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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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既決定了要結契，那有些秘密便不能再坦然說出口。
屬於淩歲安的金桂空間內，天色陰沈，空氣凝重，目之所及的一切都透著“壓抑”二字，叫人一踏進其中，便覺心上仿佛壓了一座山。
“她這是怎麽了？”晉慕餘第一回進淩歲安的金桂空間，此刻，他蹙眉打量著四周，直覺出了什麽問題，但又說不上來。
於是，只能先跟著手腕上、淩歲安曾留給他的那朵金黃小花走。
小花指引晉慕餘一路來到了淩歲安的住處。
只見一座熟悉的竹屋佇立在眼前，所有布置都和朔月峰證道心時出現那座竹屋相同。
推開竹屋門，走進籬笆圍出來的小院。
晉慕餘站在院中，目光粗粗掃了周身一圈，沒找見淩歲安的影子，便將視線投向了竹屋。
竹屋的門緊閉著，門左右兩側不遠處有兩扇支摘窗，窗戶倒是由叉桿撐起，但裏頭到底有沒有人卻是看不出。
於是，在原地站了會兒後，晉慕餘只能開口，將聲音用術法傳進竹屋：“淩歲安，你在嗎？”
他幹巴巴問，問完，緊張地抿了下唇，等人回應。
結果等了半晌，竹屋中也無人響應，徒有風聲不斷在耳畔吹過。
“……”晉慕餘皺了下眉，喃喃自語，“沒人嗎？”
他不清楚，只能又試探性地朝竹屋中喊了聲，隨後，在一陣相同的長久沈默後，輕嘆了一口氣。
“果真是不在嗎？”他略有些失望地低語一聲，然後緩緩轉身，準備明日再來。
誰曾想，就在他擡腳要走出第一步時，淩歲安的聲音竟輕輕傳來，鉆進了他耳中，“晉慕餘，進來吧，我在。”
極為簡短的一句話。晉慕餘楞了楞，旋即收回腳，轉身又看向了竹屋。
竹屋仍舊是那樣，靜悄悄的。
但晉慕餘可以肯定，他方才絕對沒有聽錯，的確是淩歲安的聲音。
所以在原地站了會兒後，晉慕餘便快步踩上竹屋前的竹階，三兩步站到了竹屋門前。
此刻，屋門被人推開了一條細縫，晉慕餘目光落在上邊，猶疑了下，慢慢擡起手，掌心放到門上，輕輕一推。
“嘎吱——”門應聲打開，後邊熟悉的一切映入眼簾，勾起人一段段回憶，就好像又回到了那時。
但很快，晉慕餘便從回憶中抽身，轉而，又將註意力放回了屋中。
屋中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晉慕餘邁過門檻，疑惑地四下打量一圈，最後視線停在了角落的衣櫃上。
衣櫃半邊被一架屏風擋著，而剩下沒被擋住的那一半中，晉慕餘眼尖瞧見有一片衣角卡在櫃門上，正龜速往裏鉆。
這是……躲在衣櫃裏？晉慕餘眉頭輕挑，覺得好笑的同時，又疑惑淩歲安為什麽要躲著他。
難道他就這麽見不得人？晉慕餘自嘲了句，然後一步一步走近衣櫃，直到只剩下一步距離，才不緊不慢停下。
“淩歲安，”晉慕餘朝衣櫃裏喊，沒有貿然去將櫃門打開，而是定定站在櫃門前，與之保持距離，“你是後悔了嗎？”
他沒頭沒尾問，但櫃中，淩歲安卻是聽懂了。
——晉慕餘是在問，她是不是後悔去招惹他了？
是。淩歲安縮在衣櫃裏，默默回答。
她抱著雙腿，透過櫃門中間細細的縫，看向衣櫃外，櫃外，晉慕餘不遠不近站著，她剛好可以看清他。
原本，今天應該是她去找他說清一切，哪成想，到頭來，還是他來找她。
而她，仍舊沒做好面對對方的準備，卻又清楚自己不能再逃避了。
