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餘響

層巖巨淵，地表礦區。

平臺在托著眾人到達地表後迅速風化、湮滅，一片揚塵中，煙緋瞇著尚未完全適應光線的眼睛努力掃了一圈，發現脫困的人裏唯獨少了魈和牧星：“熒，我們剛才一直無法睜眼，最後究竟發生了什麽事？魈和牧星怎麽都不見了？”

熒的視線游離了一下。

快到地表時，魈和她的視力已較其他人率先恢覆了部分，她看出魈雖然身形未動，但已難掩焦灼，於是貼近輕觸他的手臂，用口型無聲說 “你先去這裏交我”。魈微微點頭，卻也並沒有馬上離開，一直到平臺到達地面、確認所有人安全之後，他才化身為風消失在山崖之間。

游歷諸國什麽都見識過的熒，九分真話裏摻一分假，臉上寫得是十二分的誠懇：“一鬥受汙染影響神智有點混亂，誤以為牧星死了。後來應該是你說的星君大人出現了，不僅救了我們，還凈化了地脈的汙染，等到了地面魈就帶著牧星去求醫了。”

“是這樣嗎？我剛才看牧星的樣子確實很可怕，能救回來真是太好了，魈應該是帶他去絕雲間找真君們幫忙了。”煙緋對熒的話深信不疑，受父輩影響，她對今日出手撈人的帝君摯友也有一份天然的親近與好感，“可惜沒看到星君大人的風姿……對了，現在汙染被凈化，星君大人終於可以離開地宮，我可以把這個好消息告訴老爹嗎？”

是不是個好消息，可能真不好說。

今天這一路下來，據熒的觀察和推斷，煙緋口中的星君與牧星有很大概率就是同一個人，最後的地宮缺口和金色神光是來自哪個神明的手筆也不是猜不到，但為什麽死亡狀態的牧星會和地宮裏的幻影化為一體又凈化汙染，弱小、可憐、又無助的她實在是不知前情摻和不起。

熒欲言又止，最後選擇賣掉跑路的人：“你先問問魈吧，仙人的事，我真的不了解。”

“那位牧星小哥……是和星君大人有關系嗎？”

旁觀許久的夜蘭下場了，不愧是情報官，一語道中要害。

熒要麻了，剛才真不應該大包大攬說這裏交我，現今只能繼續賣隊友，就算魈兜不住，魈身後的大佬也能兜得住，她氣若游絲地擠出幾個字：“我今天才第一次見……”

“別緊張，不知道也沒關系。”夜蘭難得寬容地沒有繼續追問，“七星一向尊重信任仙人，何況降魔大聖一直庇護荻花洲，來往行商均受其照拂，我們後續會走正式流程，前往望舒客棧拜會的。”

想來這幾天的時間，足夠望舒客棧那邊給出一個雙方都過得去的合理說法了。

熒松了口氣，開始和煙緋夜蘭救助餘下處於昏迷狀態的夥伴們，只是擡頭看向層巖巨淵的重重山巒之時，不由得在內心想著，魈現在又在做什麽呢？

魈躍上高處之時，若陀先用高大的身形將懷中的牧星嚴密地遮蔽起來，隨後便回頭看了一眼。

缺少鏡片遮擋，金紅的眼睛已現出非人豎瞳，在視線相交的一瞬間，魈仿佛看到被冒犯領地的巨龍自假寐中掀起眼皮，俯視著不知死活的螻蟻，身經百戰的本能令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擺出了戰鬥的姿勢。

鐘離原本低頭站在若陀身前，右手沒戴手套，帶著貴金之色的手指輕按牧星頸部的脈搏，眼看著場面差個火星子就要炸了，他左手舉起，短暫遮擋了一下另外兩人劍拔弩張的視線，壓迫感十足的金瞳微微擡高。

“請稍安勿躁，我尚未摸到脈息。”

魈素來是帝君說什麽就是什麽，率先低頭，收起武器讓了一步，若陀也收起殺性，順勢側身，得以讓魈窺見懷中慘白可怖的身軀。

三人俱都靜立屏息，幸而並沒過多久，死亡的陰影悄然退去，生機似乎緩慢地回到了這具軀殼之中，心臟開始微弱地搏動，冰冷凝固的血液恢覆了溫熱和流動，雙頰上的慘白逐漸被血色驅散，僵冷的手指在所有人的註視中，輕微地抽動了一下。

魈長出了一口氣，這才想起之前的經歷，沒能壓下心底一絲微弱的期待，踟躕片刻後如實相告：“在凈化汙染之時，我確實感覺到，那是暮星大人……”

若陀不再聽下去了，他抱著仍處於昏迷的牧星向一旁走出數步後停下，背身而立，將空間留給其餘二人。

鐘離走至魈的身邊，輕輕按住他的肩膀，似有寬慰之意，金色的眼底含著知曉一切的悵然與悲憫。最後他只是說：“星最後還記得你，為你祛除了業障，這是好事……我已請削月暫駐荻花洲，回去後先休息兩日，不要動武。今日之事也可告知浮舍，讓他安心些。”

“摩拉克斯——快些，我們得走了。”

若陀忽然揚聲提醒，懷中青年的呼吸聲開始粗重急促，因力量融合造成的排異反應比預計中來得更早，他們必須盡快趕回天衡山，進入布置好的洞天之內。

“他現在……已經是牧星了。若還想繼續相交，再過五六日，你可以來天衡山探望。”

群巖為無形的神力驅策，自發拱衛出一條坦途，鐘離與若陀踏足其上，很快離開了層巖巨淵。

魈的身影被留在原地，駐立良久，才理解了鐘離的話語。

淵底種種，不過是早已遠去的往昔之人，在地脈中留下的最後一點餘響。

今日之後，曾為年幼的他遮擋過風雪、斬斷過噩夢、以真名庇護過他的那個身影，已徹底消失在時光的滾滾洪流之中。

在仙人中輩分堪稱翹楚，已被尊稱為降魔大聖的夜叉仰起頭，長久地註視著高懸的日輪。

昏暗的地底呆久了，乍見天光，雙眼確實有些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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