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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漫長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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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漫長一天

52

2023年9月14日,蒼峻娛樂CEO陳松眠意外去世,時年三十四歲。除執掌蒼峻娛樂,陳松眠曾任知名藝人明馥一、鐘青經紀人。

2023年10月7日,藝人鐘青與其經紀公司萬宇娛樂八年合同期滿,到期不續約。該消息由鐘青工作室官方微博賬號發布,鐘青本人暫無回應。

51

被狗咬了。

一群瘋狗。

要說不生氣,那是假的。

嘔心瀝血、含辛茹苦跟個老媽子一樣幹了三年,到最後竟然被先斬後奏、讓所謂的“真愛粉”給開了?!

你猜我信不信!

明馥一這個狗改不了吃屎、放任親媽到財務查賬的摳門東西!他這輩子,一眼也就看到頭了!

我且看他怎麽死。

“行啦!都過去一個星期了,還不忿呢?”老大瞅我一眼,無奈搖頭。

這要擱以前,我早就鬧了。可是……老大也不容易。他這幾年明顯老了。現在生意不好做,看他瘦削身形和發間銀絲,縱然我有再多話也只能咽了回去。

見我遲遲不答,老大有些意外,笑了笑道:“果然是三十歲的人了。成熟了!我還以為又要換門了呢。”

“二十九。”我認真糾正,還有幾天才過生日呢。景區的和尚果然不靠譜,說好的而立之年事業一片坦途,結果還沒進入正題就要中道崩殂,當真沒處說理。

“你啊!還較這三天兩天的真兒。”老大伸手點我,“現在是在意這個的時候嗎?!”

他手指一晃,窗外正好光影變換,罩在他新換的發型上如同在施展魔法一般,滑稽得很,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笑屁啊你!”老大大吼。

我總是這樣,容易不合時宜地跑神。連自己都不知道怎麽回事,說出來估計老大也不懂。就剛剛那會兒,東方和尚、西方法師和中年老頭在我腦子裏亂轉,把一腔怨氣全打散了。

“明馥一留不住了。”短暫沈默過後,老大嘆一口氣,瞧了我一眼,“你倆狼狽為奸、一丘之貉,他就沒找你?”

我懂他的意思,很坦然地承認了,“找了,我沒答應。人家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嘛!”

這話一出口,室內安靜極了,老大像是被我噎住了,眼神覆雜難明,似是想說什麽,最終還是沒有開口。他點了根煙,“接誰你想好了?”

我點點頭。

窗外春光大盛,整墻男男女女露著公式化的笑容,我手指在最上方打了個圈,然後落到倒數第二排,“就他了。”

沒有反對,也沒問理由,老大一揮手,“行,去吧。”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陳松眠,馬上就要三十歲了。

老大叫朱林,他是我的老板,我的老師,也是我的……恩人。他有個公司叫萬宇,有個老婆叫萬暧,有個女兒叫萬竺。

嗯,對,他是個上門女婿。不過他老丈人家孩子太多,老婆也不是最受寵的那個。萬宇最開始就是老大某舅子玩票的產物,接手的時候和空殼沒什麽兩樣。準確點說,是個爛攤子、冷宮一間。

夫妻倆一路走來櫛風沐雨,很不容易。三年前,萬宇出品的仙俠劇《淩霄》、《漫游》接連大爆,一躍成為了業內龍頭。一時間,萬宇朱林在外聲名遠播,在內實權在握,所有人見了都得客客氣氣喊一聲“朱總”,好不風光。

然而,繁榮背後,暗流湧動。

老大一手開創的“諸天宇宙、物象萬千”成了萬宇的金字招牌,“萬”字起源卻漸漸被人遺忘。因此,這份成功,並非人人喜聞樂見。

背後牽扯的因素太多,是非曲折三兩句話解釋不清楚。哪怕老大與暧姐是因愛結緣、患難夫妻,但這兩年,他們兩口子的差異確實愈發明顯了——一個慣愛伏脈千裏,一個堅持劍走偏鋒,誰也不服誰。偏偏兩人的獨生女又從小長在國外,無法居中調停,夫妻關系愈發不睦。

