那麽重要？飛升就可以眼睛不眨把相處多年的同門斬盡殺絕？飛升連扶搖的一棵樹一朵花一根草都不放過？”
她字字泣血，提著滴血的劍一步步向段江衡走去。
“飛升…就將我殺死。”
“師兄，你的心怎麽那麽狠，比大雪中的千年寒冰還要冷上幾分。”
段江衡身體不穩，一口氣提上來下不去，血腥湧上喉嚨他憋得面紅將其壓下。
“師妹…”
“我也是在你死後才明白，我後悔了。”他擡眸看向楚楚，心在滴血聲音冷靜“我本欲帶著你一起前去上界，但那渡門讓你進不來，我也出不去。”
“無情非無情，有情非有情，什麽是情什麽又是無情道，我也是過了很久才知道。”
“師妹…從素天出來後，我已經很久很久不會使劍了。”
段江衡斷斷續續的聲音，每說一個字血腥味更重，楚楚眼眶溢滿淚水每眨一次眼，睫毛上水汽更濃。
他唇上染血，眼神繾綣溫柔如水，生平第一次勾唇帶笑。
“上輩子，這輩子對不住，師妹可否容我……”
楚楚眼淚噴湧而出，她高昂著頭手起劍落向著段江衡身上刺去。
一劍捅進去又重重拔出來，再是一劍捅進身體裏。
一次又一次周而覆始，每一劍下去她心裏都越發的麻木，嘴上一個一個往外蹦著熟悉的名字。
那是扶搖同門弟子們的名字，是在求道路上中途橫死的人的名字。
“王二妮、李小虎、崔詩婷、李葉、段小星……楚楚。”
她說完最後一個名字，兩手持劍重重的狠狠的，帶著兩世的不甘心和少年懷情還沒來得及訴說就枯萎的心動，一劍刺穿段江衡的心臟。
力道之大，段江衡在她的動作下踉蹌著後退幾步，被長劍釘在墻上。
“噗嗤…”一股黑血吐出，從段江衡下巴處蜿蜒而下，他喘著氣分離擡頭。
楚楚卻保持著兩手持劍的模樣，目不斜視的望著虛空的某一處。
段江衡的頭再也支撐不住，他垂著頭被利劍斬斷的發帶也隨之滑落，淩亂的發黏在臉上的血上。
他從發間擡眸，呼出去的每一口氣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師…師妹…”
“你不…拒絕…我…我就當…咳咳……你答應了。”
楚楚眼眸閃動，她不言語就要將劍抽出來，一股力道止住了她的動作。
段江衡靠在墻上，一個大紅的囍字貼在他的頭頂上，也許上天也不看好倆人。
那大紅囍字的一角粘的不牢固，已經掉了一大片了，段江衡全身上下幾十個劍洞不停的往外滲著血，大紅喜袍被染的顏色接近於深紅暗紅黑紅。
他的手上也鮮血淋漓，一只手緊緊握住了楚楚想要外出拔的劍，她越是用力他越不放。
兩人動作之間，利劍將他的手掌也割出了深可見骨的一道痕，鮮血順著手腕流下去。
“師妹…你還沒回答我…”他虛弱的咳了幾聲，模糊的視線逐漸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樣。
他有些焦急，努力睜大眼睛。
楚楚心裏五味雜陳，她何曾見過他這副模樣，他在故意的示弱。
思及至此，楚楚沈下臉掌中多了幾分靈力，趁著段江衡等她回話之際猛然將劍抽出。
一股血噴湧而出，倚著墻的人身體疼痛難忍，耗盡了力氣身體順著墻滑下，墻上的囍字也掉落在他頭上。
“…師妹…我”
霎那間屋內金光大作，一道金柱將楚楚籠罩住，轟隆的雷聲像是在耳邊響起，房間內靈力四溢。
段江衡睜大眼睛，他擡起手想喊住對方，但聲音卻被雷鳴遮住，他想爬過去但千瘡百孔的身體動也動不了。
那道熟悉的金柱，那道前世將兩人分開的金柱。
不要走…不要……
他張張嘴，喉嚨裏沒有一絲聲音。
於是，他看著楚楚離他而去。
她閉眼仰頭，一束金光灑在她身上，看起來舒適又放松。
也許從永遠擺脫段江衡的這一刻，對她來時才是真正的煥然新生。
意識到這點。瀕死之際的段江衡絕望透頂。
