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關燈
第 3 章

穆易病緩和了之後,就又繼續上朝了。我很開心他病好了,但又很擔心他身體還沒好全。之後,在那天上朝的時候,我又聽說元淵派他去守北境。北境周邊的這些國家近些年於寧國的關系都還比較好,也沒有什麽戰亂,大家都安居樂業,由於開放了通商,所以這些年來也越發熱鬧,許多人都往那裏走,所以也算一個好去處。據說那邊有大漠,有草原,有高山,有森林.......我從未去過北境,在我武力全勝的時候,我一心報仇,從來沒有註意過周圍的風景,現在再也不能走遠路了,卻對外面越發向往,然而我只希望他此生安好,平安喜樂。

我不信神佛,此時卻希望神佛能聽見我此生唯一的祈願。

他走那天,托人給我送來一封信和一根枝翎花的樹枝。枝翎樹枝是我們小時候的故事,我送給誰枝翎樹枝就一定要誰照顧它到開花,我曾經也給過他一枝,他也一直照料到開花。信裏是他寫的幾個字,他說蕭蕭,再見。不過排列字的方式很是奇怪,我把這幾個字反反覆覆看了許久。

他的字如他的人一樣清秀雋永,以前他的字我總是能看見刻意隱藏的鋒利,可是現在我只能看見他的溫柔。我知道他此去,便從此山高路遠,是此生再也見不到了。可是他對我說再見,沒有說我走了。以前我就對他說過,如果很快回來,就對我說再見,因為我們會很快再次見面的,如果說我走了,就是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回來,叫我不要天天在門口等你了。他說好。

他每次都是這麽做的,包括他十幾年前走的那天,他對我寫到:我走了。而今天他對我寫:蕭蕭,再見。我知道,這封信必定經過了元淵的手,所以他只能通過這樣的方式告訴我,我們會再次見面的。我把那枝樹枝插在我院子裏,每天好好地照料它,他知道,我一向最會照顧花草了,我一定會照顧好這個枝翎樹枝長大,開花的。

我把信小心裝好放進盒子裏,我不知道,這是他第一次給我寫信,也是最後一次。

三個月後,我知道了他被沙匪截殺的消息。不用誰告訴我,這個消息從北境一路傳來,已經舉國皆知了。而我這麽久才聽到只言片語,不用說,在這個宮裏,只有元淵才有這個本事。我當時正是去太醫院的路上,聽見兩個侍衛難過地說起這件事。

怎麽可能呢?他還要去看北境的風光呢,他還要好好地生活,娶妻生子,平安喜樂度過餘生呢?怎麽可能?我突然想到了什麽,立馬往回跑。一路上我提的箱子掉了都不知道。我往回跑,自從我生病以來從來沒有跑這麽快過,引起一路上的人的頻頻側目,但我只想往回跑。我回到房間,找到那個裝著信的盒子,慌慌忙忙卻又怕碰到了地打開,再去找蠟燭,把信紙放在焰火上輕輕烤,果然有字跡顯出來。

這是我們從前玩的小把戲,我覺得他肯定是詐死,然後不知道跑到什麽地方逍遙去了,從此天高海闊再也不受管制,他一定會想告訴我這都是他安排的。可是我烤了許久,把每個角落都烤了三遍,還是只烤出兩個字,來生。他想告訴我的是:“蕭蕭,來生再見。”

我把這句話反反覆覆的看了許久,我終於接受了這個事實。為什麽還是不能放過他,而他為什麽又要去?你讓我怎麽辦?還想讓我照顧你給我的樹枝開花?穆易,做人可不能這樣。我沒有哭,我把信燒了。當元淵進來的時候,我已經把信燒完了,正在燒信封。我看了他一眼,他提著我丟下的藥箱,他看著我這麽平靜,他忽然放松下來,他說:“阿翎,你下次不要跑了,藥箱都掉了,要是風吹著,又生病了怎麽辦。”

他扶我起來又拉著我到凳子上坐下,他說:“阿翎,以後有我呢,我們以後生個像阿念那樣的孩子怎麽樣,肯定和阿念一樣都很像你。”因為我說起阿念的時候總是特別開心,每次收到清堯的信總是要給阿念收集些好吃的好玩的送過去。我看了他一眼,我說:“好啊。”他看著我,楞了一下,然後非常激動地拉著我的手:“阿翎,你說真的?”我點點頭,他抱住我,說:“阿翎,我一定會對你好的。”