“晉慕餘，”淩歲安將腦袋從臂彎中擡起，“我從未後悔過。”
她說謊了，並且謊話還得繼續，“是師姐與我說了你和師尊的事，我怕師尊不願我與你結為道侶。”
謊話連篇，淩歲安吐槽自己，覺得晉慕餘是傻了才會信她的鬼話。
可晉慕餘偏偏信了，他道：“原來是因為那老……你師尊啊。”
淩歲安猜晉慕餘是想喊餘清風“老不死的”。
要是換做平常，她指定會揪著這點，打趣對方一番，但現在，她卻是笑不出來了。
“對，因為他。”淩歲安悶悶道。
晉慕餘聽出不對，但只當淩歲安是在發愁餘清風不同意他們在一起的事，於是，安慰她道：“你放心，你師尊那兒，我已經想過怎麽辦了。你若願意與我結契，那剩下的事交給我去解決便好。”
晉慕餘信誓旦旦保證。
衣櫃中，淩歲安看著他靜了會兒，片刻，推開櫃門。
“晉慕餘，你會後悔……嗎？”她仰起腦袋，在目光觸及晉慕餘的瞬間，尾音一轉，硬生生將那個“的”字吞進肚子。
不能說，絕對不能說！淩歲安狠狠告誡自己，袖下交疊的手相互用力掐著。
“不、不會。”晉慕餘在淩歲安推開櫃門的剎那怔住，但緊接著，在對方問出話後，他又立馬回神，堅定給出最忠實的承諾，“我們鳳族終生只愛一人，我既認定了你，那此生便只有你。”
他向前一步，寬闊的影子落在淩歲安身上，將她整個人籠罩。
“晉慕餘……”淩歲安小聲喊他，聲音中是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無聲重覆著這三個字，而晉慕餘像是察覺到了她的不安，屈膝彎腰靠近。
“你怎麽了？”晉慕餘小心詢問，懸在半空的手似乎想拉住她，卻又因為猶豫停住。
“沒、沒什麽……”淩歲安餘光瞥過晉慕餘的手，頓了頓，然後傾身，將對方緊緊抱住，闔眸道：“我就是想去月霧鎮做身喜服……”
她靠在晉慕餘身上，在話音落地的瞬間，她又聽見了那細微的心跳聲。
——砰砰、砰砰，明明很微弱，可每一聲都精確無誤地鉆進了她耳中，瘋狂回響。
“晉慕餘，我們成親吧。”淩歲安苦笑說，在晉慕餘看不見的地方，她感覺自己鼻子酸酸的，眼睛也莫名有些濕潤。
可她並不懂自己為什麽會這樣，更不懂自己這樣代表著什麽。
她唯一能感覺到的，只有在她話落地後，腰間倏然環上、不斷收緊的手，以及猛然強烈、從一陣變作兩陣又變作一陣的心跳聲。
“好。”淩歲安聽見晉慕餘說，“我們成親。”
*
白日裏的月霧鎮依舊是大霧漫天。
不過，鎮子裏的人早就習慣了這霧氣，該做生意的做生意，該吃吃喝喝的就吃吃喝喝，誰也沒被這大霧壞了興致。
唯一要多做的一件事，也就是隨手提著盞燈，小心磕碰到老的小的。
此時，鎮上的裁縫鋪裏，掌櫃剛開門營業。
她推開門，放下店前隔絕霧氣的簾子，轉身正要收拾新采買來的布料。
卻不想，這才早上，就有人來光顧她這小店。
“掌櫃的。”一個男聲喊她，掌櫃一回眸，便見一渾身帶綠的男子走進，身後還跟著二女一男。
這綠衣男自然是溫隱翠。
昨夜，他聽晉慕餘說，今兒要帶淩歲安來月霧鎮做身喜服，於是，一大早，他就蹲在人家門口，楞是做了這電燈泡。
當然，他並不這麽認為，因為還有淩瑞雪在，所以他名正言順認為自己這是在未雨綢繆，給以後做打算。
只不過，晉慕餘看他的眼神實在不善就是了。
溫隱翠去和掌櫃交談，晉慕餘在一旁盯著。
二人身後，淩歲安和淩瑞雪並肩站著，師姐妹之間氣氛微妙。
“想清楚了？”淩瑞雪傳聲問。
淩歲安兀自望著晉慕餘，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師姐為何會跟來？”