我這次被踢出來,應該就是暧姐的手筆。

月初,明馥一官方後援會聯合各職能站,集體更換黑頭像,痛訴工作室不作為,聲稱除非公司更換經紀人,否則她們將無限期停止運營。

粉絲倒逼工作人員這事擱娛樂圈並不新鮮,放在明馥一身上也不是頭一回。甚至,我當初就是這麽上崗的。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沒想到,就是這麽一樁雞毛蒜皮的小事,竟然當真會讓我直接被免職。

三年,我為明馥一殫精竭慮,說是傾盡所有都不為過。沒有我,明馥一不過是個普通帥哥,爬不上“頂流”的位子。人生得意,明馥一近來越發不安分,我們之間的關系也愈發緊張。我不知道暧姐這一出是自認有更好的馭人手段,還是單純不信任我,但目前看來,她和老大明顯不是一條心。

明馥一的膽子太大,老大一直不看好,暧姐卻覺得他是天生的明星,白璧微瑕、無可厚非。

我是老大的人,自然要跟著老大走。公司一哥,該換人了。

我前腳剛出公司大門,後腳就有電話打進來,來電鈴聲與旁人不同。

當真是消息靈通。

電話我接了,卻故意一個字不說。

那頭也像是在賭氣,半點聲音也無。但我知道,狗東西在聽。

我向來好面子,從不輕易認輸。這一點,身邊人都知道。就這樣過了十分鐘,那頭開始有雜音,像是有人催促。

明馥一終於忍不住了,像沒事人一樣開口,“眠眠,生氣了?我……”

我立刻打斷,“別這麽叫,惡心。”

對面靜了一瞬,再開口已然語氣大變,“怎麽?別人叫得,我叫不得?也是,我就是個上不得臺面的戲子,哪比得上公司老總臉面大,難怪你看不上!不過眠眠,他也快五十了,還……”

我直接掛了電話,把人拖進黑名單。

電話再度響起來,我還氣著,一時沒反應過來,帶大名罵道:“傻逼!明馥一,要是把我惹急了……”

打電話的人沒讓我繼續罵下去,那聲音熟悉又陌生,“松眠,是我。”

日!我沒忍住,又罵了句臟。今天這什麽日子啊,怎麽一個兩個上趕著給人添堵?

對面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又或許是錯覺。再一聽,瞿錚的聲音分明很是輕快,“看來你和明馥一是真的掰啦?”

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眼見著快到晚高峰,我沒心思和八百年沒見面的前男友打太極,催促道:“有事說事。”

瞿錚收起了玩笑的語氣,認真道:“既然你們拆夥了,那我手裏有些東西,你大概用得上。見一面吧。”

如非必要,我是真不想再見瞿錚。畢竟,人的一生,有幾個十年?可他從不騙我,既然他說有用,那麽,我一定會用得上。

和瞿錚約好見面的時間地點,我轉了轉發麻的脖子,沒想到一回頭又看到了熟人。遠遠地,孟義偉一對上我的眼神,轉身就跑。空蕩的停車場分外安靜,他穿著明馥一代言的那款醜得要死的厚底鞋,腳下震天響。

我忍不住笑罵一聲,“傻逼!”

果然蛇鼠一窩,都他媽是廢物。明馥一指望著這麽一群烏合之眾開創商業帝國,不是春秋大夢是什麽?暧姐也是糊塗,信了他的花言巧語。

剛坐進車裏,手機又響了一聲,一條新消息。

“眠哥,我把你微信推給鐘青啦?”

