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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黃金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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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黃金夢

往生堂內院有棵高大挺拔的銀杏樹,到了秋天,枝頭都是燦爛鮮妍的葉片,微風拂過,窸窸窣窣抖落下滿地金黃。客卿先生在樹下賞閱古籍,溫暖的陽光流連肩頭,他難得有些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別看了,摩拉克斯。”

有人自他身後伸手按住書卷。

敢從後背靠近他還不怕臉接巖槍的,數遍整個山輝砦,唯有地位同樣超然,武力不相伯仲,也不被繁文縟節所束縛的若陀龍王。被世人尊稱為貴金之神的摩拉克斯,私下大多數時候也拿對方沒轍,唯有用目光示意趕緊說事。

“浮舍說在港口碰見暮星了,人呢?”

暮星是他們共同的摯友,從去往他國尋找歸鄉線索到現在,算算也有百餘年未回來過了。

摩拉克斯在若陀催促的目光中搖頭:“我並未見到星,或許他沒往山輝砦來。”

“我從巖石中讀到記憶,他是往這個方向來的,總不能走到門口還敢溜吧?”若陀說到這都有些手癢想揍人,“這麽久都不知道回來看看。”

多年未見,說實話也有點想念,摩拉克斯略一沈吟,開口道:“讓我試試。”

身為山輝砦的庇護者,同時也是見證某份[契約]的第三方,他與暮星羈絆深厚,只要對方還在這片土地上,以神明之力進行感應,總能夠追尋到行蹤。閉目片刻,引動地脈辨明方位,他再度睜眼,表情微妙地對若陀說:“他確實回來了。”

就在家門口,沒溜,也沒動。

神與龍來到天衡山外圍,矗立在曬谷場裏的數個稻草垛中,有一縷月光般的銀發格外引人註目。若陀笑了一聲,動手扒開浮在表面的稻草,從帶著暖陽氣息的草垛中挖出個睡得正香的大活人。

經歷了長途跋涉的人似乎很疲憊,感受到接近的兩道氣息都十分熟悉安心,哪怕被壞心眼地掀開面具,撥弄眼睫,揉搓臉頰,他也沒有從睡夢中完全醒來,只是含糊嘟囔了一聲,試圖躲開作惡的手,繼續鉆回溫暖的草垛裏補眠。

這麽軟乎乎又好玩的暮星實在少見,若陀拿不定主意,回首看著摩拉克斯:“怎麽辦,你用巖手捧回去還是我來背?”

平日沈穩的神明也被挑起了一絲趣味,他解下暮星腰間的詩琴,隨手彈撥兩聲。

迷迷糊糊中,暮星似乎聽到有人在用詩琴彈奏一首常見的民間小調,音色優美,偏偏在轉折處倏然失手,如此反覆數次,是個有耳朵的人都忍不了,他頹然睜眼,想要撲進對方懷裏奪回詩琴,又被反手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還是你們會玩。”

暮星也是好脾氣,身上壓了個沈甸甸的神明都沒炸毛,只是睡眼惺忪地趴在地上抱怨。

見他清醒,摩拉克斯順勢起身,若陀上前把人從地上拉起來,幸災樂禍地不松手:“回來就別想走,你都不知道現在我們有多缺人,天天連軸轉,浮舍四只手都不夠用。”

“幹活好說,這次回來暫時也不走了,讓我先休息幾天喘口氣。”

摩拉克斯聞言問了一句:“在外面這些年,有收獲嗎?”

“……沒有。”

暮星苦笑,尋覓多年無功而返,可能回鄉還是得指望那份不知道何時才會履行的[契約],但摯友重逢是欣喜之事,他也不想掃興,轉而又回到草垛邊,往裏挖了挖,抱出個雪白軟糯還在睡的團子給另外兩人看:“今天在附近山腳下撿的。”

“太客氣了,還帶只肥羊回來,晚上烤著吃?”這是沒心沒肺的若陀。

“沒見過這麽圓的……麒麟?”這是有眼光的摩拉克斯。

“不知道誰家走丟的,太小了,沒化形也不會說話,只好先抱回來。摩拉克斯,你幫忙找找,她家裏人多半急瘋了。”

“放心,此事交我。”