他後悔了，他真的後悔了！
一個人飛升，一個人長生有什麽意義，上界的每一刻每一秒他都生不如死。
他想回到扶搖，想永遠小時候，想和師妹練劍，永遠輸給她。
他想了很多很多，最後只能無力的靠著墻，從蓋在頭上的囍字間隙中看著楚楚騰空飛升而去。
她走了，帶著他的魂靈一道，徹底從這個世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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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下，老道發冠被打歪，侍從警惕環顧。
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竄到眼前罵道“人家有情人終成眷屬，大喜的日子什麽天公不美？我看著萬裏無雲好得很！”
老道見是老友，搖頭一笑不解釋，他扶著搖晃的發冠，侍從見狀趕忙將其打理好，指著少年嘲道“有些人為老不尊，一大把年紀了還裝小孩。”
“你說誰呢！？”
“哼！”少年人轉頭不理。
見兩人差點吵起來，老道很是無奈。
這倆一直不對付，見陸陸續續到場的人越來越多，連忙將兩人拉開勸阻。
“人家有情人大喜的日子，你們在這兒吵什麽？”
兩人這才安靜下來，但還是誰也不服誰誰也不看誰。
扶搖派弟子將眾人引領入座，不多時兩人又忘了方才的不愉快，喝起酒來玩耍。
真是分也快，合也快。
外面日頭高懸，但涼風夾雜著水汽，高臺之上一切準備就緒，他微微嘆氣端起酒一飲而盡。
賓客們歡喜交談之際，聲音倏然止住。
兩道紅色的身影牽著手走向高臺，楚楚頭戴鳳冠，每走一步頭上的步搖顫動，一步一步登上最高。
德高望重的道人為兩人主婚，在眾人註視之下，兩人將三滴心頭血滴在婚書之上。
婚書騰空忽而金光閃爍，輕輕落在高案上。
楚楚忽感一道看不見的枷鎖套在自己身上，然後又重歸平常，她明白那是天道承認了。
從此之後，就如同兩人相對發的誓。
若有違誓，身死魂消。
春日裏的夜晚還是很冷，賓客們一一散去，方才還熱鬧的扶搖驟然又冷卻。
只剩下同門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玩樂，往日扶搖弟子清苦修行，又對段江衡敬畏有加。
此時借著喜事，一個個膽子稍大，起哄讓段江衡趕緊去看新娘子，不要冷落了楚師姐。
人群中一片哄笑，又開始攀比著誰嗓門大，對著段江衡祝賀起來。
什麽百年好合，夫妻恩愛，早生貴子。
段江衡意外的好脾氣，幾倍烈酒下肚有些微醺，嘴角竟是有微微笑意，將祝賀一一收下。
最後還是崔詩婷出來打圓場，眾人才放段江衡離去。
身後同門們熱鬧不已，段江衡的本命劍卻蠢蠢欲動，恐怕也是被熱鬧感染想跑出來轉轉，卻被主人壓了下去，不服的嗡嗡嗚咽。
他穿過走廊，紅燈籠隨風搖曳著。
段江衡走過長長的走廊，婚房近在咫尺，人卻有些望而生畏。
本命劍又在響動，有些不願想的東西按捺不住要破土而出。
段江衡雙指點向門下，又給識海記憶下了一道禁制，不該想的念頭這才下沈忘記。
段江衡明白，有些東西永遠也忘不掉，但他已經選擇了該選的路，他想不過就是日後日覆一日再下禁制罷了。
他一搖搖頭，一抹紅暈染上耳垂。
師妹……
屋內的楚楚坐在床榻上，婚房布置一日上一世。
一對紅蠟燭緩緩燃燒著，大紅的囍字貼在墻上、窗上，看起來還真像回事。
楚楚有些自嘲一笑，窗外腳步聲響起，楚楚心提了起來明明不是第一次，卻還是緊張不已。