淩瑞雪指了指溫隱翠道：“他問我對做身喜服有什麽看法，我隨口回了幾句，他便說你們今日來看喜服，正好一道。”
淩歲安：“……”
淩歲安無語凝噎了下，問淩瑞雪：“師姐應當知道他喜歡你吧？”
淩瑞雪神色淡淡：“那又怎樣。”
淩歲安收回眸光，側眸看向淩瑞雪：“你就沒想過他問你做喜服，你又跟著一道來，他會誤會嗎？”
淩瑞雪面不改色，偏頭瞥了眼淩歲安，視線又隨意落到別處道：“誤會就誤會，反正他遲早會知道我不喜歡他。”
說罷，淩瑞雪頓了會兒，又將視線移回淩歲安身上，眼帶探究，“你開竅了？”
她微瞇了下眼，但說完這句話後，她很快便自我否定，聲音非常輕道：“不可能。”
誰開竅了，她的師妹都絕不可能開竅！淩瑞雪對此極為篤定。
淩歲安餘光掃她一眼，對淩瑞雪那兩聲碎碎念不理解，也不打算細問，話鋒一轉，便將話題轉到了另一處：“你知道師尊回來了嗎？”
她提起餘清風，雖然視線不在淩瑞雪身上，但淩瑞雪可以感覺到淩歲安在觀察她。
因此，她只是輕眨了下眼，神色並未有什麽變化道：“知道，昨日一早來找我討酒喝，結果，撞上歡喜宗宗主找我打聽他下落的事，然後——”
淩瑞雪嘴角抽了抽，表情有些松動，“他將自己變作我的模樣，走脫了。”
雖然淩瑞雪並未細說個中過程，但淩歲安可以想象她那缺德師尊是如何偷天換的日，又是如何戲弄的歡喜宗宗主。
“那師尊現在躲出弦月峰了？”淩歲安見晉慕餘他們尚未過來，便多問一句結局。
淩瑞雪也覺得沒什麽不好說的，簡單回顧了下，答：“歡喜宗宗主將師尊對歡喜宗造成的損失轉述給了我，我賠不起，就告訴她如何去追回師尊。另外，為防師尊的欠債由我們來還，我還和歡喜宗宗主簽了契約，表明師尊若是還不起欠款，那就將師尊賣與歡喜宗做賠償。”
淩瑞雪兩句話說得很長，縮略來說就是：餘清風跑了，但淩瑞雪把他賣了。
不出意外的話，餘清風現在應該已經在賣身還債了。
當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啊……淩歲安小小感慨了下，片刻，晉慕餘和溫隱翠也和掌櫃說得差不多了。
淩瑞雪對做喜服的興趣不大，因此，只在裁縫鋪多待了會兒，就轉身去了街對面的成衣鋪。
成衣鋪也是裁縫鋪掌櫃開的，掌櫃見淩瑞雪過去，同鋪子裏的夥計交代了幾句，便又折回來繼續同晉慕餘和淩歲安商量喜服的細節。
而溫隱翠，他在旁邊聽了幾耳，確認了個大致流程後，就匆匆去了成衣鋪。
裁縫鋪內，簡單一件喜服就要確定好些東西。
掌櫃絮叨說完，突然問：“二位，你們婚期可定下了？”
她手下記錄的筆一頓，“若是定下了，喜服會提早個十天送來，這樣若是有不滿意的地方，還能改改。”
她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二人顯然沒想過這個問題，面面相覷好一會兒，還是晉慕餘拉過淩歲安，問：“你想什麽時候成婚？是隨我去離山，還是就在弦月峰？”
晉慕餘問過時間，又順口問了地點。
淩歲安琢磨了會兒，先是回答：“我想在弦月峰成婚。”
隨後，咬唇又思索了會兒，道：“至於時間，下月十五可好？”
淩歲安問晉慕餘意見，晉慕餘想也沒想，便點頭應道：“都聽你的。”
話落，二人將婚期告訴掌櫃，掌櫃記下後，又問了些別的需要註意的，最後，在約莫一個時辰後，終於結束。
“對了，對面的成衣鋪裏，我最近新進了好些衣裙，仙子若是感興趣，也可以去瞧瞧，絕對物美價廉。”掌櫃最後推銷一波。
晉慕餘不知想起什麽，壓低聲音問淩歲安：“你喜歡什麽顏色？”