鐘青,就是剛剛在老大辦公室裏我選定的人。

發微信的人叫李嬋,鐘青的現任經紀人。李嬋喊我一聲哥,其實只小我幾個月,因為入行晚,輩分上算我半個徒弟。

李嬋從前做過小學老師,極擅溝通、八面玲瓏,做事細致又靈活,只可惜……原生家庭不大幸福的她太想有個自己的家,太想安定下來。為了另一半放棄自己的事業,我不認同,但也只能尊重她的選擇。

我變相被明馥一炒魷魚,公司裏看熱鬧的人不少。老大一直沒表態,為的就是看清到底哪些人在蹦跶。最後他再出面,給我撐場子。

作為老大一手帶起來的親信,哪怕不帶明馥一,公司其他藝人還是任我挑。

坦白講,單看硬件,剩下的人裏沒一個能和明馥一對打的。

面子沒有,那就比裏子吧!

我建了個群,讓所有簽約藝人自己寫簡歷發我郵箱。簡歷收上來,一看就是糊弄的,通通pass。最後定下的是鐘青。

鐘青的簡歷總共四頁,內容很是詳實,從家庭背景到從業經歷,一應俱全,郵件正文還附帶了五個視頻鏈接。

我選鐘青,一來是因為鐘青的簡歷寫得確實不錯;二來就是他通過李嬋表達了自己強烈的意願,甚至毫不避諱從前的齟齬。

娛樂行業,臉是王道。照理說這群藝人的基礎信息我應當一帶而過,可我看鐘青簡歷的時候,一眼就掃到了鐘青的曾用名,久久不能移開。

文之用心,文心是也。

其實,我應該記得他的。

蘇文心是和明馥一前後腳簽進來的新人,簽約時用的還是本名,不知什麽時候換成了鐘青。

他是我的同鄉。

大學師弟。

也是我親手防爆成功的第一個倒黴蛋。

我和鐘青的過往,李嬋自然不知情。她還在苦口婆心地敲字,“眠哥,鐘青脾氣很好,就是有一點點倔。他人很正,沒有亂七八糟的心思,在演戲方面很有靈氣。你能帶他,他很高興。”

“你多給他點時間,他不會讓你失望的。”李嬋最後這樣說。

李嬋什麽都好,只除了一點——不切實際的理想主義。她擺不正自己的位置,所以總是搞得自己很累。

要知道,私德從來不是衡量藝人的關鍵標尺。比起正直,我更希望他們聰明一點。

我同意過後,鐘青的好友申請立刻發了過來。

我不是拖泥帶水的性子,直接撥了電話過去,“餵。”

“……眠哥。”

“明天上午十點,LETO。”我說。

“好。”

“你沒問題?”我問道。

據我所知,鐘青目前在京郊拍戲。雖然是個小成本,但他是男主,戲份挺重的。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沈默,然後我聽鐘青說:“導演是我朋友,我已經跟他打過招呼了,這兩天可能要請假。”

這麽有先見之明?

其實,我挺看好鐘青的,不然當初也不會花心思壓他。只是現在不適合談心,我放緩語氣:“OK。那我們明天見面談,預祝合作愉快。”

掛了電話,我的心情多雲轉晴。和聰明人合作,總是省心的。

等到開車上路,路況也好得出奇。一路飛馳到酒吧,看到衣冠楚楚、風采翩然的瞿錚,我心裏竟然沒什麽波瀾。

都說紅氣養人,瞿錚人到中年,看著倒愈發賞心悅目了。

見我進門,瞿錚從黑暗裏站起身,一雙桃花眼透過沒有度數的眼鏡定定望著我,有些意外道:“心情這麽好?”

五彩燈光繞他周身晃了一圈,我才發現,這間門牌號為520的酒吧包間被裝修成了KTV練歌房的模樣,和外間風格迥然不同。背景音樂循環播放著我從前很喜歡的《流言》,是很少見的男聲清唱版本。

“蜚語流言,俗世真心,於你是永恒眷戀。”

熟悉的房間,熟悉的音樂,雙重加持下,時光仿佛在此倒轉十五年。

我和瞿錚,在KTV相識、熱戀直至分手,到如今,已經過去三年。三年前,我用明馥一麻痹失戀;三年後,我已成功脫敏。

十年相伴又如何?