“嘎吱”一聲，房門被推開又關起。
一步兩步三步，一道人影站在楚楚面前不動。
楚楚吸了口氣，卻又見面前那雙腳離開又回來，他看起來似有幾分躊躇猶豫。
這有什麽好猶豫的？
一回生，二回熟，不過就是將劍插進自己胸膛而已。
楚楚臉色一白，心臟似被緊緊勒住，有些呼吸不過來又有些刺痛，她熟練不去深思，心臟果然緩了些許疼痛，好受了不少。
“師妹…我…”
段江衡淡然的臉上似有些懊悔，明明心裏想好的話，此刻到了嘴邊卻支支吾吾起來。
他又試著張口，還是說不出話。
對了！
他想起自己的無妄本命劍，心念一動，一柄看似普通的玄鐵劍出現在右手掌心，劍身上有繁瑣暗紋。
本命劍似是明白了他的決定，不安的就要逃脫。
楚楚早在無妄出現的那刻，渾身僵硬陰冷，連帶著原本還有一絲猶豫的心也定下來了。
她隔著紅蓋頭，冷冷的看著眼前的人。
段江衡持劍向前一步，在他伸手之際楚楚動了，她冷眼持劍一劍刺進段江衡的胸膛，一如他當日對自己。
而段江衡在最後關頭，把劍柄遞向了楚楚。
“咣當！”一聲。
不安的無妄掉落在地上，劍上的浮光暗影漸漸沈寂，很快便如同一把普通的死劍。
段江衡隔著蓋頭，試圖看穿對方。
可惜一片紅布隔絕了兩人，一把劍斬盡了兩人的來生。
利劍刺穿身體的感覺那麽清晰，一寸一寸劃破皮膚捅穿心臟將他整個人貫穿。
鮮血混雜著靈力，從心口那處湧出來。
“師妹…”他將喉間湧出的血咽下去，固執的盯著紅布下的那雙眼睛。
“素天…樹妖…夢境…”
楚楚聽著他的聲，持劍的手微松就要放開。
段江衡一把將她手握住，兩人持著劍，一線牽又往進送了幾寸，鮮血順著劍柄染紅兩人交疊的手。
楚楚的反應，證實了他的猜想。
段江衡心中湧現莫大的絕望，他忽然笑道“師妹，原來你我共夢了一場。”
楚楚聞言，那些記憶又如水襲來試圖將她溺死，她掙紮著抽手，但被人攥的緊緊的。
她猛然擡頭仰視，蓋頭飄落在地。
“那不是夢！”楚楚怒道“那從來就不是夢！”
段江衡的心砰砰作響，他聽到了最不想聽的話。
楚楚聲音森然陰冷，無情的揭開了兩人最不想面對的事。
“那是…你我的前世，也是這樣的新婚夜，也是為了求飛升，你一劍殺了我還有扶搖山上下所有同門。”她忽然一笑問“忘了問你，我死之後，師兄可有飛升成功？”
“……”段江衡唯有沈默以對。
他發現，此刻怎麽解釋都是笑話，解釋不過就是為了遮醜。
他的確想一起去上界救活師妹，想去上界為師妹突破自身資質。
但除了這些，一切的一切，最開始他只是在秘境看到了那玉簡，尋到了那至法為能飛升求道而欣喜若狂。
想救師妹是真的，把師妹當做借口也是真的。
“師兄，你沒有一句話想說嗎？”楚楚怒吼，不知不覺微鹹的眼淚劃過嘴唇。
“飛升！飛升！飛升！”
楚楚悲憤交加，用盡所有靈力，一下將劍抽出，餘力之下段江衡被震的後退幾步抵住桌角才站穩。
沖撞之下，再也忍不住的血一口咳出吐在地上。
楚楚外袍滑落踩在腳下，頭上的鳳冠也墜在地上，梳好的發髻垂了下來，她望著段江衡嘴唇顫抖，呼吸急促心臟越來越緊幾乎要爆炸。
“飛升難道就那麽重要？飛升就可以眼睛不眨把相處多年的同門斬盡殺絕？飛升連扶搖的一棵樹一朵花一根草都不放過？”
她字字泣血，提著滴血的劍一步步向段江衡走去。
“飛升…就將我殺死。”
“師兄，你的心怎麽那麽狠，比大雪中的千年寒冰還要冷上幾分。”
段江衡身體不穩，一口氣提上來下不去，血腥湧上喉嚨他憋得面紅將其壓下。
“師妹…”
“我也是在你死後才明白，我後悔了。”他擡眸看向楚楚，心在滴血聲音冷靜“我本欲帶著你一起前去上界，但那渡門讓你進不來，我也出不去。”
“無情非無情，有情非有情，什麽是情什麽又是無情道，我也是過了很久才知道。”