他視線掃過淩歲安身上的鵝黃長裙，雖然速度很快，但淩歲安還是註意到了。
看來晉慕餘還記著她裙衫都是淩瑞雪買給她這事。
淩歲安很快反應過來，但她看了看外邊天色，有些無奈道：“我今日還需回去練劍。”
晉慕餘聞言，目露失落，卻還是笑著道：“沒事，那我們下回再來。”
淩歲安看他，忍不住踮腳，伸手摸了摸他腦袋，然後回以一笑，告訴他：“我喜歡天青色。”
淩歲安聲音很輕，但二人距離很近，因此，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格外清晰地傳進了晉慕餘耳中，聽得人莫名耳紅。
“我知道了。”晉慕餘頷首，耳下至脖間紅雲連成一片，眼睛也不好意思再去看淩歲安，只能時不時偷瞟對方一眼，再快速移開視線，簡直跟含羞草似的，只要輕輕一逗，便潰不成軍。
離開裁縫鋪後，對面，成衣鋪裏，溫隱翠緊跟著淩瑞雪也出來了。
雙方相互看了眼，淩瑞雪率先擡腳，走在最前面，“你們的婚事，我去安排。”
她丟下一句，身後三人聽了，神色各異。
其中，淩歲安是不安，晉慕餘是意外，溫隱翠則是驚喜睜大眼，邊拍晉慕餘的肩，邊努力壓低聲，但還是忍不住喊出聲道：“晉慕餘！她同意你們的婚事了！！她同意了！！！她竟然同意了！！！！”
溫隱翠比當事人還高興，因為淩瑞雪對淩歲安和晉慕餘婚事的肯定，代表著對方並不在意人妖結合。
*
選好喜服，又定了時間地點。
但具體事宜還有很多沒有定下，因此，這一個月中，四人幾乎忙得腳不沾地，恨不得一個人用作兩個人。
期間，還發生了兩件事。
一件是宋青崖入輪回轉世，還有一件則是淩瑞雪去找歡喜宗宗主商量，請她新得的男寵來弦月峰一趟。
——至於這男寵是誰，當然是賣身還債的前劍道天才兼弦月峰前主人，餘清風。
餘清風對淩歲安和晉慕餘的婚事接受良好，晉慕餘本來以為他要和自己這個便宜舅舅好好費一番口舌。
結果對方見到他後，只是“嘖”了一聲，然後轉身就去找淩瑞雪，哭喊著：“聰明徒兒啊，你救救為師吧！那歡喜宗就不是人待的！！你看看為師，為師都瘦了一圈，不，瘦了三圈了！！！”
餘清風嚶嚶嚶個不停。
晉慕餘對他以前的那些個濾鏡也徹底破碎。
誰能想到，那個老不死的瘋冰塊現在竟然是這麽個德性。
除此之外，溫隱翠對餘清風這廝也改觀了不少。
當初，他對餘清風是又恨又懼，但現在，只剩下恨了——因為餘清風老是和他搶淩瑞雪屁股後面的位置。
於是乎，這短短的一個月中，弦月峰的畫風變成了這樣。
淩歲安、淩瑞雪、晉慕餘三人商量婚禮事宜，溫隱翠則和餘清風擠在淩瑞雪身後，一個大喊“阿雪”，一個大喊“聰明徒兒”，喊完之後，再被淩瑞雪齊齊丟到一邊，一個喊“老登”，一個喊“小登”，然後扭打到一塊。
他們打架時，另外三人還會時不時看一眼。
其中，淩瑞雪永遠冷著臉，手下則是在二人打鬥時，唰唰唰地記錄。
起初，淩歲安和晉慕餘以為淩瑞雪是在記他們的招式，畢竟，二人雖然幼稚，但到底是各族翹楚。
結果後來，二人在淩瑞雪又一次記錄時偷瞄了一眼，才發現他們錯了，他們大錯特錯。
因為淩瑞雪壓記得壓根不是招式，而是他們打鬥時每毀壞一樣東西，就需要相應賠償的價錢。
簡而言之，就是欠條。
那欠條密密麻麻的，本來是寫在一張紙上，但後來，紙越來越多，最後裝訂成冊，看得所有人大為震驚，尤其是二位欠債人。
省略這段小插曲，一切都還算是井然有序。