十年,又能如何?

恍神不過一瞬,餘光瞥見瞿錚身上挺括的西裝外套,我立時清醒了過來。早就面目全非的兩個人,何必再糾結因果。

我擡腕看時間,催道:“什麽東西?”

瞿錚像是沒想到我會毫不遲疑地開門見山,臉上露出受傷的神色。

他雙眉微蹙,眼中氤氳出流轉的光亮,是我從前最見不得的模樣。從前見瞿錚這樣,我總會熱血上頭,為他激揚文字、沖鋒陷陣。可現在,我已經不再是過去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了。

見我依然無動於衷,瞿錚上前一步,“小羊……”

我連眼皮也不擡,直接刺他,“你兒子今年是不是該上幼兒園啦?時間過得可真快呀!”

瞿錚的臉立刻就白了。他停住腳步,良久之後,嘆了口氣,躬身拿起桌上的黑色U盤,遞到我手裏,“上次我喝多說錯話,給你添了不少麻煩。這裏面是明馥一出來玩的視頻,怎麽處理全權在你。”

“謝謝。”我接過U盤,擡腳就走。

“等等!”瞿錚在身後叫住我,“松眠,你還要繼續留在萬宇嗎?萬家內鬥,你真沒必要把自己也給賠進去!”

我腳下一頓,繼續往前走。

他一個學音樂的,聽風就是雨,懂什麽。

50

一路趕回家,還不到七點。

我的雙胞胎妹妹松露從廚房探出個頭來,“順利?”

“嗯。你幹嘛呢?”我換好鞋,走到近前才看到流理臺上擺了個蛋糕,上面寫著四個漂亮的藝術字:除惡務盡。

頭一回在香甜綿軟的蛋糕上面看到這樣犀利的言語,饒是我時常直面松露帶來的各類沖擊,此時也有些摸不著頭腦,“這什麽意思?”

“新的夏天要到了,有人該塌了。”松露一刀切下去,芝士奶油便立刻流淌下來,那四個字也隨之消失。

我接過蛋糕,情不自禁地深吸一口氣,“誰啊?”

松露酷愛寫作、縱橫網絡,少年時就靠寫書發家,很是有些奇妙本事。從前我是她的素材來源,如今她倒成了我的頭號情報員,向來能探聽到些連我都不知道的娛樂八卦。

松露朝我嫣然一笑,“明馥一的合同,沒剩多長時間了吧?”

聽她提明馥一,我立刻出言警告:“他的事,你不許摻和。”

說完之後,我依舊不放心,“不僅是他。你們小圈子私下八卦無所謂,不要把事情鬧大。各家養法務不是吃幹飯的,這世道也沒你想得那麽太平。”

見我神情嚴肅,松露收起笑容,“幹嘛這麽嚴肅啊?”

松露寫書頗有天分,下筆天馬行空、奇偉瑰麗。然而,哪怕她能用文字描繪出極幽深的惡,對現實世界依舊懷有熱忱的天真。

松露未有實感的人、事、物,曾是我周遭的全部。

我看著松露的眼睛,再次重申:“我的事我自己處理,你不要做多餘的事。最後,我說:“不要給我添麻煩。”

看著松露暗下去的眼睛,我知道我傷了她的心。

只是還沒等我補上幾句好話,松露就轉身端著蛋糕出了廚房,自己轉移了話題,“好了好了。不管就不管嘛!吃飯啦!”

哎,她總是心太軟。

作者有話說:

無原型,吃百家飯。

(24.03.02 斷更就要修文……本文增刪數次,預計十五萬字,四月完結,歡迎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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