我日常還是照料著那個小樹枝,寫寫我還未完的醫術,每天都去太醫院交流。清堯因為太擔心我,給我送來了許多信,而我總是給他回我近來充實開心的事情和生活,我告訴他我的醫術還有一些就要寫完了,要他以後幫我宣傳。他還是不放心,所以後來派使臣送了阿念過來,清堯的妻子舒希也跟來了,確實是個溫婉的美人,她看見我時,楞了楞,用十分覆雜的眼神看著我。

我對她笑了笑。她懷裏的阿念就立馬跳下來抱住我的腿,她說:“姑姑果然超級漂亮,像仙女一樣。”我笑著蹲下來對她說:“你父王都說阿念像姑姑,那阿念是誇自己也像仙女一樣嘍。”她哈哈笑著抱住我,小孩子甜甜的香氣籠罩著我。我果然和阿念有種冥冥之中的緣分,我看著她就好像看見了小時候的我,而且性情相投,我一向不喜歡小孩子,而阿念是個另類。我從來沒有見過她這麽可愛乖巧懂事的孩子,不過我不知道我小時侯有沒有這麽乖巧,但是一定很讓父親頭疼,因為我總是上躥下跳,不得安寧。

不過舒希說阿念在我身邊總是要格外乖巧些。阿念會陪我大晚上去屋檐上看月亮,和我一起翻墻,和我一起在皇宮裏跑來跑去。每次元淵來,她總是站在一邊,立馬端莊起來,我總是笑。元淵問我:“都說你和阿念性格像,我看模樣也有些像,不過你小時候真實這樣的嗎?”我說:“清淵和我從小長大,他說是那就是吧,不過我很多事都忘了。”他就沒在問了。

阿念不知道從什麽時候知道了我從前武功很好的事情,她好奇地問我:“姑姑以前翻墻是不是特別厲害?”我說:“當然是啦!而且以前啊,這些守衛多來幾倍都攔不住姑姑。”她說:“那姑姑可真厲害,我也要好好學武功,以後保護姑姑。”我看著她,抱了抱她。

自從她來,我時常和她一起,仿佛怎麽都不會疲憊,我放下了我所有手頭上的事情,除了澆樹枝。我把這個樹枝埋在最角落的位置,我院子裏花草也多,這個樹枝總是沒有人註意。我澆樹枝的時候,總是在夜深時,這是枝翎花最適合澆水的時候,阿念總是睡了。不過有一天,她突然從房間裏迷糊著眼走到院子裏,看見我在院子裏,她就問:“姑姑,你在做什麽呀?”我說,我在澆花。她問,為什麽現在澆花?我說,因為這個時候澆花對這朵花來說最好。

她一瞬間睜開了眼睛:“姑姑,這是不是枝翎花?”我說,對。她說:“父王也總是半夜起來一個人澆花。”我對她笑了笑。她笑著走到我身邊,她看了看那個樹枝,一瞬間臉就蒼白起來,我趕快摸摸她的臉,問她怎麽了。她說:“姑姑,我看到這個樹枝就很難受,我也不知道怎麽了,但是我看家裏的樹枝就不難受的。”我看了看她,抱住了她。

她忽然自顧自說了起來,她說:“姑姑,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其實我並不喜歡元叔叔,我喜歡有年我生日來看我的穆叔叔。穆叔叔還又好看又溫柔,還和姑姑一樣經常給我送東西,雖然元叔叔也送我東西,但是我更喜歡穆叔叔送的東西。姑姑,不過我聽說穆叔叔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去了。唉,阿念好想他啊。姑姑,你要是遇到穆叔叔你也一定會喜歡他的,要是姑姑早點遇到穆叔叔就好了。姑姑和穆叔叔在一起一定會像和阿念在一起一樣開心的。”

這麽久以來,我沒有像今天一樣哭過。我無聲地哭起來,她仿佛感應到了什麽,把我推開,用小手擦擦我的眼淚,這一刻我仿佛覺得我才是小孩,她說:“沒關系的啦,姑姑,你和穆叔叔以後一定會遇見的。”我楞了很久,月光照下來,照在我和阿念身上。

一個月後,阿念走了。走之前我又送了許多箱東西給她,差點把我所有的東西搬空,我也送了些東西給舒希。她抱著阿念,我對她笑了笑,阿念不舍地看著我,我也對阿念笑笑。舒希對我說:“阿翎,再見了。我們走了。”我說好。我對他們揮揮手。我送他們到了城外,我站在城樓上,看著馬車漸行漸遠,太陽西落,晚霞美不勝收,我忽然想起了我曾經做的一個夢,而我終於再看不見他們的蹤跡。