因此，這場大婚如約而至，在所有人的期待中，緩緩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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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決定了要結契，那有些秘密便不能再坦然說出口。
屬於淩歲安的金桂空間內，天色陰沈，空氣凝重，目之所及的一切都透著“壓抑”二字，叫人一踏進其中，便覺心上仿佛壓了一座山。
“她這是怎麽了？”晉慕餘第一回進淩歲安的金桂空間，此刻，他蹙眉打量著四周，直覺出了什麽問題，但又說不上來。
於是，只能先跟著手腕上、淩歲安曾留給他的那朵金黃小花走。
小花指引晉慕餘一路來到了淩歲安的住處。
只見一座熟悉的竹屋佇立在眼前，所有布置都和朔月峰證道心時出現那座竹屋相同。
推開竹屋門，走進籬笆圍出來的小院。
晉慕餘站在院中，目光粗粗掃了周身一圈，沒找見淩歲安的影子，便將視線投向了竹屋。
竹屋的門緊閉著，門左右兩側不遠處有兩扇支摘窗，窗戶倒是由叉桿撐起，但裏頭到底有沒有人卻是看不出。
於是，在原地站了會兒後，晉慕餘只能開口，將聲音用術法傳進竹屋：“淩歲安，你在嗎？”
他幹巴巴問，問完，緊張地抿了下唇，等人回應。
結果等了半晌，竹屋中也無人響應，徒有風聲不斷在耳畔吹過。
“……”晉慕餘皺了下眉，喃喃自語，“沒人嗎？”
他不清楚，只能又試探性地朝竹屋中喊了聲，隨後，在一陣相同的長久沈默後，輕嘆了一口氣。
“果真是不在嗎？”他略有些失望地低語一聲，然後緩緩轉身，準備明日再來。
誰曾想，就在他擡腳要走出第一步時，淩歲安的聲音竟輕輕傳來，鉆進了他耳中，“晉慕餘，進來吧，我在。”
極為簡短的一句話。晉慕餘楞了楞，旋即收回腳，轉身又看向了竹屋。
竹屋仍舊是那樣，靜悄悄的。
但晉慕餘可以肯定，他方才絕對沒有聽錯，的確是淩歲安的聲音。
所以在原地站了會兒後，晉慕餘便快步踩上竹屋前的竹階，三兩步站到了竹屋門前。
此刻，屋門被人推開了一條細縫，晉慕餘目光落在上邊，猶疑了下，慢慢擡起手，掌心放到門上，輕輕一推。
“嘎吱——”門應聲打開，後邊熟悉的一切映入眼簾，勾起人一段段回憶，就好像又回到了那時。
但很快，晉慕餘便從回憶中抽身，轉而，又將註意力放回了屋中。
屋中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晉慕餘邁過門檻，疑惑地四下打量一圈，最後視線停在了角落的衣櫃上。
衣櫃半邊被一架屏風擋著，而剩下沒被擋住的那一半中，晉慕餘眼尖瞧見有一片衣角卡在櫃門上，正龜速往裏鉆。
這是……躲在衣櫃裏？晉慕餘眉頭輕挑，覺得好笑的同時，又疑惑淩歲安為什麽要躲著他。
難道他就這麽見不得人？晉慕餘自嘲了句，然後一步一步走近衣櫃，直到只剩下一步距離，才不緊不慢停下。
“淩歲安，”晉慕餘朝衣櫃裏喊，沒有貿然去將櫃門打開，而是定定站在櫃門前，與之保持距離，“你是後悔了嗎？”
他沒頭沒尾問，但櫃中，淩歲安卻是聽懂了。
——晉慕餘是在問，她是不是後悔去招惹他了？
是。淩歲安縮在衣櫃裏，默默回答。
她抱著雙腿，透過櫃門中間細細的縫，看向衣櫃外，櫃外，晉慕餘不遠不近站著，她剛好可以看清他。
原本，今天應該是她去找他說清一切，哪成想，到頭來，還是他來找她。
而她，仍舊沒做好面對對方的準備，卻又清楚自己不能再逃避了。
“晉慕餘，”淩歲安將腦袋從臂彎中擡起，“我從未後悔過。”
她說謊了，並且謊話還得繼續，“是師姐與我說了你和師尊的事，我怕師尊不願我與你結為道侶。”