“師妹…從素天出來後，我已經很久很久不會使劍了。”
段江衡斷斷續續的聲音，每說一個字血腥味更重，楚楚眼眶溢滿淚水每眨一次眼，睫毛上水汽更濃。
他唇上染血，眼神繾綣溫柔如水，生平第一次勾唇帶笑。
“上輩子，這輩子對不住，師妹可否容我……”
楚楚眼淚噴湧而出，她高昂著頭手起劍落向著段江衡身上刺去。
一劍捅進去又重重拔出來，再是一劍捅進身體裏。
一次又一次周而覆始，每一劍下去她心裏都越發的麻木，嘴上一個一個往外蹦著熟悉的名字。
那是扶搖同門弟子們的名字，是在求道路上中途橫死的人的名字。
“王二妮、李小虎、崔詩婷、李葉、段小星……楚楚。”
她說完最後一個名字，兩手持劍重重的狠狠的，帶著兩世的不甘心和少年懷情還沒來得及訴說就枯萎的心動，一劍刺穿段江衡的心臟。
力道之大，段江衡在她的動作下踉蹌著後退幾步，被長劍釘在墻上。
“噗嗤…”一股黑血吐出，從段江衡下巴處蜿蜒而下，他喘著氣分離擡頭。
楚楚卻保持著兩手持劍的模樣，目不斜視的望著虛空的某一處。
段江衡的頭再也支撐不住，他垂著頭被利劍斬斷的發帶也隨之滑落，淩亂的發黏在臉上的血上。
他從發間擡眸，呼出去的每一口氣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師…師妹…”
“你不…拒絕…我…我就當…咳咳……你答應了。”
楚楚眼眸閃動，她不言語就要將劍抽出來，一股力道止住了她的動作。
段江衡靠在墻上，一個大紅的囍字貼在他的頭頂上，也許上天也不看好倆人。
那大紅囍字的一角粘的不牢固，已經掉了一大片了，段江衡全身上下幾十個劍洞不停的往外滲著血，大紅喜袍被染的顏色接近於深紅暗紅黑紅。
他的手上也鮮血淋漓，一只手緊緊握住了楚楚想要外出拔的劍，她越是用力他越不放。
兩人動作之間，利劍將他的手掌也割出了深可見骨的一道痕，鮮血順著手腕流下去。
“師妹…你還沒回答我…”他虛弱的咳了幾聲，模糊的視線逐漸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樣。
他有些焦急，努力睜大眼睛。
楚楚心裏五味雜陳，她何曾見過他這副模樣，他在故意的示弱。
思及至此，楚楚沈下臉掌中多了幾分靈力，趁著段江衡等她回話之際猛然將劍抽出。
一股血噴湧而出，倚著墻的人身體疼痛難忍，耗盡了力氣身體順著墻滑下，墻上的囍字也掉落在他頭上。
“…師妹…我”
霎那間屋內金光大作，一道金柱將楚楚籠罩住，轟隆的雷聲像是在耳邊響起，房間內靈力四溢。
段江衡睜大眼睛，他擡起手想喊住對方，但聲音卻被雷鳴遮住，他想爬過去但千瘡百孔的身體動也動不了。
那道熟悉的金柱，那道前世將兩人分開的金柱。
不要走…不要……
他張張嘴，喉嚨裏沒有一絲聲音。
於是，他看著楚楚離他而去。
她閉眼仰頭，一束金光灑在她身上，看起來舒適又放松。
也許從永遠擺脫段江衡的這一刻，對她來時才是真正的煥然新生。
意識到這點。瀕死之際的段江衡絕望透頂。
他後悔了，他真的後悔了！
一個人飛升，一個人長生有什麽意義，上界的每一刻每一秒他都生不如死。
他想回到扶搖，想永遠小時候，想和師妹練劍，永遠輸給她。
他想了很多很多，最後只能無力的靠著墻，從蓋在頭上的囍字間隙中看著楚楚騰空飛升而去。
她走了，帶著他的魂靈一道，徹底從這個世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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