元淵到城樓看我,他也看著晚霞說:“這裏真的很美,怪不得你會看這麽久。”

我平靜的說:“不是因為這裏晚霞美,而是因為這裏是我回家的方向。”他側頭看了我很久。風起了,月亮開始亮起來。他說走吧,一會兒很冷。他攬著我的腰坐上馬車,我轉頭看向窗外風景,馬車行進了很久,他突然出聲說:“阿翎,你能不能一直陪著我。”

我看了看他,我忽然有些累了,我冷冷地看著他:“可是我想回家了。你會讓我回家嗎?”他忽然楞了一下,可能是他太久沒有看見我這麽冷臉看他了。他軟聲說:“阿翎,你看,你現在身體還不太好,不適合走遠路,而且如果你在家裏生病了怎麽辦,誰來承擔這個責任,對吧?”我冷冷看他一眼,轉頭望向窗外。可能就是這個原因,他後來再也不讓阿念來,而我再也沒見過阿念。

他一直希望能與我有個孩子,雖然他並不缺孩子。阿念走後,我又大病一場,我醒來的時候,他還是坐在床邊握著我的手,給我倒水,我簡單洗漱了一下,喝了碗粥。他又扶我去院子裏走了走,我看到我的那個枝翎花已經結出小花苞了。我對他說,我要靜心寫我的醫書,但是我現在的宮殿太吵了,每天有很多人經過,我說我想去水雲間。那個地方清幽而且有很多竹子,離太醫院也近。他說,可是他離我很遠。我對他笑笑,等我寫完醫書就會搬回來的,我這樣說道。

他知道他執拗不過我,他便妥協下來,說好。我說多餘的不用搬,我就拿些我需要的就行了,我很快就會回來的。他立馬高興許多,說趁這機會給我重新裝修一番,他一直在詢問我的意見,說著他想象中的布置,我嗯嗯了兩句,他一直說的很開心,仿佛已經看見翻修過後富麗堂皇的樣子。我忍不住打斷他,我說:“你和太醫剛剛在房間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他臉色一變,他想說什麽卻說不出來。

我看著他,他說:“阿翎,其實沒有孩子也沒有什麽的,我也會像之前一樣對你好,我會對你越來越好。你若是喜歡孩子,我可以叫隨便一個嬪妃過繼給你,你看小魚兒怎麽樣?可愛又懂事或者如果你喜歡男孩的話,老二怎麽樣?長得也好也聰明。或者你喜歡.......”

我打斷他:“沒關系的,我不難過,其實我不喜歡孩子的。”

他說:“那你對阿念那麽好?宮裏的小孩都想成為阿念。”

我說:“只是因為我喜歡阿念。宮裏的孩子不是都想成為阿念,他們也想成為他們自己。”

我很快搬到了水雲間,把花也帶走了,我每天要做的事越來越多,因為我想快點寫完這本書,不過我每天還是會記得半夜澆花,我的花長得很好,用不了多久,就會開花了。

一年之後,我終於寫完了,我將寫完的這書的後半本交給驛站的人替我送去南國。兩個月後,我收到清堯的信,他說我交給他的書他已經收到了,並且也將它印刷之後傳播出去,這個時候我的花開了。元淵說新修的宮殿要完工了,讓我再在這裏住一會兒就可以搬回去了,我說好。

在十五晚上的深夜,我把盛開得美麗妖艷的枝翎花連根拔起,月色下,紫色的枝翎花也變得溫柔起來。我將它拿進房間走到床前。床的四周擺滿了他這麽些年送我的各種小東西。我枕頭旁的那一個小竹笛是那年我唯一留下來的他送的東西,雖然上面早已斑駁不堪,也再也吹不吹聲音,但是我仍然最喜歡它。

我把蠟燭推翻,很快屋子裏的東西燒起來,又燒到柱子。我早已經把火油澆得到處都是,我總是有辦法的。我躺到床上去,房間裏濃煙四起,我被嗆得呼吸困難。我把我的花和竹笛一起放在枕邊,拿起我早已經準備好的毒藥,喝了下去,我感到我的五臟六腑都在燃燒,一口鮮血猛地吐了出來。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美好的夢裏,淚水不受控地留下來。穆易,我從前從不相信有來生,但是自從你對我說來生再見的時候,我相信你一定會等著我的。原諒我這麽久再去找你,如果還能再見,我再也不會丟下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