謊話連篇，淩歲安吐槽自己，覺得晉慕餘是傻了才會信她的鬼話。
可晉慕餘偏偏信了，他道：“原來是因為那老……你師尊啊。”
淩歲安猜晉慕餘是想喊餘清風“老不死的”。
要是換做平常，她指定會揪著這點，打趣對方一番，但現在，她卻是笑不出來了。
“對，因為他。”淩歲安悶悶道。
晉慕餘聽出不對，但只當淩歲安是在發愁餘清風不同意他們在一起的事，於是，安慰她道：“你放心，你師尊那兒，我已經想過怎麽辦了。你若願意與我結契，那剩下的事交給我去解決便好。”
晉慕餘信誓旦旦保證。
衣櫃中，淩歲安看著他靜了會兒，片刻，推開櫃門。
“晉慕餘，你會後悔……嗎？”她仰起腦袋，在目光觸及晉慕餘的瞬間，尾音一轉，硬生生將那個“的”字吞進肚子。
不能說，絕對不能說！淩歲安狠狠告誡自己，袖下交疊的手相互用力掐著。
“不、不會。”晉慕餘在淩歲安推開櫃門的剎那怔住，但緊接著，在對方問出話後，他又立馬回神，堅定給出最忠實的承諾，“我們鳳族終生只愛一人，我既認定了你，那此生便只有你。”
他向前一步，寬闊的影子落在淩歲安身上，將她整個人籠罩。
“晉慕餘……”淩歲安小聲喊他，聲音中是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無聲重覆著這三個字，而晉慕餘像是察覺到了她的不安，屈膝彎腰靠近。
“你怎麽了？”晉慕餘小心詢問，懸在半空的手似乎想拉住她，卻又因為猶豫停住。
“沒、沒什麽……”淩歲安餘光瞥過晉慕餘的手，頓了頓，然後傾身，將對方緊緊抱住，闔眸道：“我就是想去月霧鎮做身喜服……”
她靠在晉慕餘身上，在話音落地的瞬間，她又聽見了那細微的心跳聲。
——砰砰、砰砰，明明很微弱，可每一聲都精確無誤地鉆進了她耳中，瘋狂回響。
“晉慕餘，我們成親吧。”淩歲安苦笑說，在晉慕餘看不見的地方，她感覺自己鼻子酸酸的，眼睛也莫名有些濕潤。
可她並不懂自己為什麽會這樣，更不懂自己這樣代表著什麽。
她唯一能感覺到的，只有在她話落地後，腰間倏然環上、不斷收緊的手，以及猛然強烈、從一陣變作兩陣又變作一陣的心跳聲。
“好。”淩歲安聽見晉慕餘說，“我們成親。”
*
白日裏的月霧鎮依舊是大霧漫天。
不過，鎮子裏的人早就習慣了這霧氣，該做生意的做生意，該吃吃喝喝的就吃吃喝喝，誰也沒被這大霧壞了興致。
唯一要多做的一件事，也就是隨手提著盞燈，小心磕碰到老的小的。
此時，鎮上的裁縫鋪裏，掌櫃剛開門營業。
她推開門，放下店前隔絕霧氣的簾子，轉身正要收拾新采買來的布料。
卻不想，這才早上，就有人來光顧她這小店。
“掌櫃的。”一個男聲喊她，掌櫃一回眸，便見一渾身帶綠的男子走進，身後還跟著二女一男。
這綠衣男自然是溫隱翠。
昨夜，他聽晉慕餘說，今兒要帶淩歲安來月霧鎮做身喜服，於是，一大早，他就蹲在人家門口，楞是做了這電燈泡。
當然，他並不這麽認為，因為還有淩瑞雪在，所以他名正言順認為自己這是在未雨綢繆，給以後做打算。
只不過，晉慕餘看他的眼神實在不善就是了。
溫隱翠去和掌櫃交談，晉慕餘在一旁盯著。
二人身後，淩歲安和淩瑞雪並肩站著，師姐妹之間氣氛微妙。
“想清楚了？”淩瑞雪傳聲問。
淩歲安兀自望著晉慕餘，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師姐為何會跟來？”
淩瑞雪指了指溫隱翠道：“他問我對做身喜服有什麽看法，我隨口回了幾句，他便說你們今日來看喜服，正好一道。”
淩歲安：“……”