麒麟也是仙眾一脈,向來與山輝砦交好,打個招呼的事倒也簡單。

曬谷場不是聊天的地方,既然接到了人,若陀就說不如先去他那兒歇會,晚點叫上浮舍和馬科修斯來喝酒,敘舊迎新一起辦,幾杯下肚氣氛到了,大家也就熟了。摩拉克斯最近在與北方塵神商討結盟一事,書房的文件堆起來足有一人高,應允了飯點會到場,就打算回去繼續處理公務。

三人走在返回內城的路上,暮星不知想到了什麽,笑得肩膀都抖了起來。

“在回來路上聽了首新詞,唱給你們聽聽。”

抱著還在睡的雪團子信步而行,他的嗓子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但畢竟是在外面拿聲樂混飯吃的吟游詩人,嫻熟的技巧足以彌平缺陷,呼氣,吐氣,通過胸腔共鳴,圓潤飽滿、清澈流暢的歌聲回蕩在帶著豐收氣息的田野間。

“韜玉之石,可明八荒……燦若天星,縱橫無雙……”

慢著,這家夥在唱什麽。

若陀的腳步一滯,這詞也太熟了,熟到他閉著眼睛也能接出下一句。

“……天動萬象,山海化形,荒地生星,璨如烈陽。”

不是,等等,住口。

若陀發誓把這首詞寫給摩拉克斯並在大庭廣眾下放聲念出時,完全發自真心,坦坦蕩蕩朗月清風,但短短幾十字過了暮星的嘴,硬生生被唱出了百轉千回的熱烈情意,聽得他耳朵發燒腳趾發癢,恨不得當場摳出個層巖巨淵鉆到地底,再瞥一眼同樣遭受社死攻擊的摩拉克斯,看著八風不動面無表情,實際恥得整根發尾全變金了。

神與龍對視一眼,默不作聲地交流。

摩拉克斯,這家夥在外面玩野了,欠打。

打,你鎖地脈,我設結界,別讓他跑了,也別把田打壞了。

唱完暮星意猶未盡,根本沒註意到邊上暗流湧動:“真有你的,頌詞寫得像情詩……我在港口聽見時差點以為是哪家姑娘對摩拉克斯示愛,結果他們說是若陀龍王寫的,笑得我差點掉進海裏……你們想幹嘛?”

摩拉克斯動作輕柔地接過暮星懷裏的雪團子放在一邊,還套了個玉璋護盾避免誤傷,這才凝出貫虹在手,打定主意在教訓結束前不說話,揍就完事了。

若陀木著臉抽出無工大劍:“給你接風洗塵,不用謝。”

金色的結界籠罩田野,沒多時大地就傳來沈悶的顫動,留守內城的浮舍全副武裝沖出來,看到結界內的戰況無語極了,回去讓大家解除警戒,轉身去廚房幫忙做兩個好菜,等他們打累了,差不多也該出來吃飯了。

舊夢如流金細沙,在指尖挽留中,勾勒出意氣風發的往昔歲月。

巖晶蝶輕巧地停留在書卷上,鐘離睜開眼睛,按住落在肩上的手。

“我知道,是時候了。”

他沈穩說道,轉身看向形貌與夢中舊人幾乎完全一致的青年,輕輕摘下銀色發絲中尚未融化的一片凜冽霜花。冰天雪地的女主人向來喜愛音樂,這份垂青不止暮星,牧星也獲得了。

凡軀轉瞬消散,身著神裝的貴金之神自萬千輝光中走出,金瞳比日出更為璀璨。

往生堂外的街道空蕩無人,民眾已在千巖軍的指引下被疏散到各處避難點。

玉京臺高處廣場,若陀已取回伏龍樹下的真龍身軀,發間顯露出千年剛玉凝成的長角,那是巖元素龍王與神明分庭抗禮的天生冠冕。作為負責北陸地面戰場的最高指揮,他有自身的職責,不能擅離,唯有自高處目送摩拉克斯與牧星離開巖港,化作耀目流光刺破蒼穹。

亙古不變的浮空島嶼上,旅行者與她的血親正在等待同伴們的到來。

——向此世最高者宣戰,奪回眾生應有的自由命運。

天光正好,萬物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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