淩歲安無語凝噎了下，問淩瑞雪：“師姐應當知道他喜歡你吧？”
淩瑞雪神色淡淡：“那又怎樣。”
淩歲安收回眸光，側眸看向淩瑞雪：“你就沒想過他問你做喜服，你又跟著一道來，他會誤會嗎？”
淩瑞雪面不改色，偏頭瞥了眼淩歲安，視線又隨意落到別處道：“誤會就誤會，反正他遲早會知道我不喜歡他。”
說罷，淩瑞雪頓了會兒，又將視線移回淩歲安身上，眼帶探究，“你開竅了？”
她微瞇了下眼，但說完這句話後，她很快便自我否定，聲音非常輕道：“不可能。”
誰開竅了，她的師妹都絕不可能開竅！淩瑞雪對此極為篤定。
淩歲安餘光掃她一眼，對淩瑞雪那兩聲碎碎念不理解，也不打算細問，話鋒一轉，便將話題轉到了另一處：“你知道師尊回來了嗎？”
她提起餘清風，雖然視線不在淩瑞雪身上，但淩瑞雪可以感覺到淩歲安在觀察她。
因此，她只是輕眨了下眼，神色並未有什麽變化道：“知道，昨日一早來找我討酒喝，結果，撞上歡喜宗宗主找我打聽他下落的事，然後——”
淩瑞雪嘴角抽了抽，表情有些松動，“他將自己變作我的模樣，走脫了。”
雖然淩瑞雪並未細說個中過程，但淩歲安可以想象她那缺德師尊是如何偷天換的日，又是如何戲弄的歡喜宗宗主。
“那師尊現在躲出弦月峰了？”淩歲安見晉慕餘他們尚未過來，便多問一句結局。
淩瑞雪也覺得沒什麽不好說的，簡單回顧了下，答：“歡喜宗宗主將師尊對歡喜宗造成的損失轉述給了我，我賠不起，就告訴她如何去追回師尊。另外，為防師尊的欠債由我們來還，我還和歡喜宗宗主簽了契約，表明師尊若是還不起欠款，那就將師尊賣與歡喜宗做賠償。”
淩瑞雪兩句話說得很長，縮略來說就是：餘清風跑了，但淩瑞雪把他賣了。
不出意外的話，餘清風現在應該已經在賣身還債了。
當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啊……淩歲安小小感慨了下，片刻，晉慕餘和溫隱翠也和掌櫃說得差不多了。
淩瑞雪對做喜服的興趣不大，因此，只在裁縫鋪多待了會兒，就轉身去了街對面的成衣鋪。
成衣鋪也是裁縫鋪掌櫃開的，掌櫃見淩瑞雪過去，同鋪子裏的夥計交代了幾句，便又折回來繼續同晉慕餘和淩歲安商量喜服的細節。
而溫隱翠，他在旁邊聽了幾耳，確認了個大致流程後，就匆匆去了成衣鋪。
裁縫鋪內，簡單一件喜服就要確定好些東西。
掌櫃絮叨說完，突然問：“二位，你們婚期可定下了？”
她手下記錄的筆一頓，“若是定下了，喜服會提早個十天送來，這樣若是有不滿意的地方，還能改改。”
她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二人顯然沒想過這個問題，面面相覷好一會兒，還是晉慕餘拉過淩歲安，問：“你想什麽時候成婚？是隨我去離山，還是就在弦月峰？”
晉慕餘問過時間，又順口問了地點。
淩歲安琢磨了會兒，先是回答：“我想在弦月峰成婚。”
隨後，咬唇又思索了會兒，道：“至於時間，下月十五可好？”
淩歲安問晉慕餘意見，晉慕餘想也沒想，便點頭應道：“都聽你的。”
話落，二人將婚期告訴掌櫃，掌櫃記下後，又問了些別的需要註意的，最後，在約莫一個時辰後，終於結束。
“對了，對面的成衣鋪裏，我最近新進了好些衣裙，仙子若是感興趣，也可以去瞧瞧，絕對物美價廉。”掌櫃最後推銷一波。
晉慕餘不知想起什麽，壓低聲音問淩歲安：“你喜歡什麽顏色？”
他視線掃過淩歲安身上的鵝黃長裙，雖然速度很快，但淩歲安還是註意到了。
看來晉慕餘還記著她裙衫都是淩瑞雪買給她這事。
淩歲安很快反應過來，但她看了看外邊天色，有些無奈道：“我今日還需回去練劍。”
晉慕餘聞言，目露失落，卻還是笑著道：“沒事，那我們下回再來。”
淩歲安看他，忍不住踮腳，伸手摸了摸他腦袋，然後回以一笑，告訴他：“我喜歡天青色。”
淩歲安聲音很輕，但二人距離很近，因此，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格外清晰地傳進了晉慕餘耳中，聽得人莫名耳紅。
“我知道了。”晉慕餘頷首，耳下至脖間紅雲連成一片，眼睛也不好意思再去看淩歲安，只能時不時偷瞟對方一眼，再快速移開視線，簡直跟含羞草似的，只要輕輕一逗，便潰不成軍。
離開裁縫鋪後，對面，成衣鋪裏，溫隱翠緊跟著淩瑞雪也出來了。
雙方相互看了眼，淩瑞雪率先擡腳，走在最前面，“你們的婚事，我去安排。”
她丟下一句，身後三人聽了，神色各異。
其中，淩歲安是不安，晉慕餘是意外，溫隱翠則是驚喜睜大眼，邊拍晉慕餘的肩，邊努力壓低聲，但還是忍不住喊出聲道：“晉慕餘！她同意你們的婚事了！！她同意了！！！她竟然同意了！！！！”
溫隱翠比當事人還高興，因為淩瑞雪對淩歲安和晉慕餘婚事的肯定，代表著對方並不在意人妖結合。
*
選好喜服，又定了時間地點。
但具體事宜還有很多沒有定下，因此，這一個月中，四人幾乎忙得腳不沾地，恨不得一個人用作兩個人。
期間，還發生了兩件事。
一件是宋青崖入輪回轉世，還有一件則是淩瑞雪去找歡喜宗宗主商量，請她新得的男寵來弦月峰一趟。
——至於這男寵是誰，當然是賣身還債的前劍道天才兼弦月峰前主人，餘清風。
餘清風對淩歲安和晉慕餘的婚事接受良好，晉慕餘本來以為他要和自己這個便宜舅舅好好費一番口舌。
結果對方見到他後，只是“嘖”了一聲，然後轉身就去找淩瑞雪，哭喊著：“聰明徒兒啊，你救救為師吧！那歡喜宗就不是人待的！！你看看為師，為師都瘦了一圈，不，瘦了三圈了！！！”
餘清風嚶嚶嚶個不停。
晉慕餘對他以前的那些個濾鏡也徹底破碎。
誰能想到，那個老不死的瘋冰塊現在竟然是這麽個德性。
除此之外，溫隱翠對餘清風這廝也改觀了不少。
當初，他對餘清風是又恨又懼，但現在，只剩下恨了——因為餘清風老是和他搶淩瑞雪屁股後面的位置。
於是乎，這短短的一個月中，弦月峰的畫風變成了這樣。
淩歲安、淩瑞雪、晉慕餘三人商量婚禮事宜，溫隱翠則和餘清風擠在淩瑞雪身後，一個大喊“阿雪”，一個大喊“聰明徒兒”，喊完之後，再被淩瑞雪齊齊丟到一邊，一個喊“老登”，一個喊“小登”，然後扭打到一塊。
他們打架時，另外三人還會時不時看一眼。
其中，淩瑞雪永遠冷著臉，手下則是在二人打鬥時，唰唰唰地記錄。
起初，淩歲安和晉慕餘以為淩瑞雪是在記他們的招式，畢竟，二人雖然幼稚，但到底是各族翹楚。
結果後來，二人在淩瑞雪又一次記錄時偷瞄了一眼，才發現他們錯了，他們大錯特錯。
因為淩瑞雪壓記得壓根不是招式，而是他們打鬥時每毀壞一樣東西，就需要相應賠償的價錢。
簡而言之，就是欠條。
那欠條密密麻麻的，本來是寫在一張紙上，但後來，紙越來越多，最後裝訂成冊，看得所有人大為震驚，尤其是二位欠債人。
省略這段小插曲，一切都還算是井然有序。
因此，這場大婚如約而至，在所有人的期待中，緩緩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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